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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两人回到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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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没想到,太后宫里的掌事嬷嬷仍候在院子里。
看到陶夭,她立即迎了上来,“陶夫人,太后请您明日前往凤藻宫一叙,特命老奴在此等候。”
陶夭行礼应下。
“你今天也累了,早点睡。”送走了嬷嬷,陶夭转过身,望着立在廊下的江无涯,眼底有一丝心疼闪过。
江无涯轻轻颔首,“你先坐片刻,我去给你拿碗安神饮。”
说罢,便转身走向厨房。
不多时,江无涯便端来了一碗澄澈的浅琥珀色汤剂。
他递给陶夭,轻声道:“这是‘清宁露’,用合欢花、百合和蜂蜜慢炖的,出门前我便备好了。”
待陶夭喝完,他又取来晒干的艾香,走到她的房间,寻了通风处点燃。
浅浅的艾香缓缓散开,驱散了夜间的寒凉与潮气。
他仔细检查了窗棂,确认合得严实,又拢了拢床边的被褥,才转身看向陶夭,“好了,你安心睡吧。”
陶夭望着他细致妥帖的模样,心头微动,轻声应道:“你也快去休息。”江无涯微微颔首,转身轻轻为她带上房门。
直至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才卸下一身疲惫,和衣睡下。
第二天一早,太后宫里的太监就来了。
他站在客栈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套精美的衣裳——那是一袭雾青软绫褙子,镶着冷银掐丝滚边,绫料织纹细密精致,质地轻软垂柔,在阳光的照耀下,隐隐发出浅青色的光。
“这是太后娘娘特意请尚衣局连夜为陶夫人赶制的。”
陶夭换好衣裳,跟着太监上了马车。
江无涯也想跟去,却被陶夭硬生生地拦下了,“你把最近的账好好理一理,我回来要看。”
江无涯站在客栈门口,直勾勾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里。
太后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张精美矮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几碟点心。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褙子,简单挽了个发髻,看起来倒是更年轻了些。
“来了?”太后抬起头,看了陶夭一眼,“这件衣服很合身。坐吧。”
陶夭坐下,宫人给她上了茶。
太后道:“这是福建来的正山小种,你尝尝。”
陶夭谢过,端起来喝了一口。
太后打量了她许久,忽然开口道:“陶夭。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吗?”
陶夭垂眸,“妾身不知。”
太后笑笑,“哀家想看看,十五岁便靠一己之力护住偌大家业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夭淡淡地说:“那或许妾身要让太后娘娘失望了。”
“你胆子很大。”太后说,“哀家年轻的时候,胆子也大。”
言毕,太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小花园里立着几株梅树,初夏风暖,枝叶葳蕤。她静静地望着那片青翠树影,渐渐失了神。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陶夭,你知道赵攸之为什么要娶你吗?”
“不知道。”
太后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因为你雷厉风行的样子,很像他母亲。他母亲未入宫之前,也是个商女。她聪明,漂亮,胆子也大。”
太后轻声道,“后来她进了宫,成了嫔妃,生了皇嗣。大家便渐渐忘了她的出身。”
“可是,哀家没忘。”太后眸色一凛,“凭她也想骑到哀家头上,做梦!”
陶夭倒吸了一口冷气,正色道:“太后娘娘,您今天叫妾身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太后冷笑了一声,“那是自然。”
她走回桌前坐下,重新端起茶盏,“哀家叫你来,是要和你做笔生意。”
“什么生意?”
“赵攸之既铁了心娶你,你便应了他。如此,你便可以帮哀家盯紧他。”太后说,“他心思太多,哀家不放心。”
“你帮哀家盯着他,哀家帮你保住陶家。不过,陶家的生意,不能落在赵攸之手里。你出嫁之后,哀家自会找人接管陶家。”太后接着说。
陶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靖南王与陛下同为太后娘娘的子嗣,太后娘娘倒是很偏心陛下。”
“皇帝虽然也不是我亲生的,但比赵攸之懂事得多,也更容易操控。”太后眯着眼睛,往榻上靠了靠,“若是哀家放任赵攸之当了皇帝,往后的日子,便没有这么好过了。”
她顿了顿,又道:“陶夭,你永远都要认得,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陶夭的手指攥紧了,她站起身,朝太后微微一福,“太后娘娘,妾身还没有答应嫁给王爷。”
“你会答应的。”太后说。“江家那个遗孤,你不想让他有事吧?况且……”
太后顿了顿,扬起手说:“你看看这是什么?”
陶夭抬起头,看到太后手里拿着一只褪了色的香囊。
是父亲的香囊!
陶夭分明记得,父亲出事前,她曾亲手将这个香囊帮父亲佩戴在腰间。可是,这只香囊怎么会在太后手里?
她震惊地看着太后,太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太后娘娘,我父亲……?”
“你父亲,当年哀家命人救了下来。”太后深深地望着陶夭,“但是,他往后是否能活下来,全在你一念之间了。”
“我父亲在哪?”陶夭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父亲还活着?父亲真的还活着?那些船连残骸都找不到,太后是如何找到父亲的?
“你父亲,”太后缓缓开口道:“当年确实命悬一线。哀家的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吸入了太多海水,昏迷不醒。御医说他命大,若是再晚上一刻钟,就救不回来了。”
陶夭面色微白,呼吸都变得滞涩紊乱。
“这些年,哀家将他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地方,有人照料,有人医治。他的身子虽然大不如前,但好歹还活着。”太后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想见他吗?”
陶夭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想。”
太后闻言笑了笑,“这次你倒是干脆利索,不跟哀家打太极了。”
她放下茶盏,吩咐身侧的掌事嬷嬷,“把人带上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陶夭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来,目光死死地盯向门口。
帘子被掀开。
两个小太监搀着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脸颊深深地凹了下去,眼袋也沉沉地耷拉了下来。
他步履虚浮,几乎是被两个太监架着才能走动。
但陶夭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父亲。
可眼前的父亲,老了许多,身形瘦得像一把枯柴。
“爹……”陶夭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那男人浑浊的目光在暖阁里茫然地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陶夭身上。
看到陶夭,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夭……夭儿?”
陶夭再也忍不住了,她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了父亲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骨节突出,皮肤冰凉如铁。
她的眼泪尽数落了下来,“爹,是我……”
陶父的眼眶也红了,浑浊的泪水淌了下来。
他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却终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的夭儿长大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爹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太后坐在矮桌后,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咳了一声。
陶夭猛地回过神来。
她擦了眼泪,转过身,看向太后道:“多谢太后让我们父女相认,往后妾身必悉心照料父亲,不敢再劳烦娘娘了。”
“且慢。”太后打断了她的话,“我们的生意还没谈好。”
陶夭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陶父面前。
陶父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的目光刚一触及太后的脸,整个人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太……太后娘娘……”
他一边说,一边朝太后跪了下去。陶夭惊异地看着父亲。
太后睨了他一眼,侧过头看向陶夭,“你父亲,哀家确实救了下来。但是陶夭,你要明白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陶夭的脸,“哀家能救他,自然也能——”
陶夭的手指死死地扣进了掌心。
太后转过身,“行了,该见的也见了。把人带下去吧。”
“不——”陶夭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被两个嬷嬷不动声色地拦住了。她瞬间抽出了软鞭,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嬷嬷。
“陶夭。”太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这里是皇宫。哀家劝你还是不要得寸进尺。否则,下次你再见到的,就是他的尸体。”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陶夭僵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太监搀扶着父亲往外走。
陶父被架着走了两步,忽然拼命地扭过头来,用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陶夭,眼眶里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个画面,像一把钝刀,深深地剜着陶夭的心。
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
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坐吧,接着聊。”
“太后娘娘,”陶夭的声音有些哑,“您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你嫁给赵攸之,替哀家盯住他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通通报给哀家。陶家的事不许他插手。”
“哀家不会亏待你。你顺利出嫁后,哀家会把你父亲送回听澜岛。陶家的产业,哀家也会派人打理,每年该给你的分红,一文不少。”
“但你要记住——”太后微微俯身,低声道:“你若不听话,你父亲和江家那小子,哀家便留不得了。”
陶夭心痛莫名,默默垂下了眼睫。
暖阁外的槐枝随风晃荡,枝叶摩挲,漾开细碎的簌簌声响。
“太后娘娘,”陶夭终于开口,“妾身知道了。”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也恢复了方才的闲适:“行了,茶也喝了,人也见了,你回去吧。回头哀家会让人把日子定下来,你只管安心待嫁便是。”
陶夭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后忽然又开了口,“陶夭,你父亲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无论是皇帝,还是江无涯。”
陶夭缄默不语,抬手撩开帘幕,缓步走了出去。
踏出暖阁的刹那,初夏微凉的晚风迎面袭来,将她眼底快要漫出的酸涩尽数逼退。
院子里,掌事嬷嬷正在等着她。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看到陶夭后,便递了过来,“陶夫人,这是太后娘娘让老奴转交给您的。”
陶夭接过木匣,打开一看——
是一只合欢镶金凤钗。
“太后娘娘说,祝陶夫人和靖南王百年好合。”
她将木匣合上,抱在怀里,跟着太监向外走去。
行至园中,她抬眼望去,层层绿枝随风轻颤,枝叶婆娑,藏着数不尽的沉郁与局促。
双亲离去后的这些年里,她张牙舞爪、行事桀骜,因为她知道,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没有任何软肋可击。
可今日,看到父亲的一刹那,久筑的心防尽数瓦解,她实实在在地感到了久违的害怕。
陶夭缓缓敛去眸光,步履沉缓,一步步踏出凤藻宫。
厚重宫门于身后缓缓闭合,一声沉闷低响沉沉落定,如同把心底残存的温热与希冀,彻底隔绝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