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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京城的雨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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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雨不似江南，总是来得宏阔壮烈。
雨滴砸在船顶上，啪啪作响。
江无涯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岸上的柳树被暴雨打得东倒西歪。
这样的雨，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见到过了。
隔着厚厚的雨帘，他看到陶夭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船头，望向岸边。
那里早有一队御前宫女候着，为首的掌事宫女眉眼冷肃，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静静立在伞下。
她身后的一众宫女也个个衣着锦绣，即使在暴雨中，也都是仪容规整。
“陶夫人，奴婢是御前掌事，奉驾在此等候。”船刚靠岸，为首的掌事宫女便迎了过来。
“姑姑辛苦。”陶夭与她行了礼，这才看到，在她们身后，还停着一辆御驾马车。这马车雕梁描金、锦幔华饰，一派富丽恢弘。
那宫女又说：“陛下今日在宫中设宴，为夫人接风。”
“皇帝为何摆出这个阵仗？”马车上，江无涯压低了声音说。
陶夭冷冷笑了笑，“或许，他也不十分确信，陶家现在到底还是不是站在他这边，所以索性便把一切摆在明面上。如此，我们也没有其他退路了。不过这样也好，要不然，我们还不知要如何应对赵攸之的发难呢。”
她顿了顿，看向江无涯道：“以防万一，等下先送你回客栈吧，我怕宫里有人会认出你。”
江无涯不放心地看着她道：“那你自己千万当心。”
“放心吧。”陶夭勉强压下满腹心事，用力扯出了一个微笑。
客栈在城东，是陶家的自有产业。因着东家来京，这几日便索性歇了业。除前头的酒楼依旧正常运营外，后院的客舍只留给陶夭使用。
江无涯将行囊细细归置妥当，转身便去了厨房。
他心想：等会儿陶夭从宫里回来，定然十分乏累，夜里还要赴场应酬，万万不能空腹前去。
来到厨房，江无涯挽起衣袖，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他先淘洗了一小把细米，放进锅里熬煮起来。然后，他又取来新鲜时蔬，洗净了，放在一旁。接着，他将早上从家里带来的桂花米糕放进蒸笼，另备了一碟酱渍嫩笋和凉拌脆藕。
等饭做好的时候，陶夭刚好回来了。
她一边走，一边把头上的冠子拿了下来，抱怨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人设计的？不过戴了一个时辰，脖子都快要压断了。”
江无涯笑着看向她，“你不想戴就别戴了。”
“若不是为着进宫谢恩，我左右是不要戴这劳什子的。”
江无涯看着她，宠溺地说：“一路舟车劳顿，先来吃点东西吧。”
陶夭这才看到，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各色吃食，禁不住两眼放光，“我都快饿死了，果然还是你想得周到。”
江无涯眼底悄然漫开了细碎的温柔，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清冷自持。他将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把酱笋碟挪到她顺手的一侧，低声道：“早早就备好了，快吃吧。”
陶夭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化了大半。
她心中微动，看向江无涯，轻声道：“多谢你。”
江无涯眼含温色，“夜里还有应酬，空腹伤身。快吃吧。”
申时，陶夭的马车准时出现在宫门口。
此时，雨已经小了一些，但沾在脸上，还是有一些浅浅的凉意。
陶夭换下了规制繁重的诰命礼服，另择了一身素雅沉色的交领长衫，发间只簪了一支精巧的白玉簪，零星点缀了几粒细碎的玉制花骨朵，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端庄清雅。
一位小太监在陶夭面前领路，“陶夫人，陛下在集英殿等您。”他顿了顿，又低声说：“太后娘娘也在。”
陶夭步伐一缓，抬眸看向了他。
但眼前的小太监已然低下头去，并无半分与她交谈的意图。
陶夭便也缄了口，继续随他向集英殿走去。
集英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皇帝正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不知他正与太后聊些什么，整个人看起来神采飞扬，嘴角微微翘着。
陶夭心下暗忖，陛下这云淡风轻的模样，与白日间当着群臣之面接受自己叩拜时的样子，真是判若两人。
太后端坐在皇帝身侧。她今日头戴一副玲珑的鎏金珠翠凤冠，身穿一件暗红织金凤纹广袖长袍，袍子上金线绣就的鸾鸟和繁花层层铺展，华贵逼人。
她本就眉眼端凝、肤态丰润，如今虽年岁渐长，却依旧难掩风韵。
陶夭行礼道：“妾身陶夭，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
皇帝笑着说：“快起来吧，早先已然拜过了，不用这么多礼。”
“谢陛下。”陶夭站起身来。
太后却始终目光沉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她。
“陶夫人坐吧。”皇帝指了指一侧的椅子。
陶夭便谢恩坐下。
皇帝靠在椅背上，眯眼望向陶夭，“陶夫人这一路当真辛苦。听说，靖南王得知你要来京，本想要亲自送你来的。”
陶夭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猛地咯噔了一下，“妾身急着进京谢恩，接了陛下旨意便即刻启程了，一刻都不敢耽搁。”
太后嗤笑了一声，“看来，这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难为攸之这般用心，竟是一片痴心错付啊！”
皇帝眸色一凛，低头啜了一口香茗。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太后继续冷声道：“靖南王乃是天潢贵胄，身居宗室重位，不惜自降身段，为你求取诰命殊荣。可你呢？如此这般对他冷眼相待，分明是亵渎天家威严！”
陶夭屈膝跪地，道：“妾身知罪。妾身从未有意轻慢宗室，更不敢亵渎天家威仪。实则是妾身早已意有所属，情分难强，不敢虚与委蛇，辜负王爷。”
“哦？”太后眯眼道，“不知富可敌国的陶东家属意于哪家公子呢？难道你退了江南董家的亲事，也是为了他？”
陶夭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不过是一介书生。”
“书生？”太后杏目圆睁，问道：“何样的书生，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不过一介清白寒士，无名无籍。”陶夭神色淡然地看着她，语气已然有些不耐。
皇帝略清了清嗓子，道：“母后倒是对陶夫人的亲事关心得紧。宴席已预备妥当，我们不妨早些入席吧。”
“好。”太后转瞬便换上了一副雍容温和的神色。她缓缓抬手理了理鬓边珠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哀家倒是对这个书生十分感兴趣，陶夫人得空带他来给哀家看看。若真是个好模样，哀家亲自为你们赐婚。”
陶夭低头应了。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顶撞她。你是第一个。”路过陶夭身边时，皇帝微微俯身将她扶起，低声在她耳畔说道。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陶夭的身形僵滞了一瞬。她下意识敛袖后撤半步，“谢陛下。”
帝王将她这一分刻意的退避尽收眼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莫名的笑意。
宴席设在集英殿偏殿，丝竹袅袅，灯火辉煌。
陶夭随引路太监入殿时，已有不少宾客先至。她方踏进殿门，便觉数道目光扫了过来。
还未落座，一位身着鹅黄织锦衫的少女便走了过来。她上下打量了陶夭一眼，回头对身旁女伴掩口笑道：“原来这就是那个商女，看起来也不过如此。也不知怎么攀上的诰命，居然也配与我们同席？”
语罢，周围几个贵女纷纷掩袖低笑，目光中满是鄙夷。
陶夭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神色依旧如常。落座后，她不疾不徐地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
那贵女在她身侧坐了下来，正欲再次发难。
陶夭看向她，浅笑道：“妾身本是低微商女，才疏德薄。但今日陛下设宴，亲赐座次。想来在陛下眼中，妾身亦有落座的资格。”
不远处几位朝中命妇听见陶夭这话，纷纷侧目相视，神色各异。
那贵女脸色一白，讪讪地闭上了嘴。
宴席渐入佳境，丝竹声转柔缓。
陶夭端坐席间，借着举杯的间隙，抬眸望向主位上的皇后。
皇后今夜盛装华服，凤冠下的面容端庄明艳，正含笑与身旁的命妇说着什么。
陶夭静静打量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皇后为何放着好好的皇后不做，非要倾力去帮靖南王？这其中的干系，一旦走漏风声，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陶夭在心中暗暗腹诽：原以为深宫里的女人，个个都是精于算计的棋手。眼前这位倒好，分明是被人当了棋子而不自知，还甘之如饴。竟为了一个心里没有自己的男人，不惜以身犯险、搅动朝局，这是何苦来哉？
“情之一字，竟误人至此。”陶夭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都说当局者迷，可这样显而易见的痴念，竟能蒙蔽一国之母的心智，实在是可叹、可笑、可悲！
宴席散后，陶夭正欲离宫，一名宫女前来传话，说皇后请她去御花园赏月。
陶夭心中微沉，便随宫女行至园中凉亭。
皇后已屏退了左右，只留一名心腹婢女侍立在亭外。她兀自端坐在石凳上，目光沉沉落在陶夭脸上。
“陶夭，本宫是个爽快人。”皇后开了口，“靖南王待你如何，你心中清楚。你若识趣，便该知道如何取舍。”
陶夭垂首道：“妾身愚钝，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皇后冷笑一声：“你若不识抬举，便是与本宫为敌。陶家商路遍及天下，可树大招风的道理，你总该明白。”她顿了顿，“本宫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肯站在靖南王这边，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陶夭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皇后娘娘厚爱，妾身铭感五内。但妾身出身商贾，只知经商谋生，从不过问朝廷之事。妾身一介柔弱女子，不敢以商贾之身涉入朝局纷争。娘娘今日之言，妾身只当从未听过。”
皇后眸中寒意渐浓。良久后，她缓缓站起身来，淡淡地说：“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强求。夜深了，你且回吧。”
说罢，她便转身步出了凉亭。
陶夭屈膝恭送，待皇后仪仗远去，方才起身，踏着清冷月色走出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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