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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靖南王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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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南王府的帖子是第二天一早送来的。
明晃晃的洒金笺上,是赵攸之的手书。
“去吗?”江无涯问。
“去。”陶夭说,“且看看他想做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江无涯说,“这个人,我放心不下。”
“好。”陶夭点了点头,“那你便戴了面衣,只说染了风寒吧。”
江无涯一边答应着,一边把粥放在桌上。
未及酉时,江无涯便早早地等在了陶夭房门外。
陶夭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腰间系上了那条鸦青软鞭。
“走吧。”陶夭淡淡地说。
江无涯点点头,扶她上了马车。
靖南王府在城东,朱红色的大门擦得锃亮。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个个穿着铁甲,腰佩长刀。
陶夭的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侍卫赶忙上前迎接,“陶夫人,王爷在正厅等您。”
陶夭下了车,江无涯跟在她身后。
两人在侍卫的引领下,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畔遍植桃树,眼下虽非花期,赵攸之却命人于枝头缀满了簇簇假花。远远望去,繁英缀枝,灼灼烂漫,竟与盛放的桃花别无二致。
“这是我们王爷特意命人造的景,说夫人看了必定欢喜。”侍卫介绍道。
陶夭不置可否,目光在那些假花上一扫而过。
正厅开阔轩敞,气度恢弘。
赵攸之端坐主位,一袭玄色锦袍沉静肃穆。
见陶夭步入殿中,他缓缓起身,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声道:“你来了。”
陶夭敛袖俯身,款款福身行礼,“王爷安好。”
赵攸之的目光缓缓掠过陶夭,不疾不徐落向她身后的江无涯。
他面上的笑意分毫未减,可眼眸深处,已骤然凝起了一缕寒冽。
陶夭从容屈膝落座,江无涯站在了她的身后。
赵攸之也坐了下来,看向陶夭,“夫人在京城住得惯吗?”
“还好。”
“住在客栈总归还是不太方便。我在城西还有一处园子,空着也是空着,夫人便搬过去住吧。”
“不用了,客栈挺好的。”陶夭冷冷地说。
赵攸之笑笑,“左右以后都是你的,你倒也不必客气。”
陶夭面容冷淡,“多谢王爷好意。王爷所属之物,妾身自然不会染指分毫。此番若非陛下召见,妾身也不会在京中久留。等诸事了结,妾身仍要回岛上去的。”
“那便等你我大婚之后,本王陪你一道回去。”
陶夭正欲开口,却见赵攸之已然站起身来,“我有一位贵客要给你引见。你稍坐。”
不多时,赵攸之便引着一个女人回来了。
那人身穿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冠,凤冠上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烛光中闪着血一样的光。
陶夭站起来,福了一福:“皇后娘娘。”
“陶夫人免礼。”皇后在主位坐了下来,“王爷盛情邀请,说今日要在府上招待贵客。本宫请示了陛下,陛下听说这贵客是陶夫人,便下令让本宫前来作陪。陶夫人,记挂你的人,可真多啊!”
赵攸之眸底微寒,但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他端起茶盏,默默喝了一口。
“王爷未离京之前,我们便常常在一起玩耍。本宫是先认识的王爷,后来才认识陛下。王爷先认识了本宫,后来才认识了妹妹。这缘分错落,真是让人唏嘘不已。”落座后,皇后便与陶夭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
“算起来,本宫与王爷也是总角之交。王爷跟本宫说过很多次。说他到江南之后,有一个小女孩,总是翻墙过来看他,给他带吃的,陪他说话。他说他这辈子,除了和本宫在一起的日子之外,最快乐的便属那段时光了。”
盛宴开席,鎏金宫灯的暖光倾泻而下,映得满室明华。
案上错落铺陈着金玉食器,精工烹制的烤鹿肉色泽油亮焦香,琼浆佳酿缓缓倾入夜光杯中,暗香浮动。各色山珍海味、蜜饯鲜果、精致糕点层层叠叠排布,皆是四方进贡的珍稀之物。
皇后一口气喝了三大盅酒,双颊泛起红晕。
赵攸之屏退了左右。
皇后目光淡淡落在陶夭身上,“本宫一直很好奇,那个小女孩究竟是何等模样?如今得见陶夫人,果然是风姿卓绝,名不虚传。在那样的孤岛上吹着海风长大,竟还能如此肌肤细腻,举止端庄娴雅,半点不输世家贵女。也难怪,攸之哥哥如此喜欢你。”
“皇后娘娘醉了。”陶夭正色道。
“醉便醉了,有时候醉了,比清醒的时候更幸福呢。”皇后一边说,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走到陶夭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知道吗,王爷为了你,等了十几年。”
陶夭抬起头,看着皇后,“娘娘,我同王爷说过,五岁的小女孩说过的话,作不得数。”
“哈哈,你说得对。”皇后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坐下,“这话我也劝过他。五岁的小女孩说过的话,作不得数。但有些人,就是把作不得数的话,当了真。”
她看了赵攸之一眼。赵攸之的脸色沉了下来。
添菜的下人们鱼贯而入,清蒸鲥鱼、红烧熊掌、蟹黄豆腐、燕窝羹——每道菜都精致可口,比起御宴也分毫不差。
“妹妹快尝尝,这里的厨子,比宫里的还好。”皇后招呼陶夭道。
赵攸之眸光微沉,不动声色地斜睨了皇后一眼。
待下人们离开,皇后敛了心神,抬手执起雕花玉杯,遥遥望向陶夭,道:“妹妹,这杯酒,本宫敬你。只愿往后岁月绵长,你我姐妹二人能和睦相伴,一如古时娥皇女英,同心同德,不生二心。”
这话说得极露骨。
陶夭坐直了脊背,没有接话。
皇后又看向了江无涯:“江先生,在陶夫人手下做事,油水不少吧?”
“陶夫人待人很好。”江无涯说。
“好?”皇后笑了,“怎么个好法?给多少月钱?”
江无涯的手顿了一下。
未及他开口,皇后又道:“靖南王府也缺一个合适的账房先生。你不如来这里,月钱是陶家的三倍,还包吃包住。”
“皇后吃点菜吧。”赵攸之冷冷地看着她,堵住了她的话锋。然后,他又看向陶夭,“本王已奏请陛下,求娶陶夫人。陛下已经准了。”
陶夭静静地坐着,看着面前的银盘子。
盘子里还剩半块蟹黄豆腐,已经凉透了。
赵攸之站起身,走到陶夭身边。然后,他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江无涯看到陶夭的手指蓦地攥紧了。
过了许久,陶夭才转头望向赵攸之,“妾身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王爷。”
“夫人请讲。”
“若没有我陶夭,王爷此番谋划之事,便无法成行了?”
赵攸之的笑容凝固了,“你这是什么话?”
陶夭站起身,定睛看着他,“你只记得五岁时天真烂漫的我。可王爷是否知道,从我十五岁那年到今天,过的都是什么刀尖舔血的日子?是我,把自己从废墟中救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王爷觉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威胁到我?”
陶夭把酒杯重重摔在桌上,“大不了,就是一死。”
言毕,她转过身,看着江无涯道:“走”。
江无涯立刻跟了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花园,走过甬道,出了靖南王府。
马车上,陶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江无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问:“他说了什么?”
陶夭睁开眼,看着车顶,“他说——你若不答应我,江无涯必死。”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陶夭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素来是个冷静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未必会皱一下眉头——可方才赵攸之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最要命的地方。
江无涯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不怕,你也别怕。”江无涯的语气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我的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原本,我应该随着父母兄弟一起去的,是母亲拼死护住了我。后来,你又在船上救了我一命。董清晏早就猜出了我的身份,我要是害怕,早就跑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这辈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赵攸之想要我这条命,拿去便是。可他想要用我逼你就范,我不答应。”
“你倒想得开。”陶夭的声音有些涩。
江无涯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目光移向车窗外沉沉夜色。
马车驶过一处旧宅,宅院外荒草丛生,墙垣破败,满目荒凉。
江无涯的指尖不自觉缓缓收紧。
那个血色淋漓的夜晚,族人哀嚎、火光冲天、满门屠戮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缠紧了心口。
物是人非,故土萧瑟。
这里是他的根,也是他一生无法挣脱的噩梦。
沉默良久,他将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尽数压下,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过往繁华皆成泡影,只剩了刻入骨血的血海深仇。
从前的江无涯,早已随着这座宅院,一同死在了那个灭门之夜。
靖南王府,正厅。
满室珍馐早已失了热气。
皇后端着夜光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残酒。
赵攸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你就这么放她走了?”皇后终于开口,“攸之哥哥,这可不像你。”
“我自有分寸。”赵攸之没有回头。
“分寸?”皇后冷笑一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我看她在你面前,倒是随意得很呐。依我看,你若不能让她为我们所用,不如趁早——”
赵攸之转过身来,眸底寒光一闪,“皇后醉了,我派人送你回宫。”
“我没醉。”皇后站起身来,凤冠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中明灭不定,“攸之哥哥,你听我一句劝。这个陶夭,不是你能拿捏的人。万不可养虎为患、放虎归山。”
“你回去吧。”沉默良久,赵攸之终于缓缓开口。
皇后浅浅一笑,胭脂染就的艳红唇瓣轻轻翕动,眉眼间满是落寞:“攸之哥哥,你我之间,当真是连一丝温存也没有了吗?”
赵攸之没有答话。
皇后离开后,空荡荡的正厅里只剩下赵攸之一个人。
他在陶夭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指尖轻轻抚着桌面上的酒渍,神色晦暗难明,“陶夭,我该杀了你吗?”
窗外,甬道两畔的假花在夜风里簌簌作响,远远望去,像真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