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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夜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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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怀里的紫檀木匣渗出丝丝寒意,陶夭低头看了一眼那木匣,皱了皱眉。
上了马车后,她把木匣扔到了角落里。
马车行至宫道拐角,陶夭忽然掀帘,对车夫低声道:“停。”
车夫猛地勒住了缰绳。
陶夭下了车,说:“我有东西落在凤藻宫了,回去取。你在此等候。”
车夫躬身应了。
陶夭转身往回走,身影很快隐入宫墙的暗影里。
她并没有回凤藻宫,而是七拐八拐地穿过了一条窄巷,来到一座废弃的偏殿旁。
偏殿的大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看四下无人,陶夭便推门进去。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座积灰的佛龛。
她绕到佛龛后面,拂去杂草。
杂草后,藏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她打开了机关。
门开后,一条密道浮现在眼前。
陶夭刚踏进密道,身后的小门便自行关上了。
这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密道里,昏黄的壁灯映着青苔,发出一种暗绿色的光。
陶夭用一只手扶着墙壁,慢慢地向密道深处走去。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铜门,门上雕着龙纹。
陶夭连叩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来,看到是陶夭,赶忙俯身将她迎了进去。
垂拱殿内仍是灯火通明,风吹过,殿外的檐角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清冷沉香混着冷冽龙涎缓缓漫溢,凝滞在静谧的空气里。
皇帝今晚只松松垮垮罩着一件墨色松烟纹软绸常服,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衣间,衬得身形愈加清瘦挺拔。
御案之上,数本奏折散乱地摊着,狼毫斜搁在砚台旁。
陶夭进殿后,案后的男子缓缓抬眸看向她,薄唇微微勾起一道浅淡弧光。
陶夭敛袖屈膝,“妾身参见陛下。”
“免了。”皇帝随意抬手摆了摆,视线毫无避讳地锁在她身上,“更深露重,陶夫人星夜前来,定是有要事吧?”
陶夭直起身,开门见山道:“妾身今夜贸然前来,是想与陛下,做一笔交易。”
“哦?”皇帝眉骨悠然一挑,“说来听听。”
“陶家半数家业,尽数奉上。近海全部海船、南北连锁商铺、万顷田产、库房囤积与长江以北全部商号,妾身悉数交割。”她指尖于袖中悄然攥紧,“只求陛下,替妾身救出被太后软禁的家父。”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烛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陶夭缓缓抬眼,看向他,继续说:“当年海船失事皆是假象,是太后暗中截人,将他隐秘软禁多年。她以此为软肋胁迫妾身,逼我应允与靖南王的婚约,入王府做她的耳目。”
“妾身知晓,唯有陛下有能力救出家父。”陶夭语气笃定,“求陛下助我,妾身感激不尽。”
长夜寂寂,殿中陷入漫长沉默。
晚风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拂动着案上的奏折纸页。
沉默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莫说半副家业,便是全部家业,朕又何曾放在眼里?朕想要的是什么,夫人当真不知?”
直白的试探扑面而来,衬得殿内沉香愈发浓郁。
陶夭睫毛剧烈一颤,垂下了头。
皇帝缓缓走向陶夭,一直走到她身侧,才说:“这条密道,没有旁人知晓。若朕今夜执意留你,你是走不掉的。”
陶夭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陛下身居九五,心怀天下,行事自有尺度。妾身相信,陛下断不会做这般强人所难之事,更不会因一时私欲,坏了大局。”
“大局?”皇帝的笑意里带着几分偏执的执拗。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颌,“那你告诉朕,何为大局?”
陶夭下意识躲闪,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扣住了肩头。
他又往前靠了半步,“朕是九五之尊,想要什么,何时需要顾及规矩分寸?”
皇帝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缓缓滑落,似有若无地掠过她颈侧,最后停在她肩上那一截绣着缠枝莲的衣领边缘。
他的指腹微微用力,将那层薄绸压出一道褶皱,掌心滚烫的气息隔着衣料传过来。
“你抖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笃定。
陶夭的睫毛颤得厉害,脊背却挺得笔直,“是夜风寒凉。”
皇帝轻轻笑了一声,忽然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这些年,你一个人走南闯北,夜里可曾怕过?”
他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却又堪堪停住,留出一线若有若无的距离,“这些年,朕总会想起你——想起你在商场上与人周旋,在风波里独自咬牙,朕还会想……若真有人欺负了你,朕会不会心疼。”
“直到赵攸之向朕求娶你,朕才知道,你在朕心里,早已不是一枚棋子那样简单,你明白吗?”
他微微侧首,目光滑到她紧抿的唇线上,眸底浮起一丝近乎自嘲的温柔:“陶夭,你告诉朕,朕该拿你怎么办?”
陶夭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陛下若真怕妾身受了欺负,就该多给妾身几道护身的旨意。而不是在这里,给出一条让妾身更难走的路。”
皇帝的瞳孔微微一缩,但他依旧没有退开,反而抬手将陶夭鬓边一缕碎发撩到耳后。
“陶夭。”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你一定要跟朕谈交易?”
陶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避开那道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目光,“陛下,请自重。”
他继续俯身重重逼近她,挺拔的身影沉沉覆下,长臂骤然环住她纤细的腰肢,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用鼻尖轻蹭过她柔软的额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又微醺的酒味,缠得她心头发乱。
四目相对间,他墨色的眼底翻涌着隐忍的贪恋与沉沉的情欲,“躲什么?就这般怕朕?这些年,你知道朕暗中命人替你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吗?”
她身子微僵,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他抱得更紧,分毫动弹不得。
他胸膛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呼吸也变得更加滚烫灼热。
察觉到她的抗拒,他喉结重重滚动,下一秒,他的指腹已经覆上了她的唇瓣,“别动。朕只想好好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低头,用鼻尖蹭过她的唇角,两只手的指尖紧紧扣着她的后颈,“你就不能顺着朕一次?就这一次,好吗?”
烛火噼啪轻响,一室寂静里,只剩彼此急促交缠的呼吸。
他又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角,声音低哑得近乎哀求:“哪怕只是片刻相拥,你也要处处避着我吗?你就当真连一丝温存,都不肯施舍给我吗?”
陶夭挣脱不得,只好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陛下忘了?外有靖南王暗蓄逆谋,私运兵器、连通番邦,觊觎天下;内有太后把持后宫,笼络朝臣,步步算计,妄图制衡陛下。朝野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微微一顿,目光依旧坚定,“你我是互利的盟友,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不是儿女情长的纠缠。陛下若只顾一时兴致,让太后和靖南王有机可乘,才是真正毁了大局。”
皇帝的动作骤然一僵。他望着眼前这个冷静自持的女人,心头那点玩味与躁动,瞬间被压得烟消云散。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陶夭,从来都不是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女子。
她的清醒与决绝,或许远比他想象中更甚。
帝王的理智,终究盖过了一时的情动与偏执。
片刻后,他收回手,敛住神色,后退了半步,“陶夫人倒是时刻清醒,事事以大局为先。”
“身处棋局,人人身不由己。”陶夭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静,“唯有守住交易,稳住局势,你我方能各得其所。”
皇帝低笑一声,转身走回御案后。
“你父亲,朕会找人去救。事成之后,城东临河运粮码头,你去接他。”他声音已无半分轻佻,“你答应朕的事,也请务必做到。”
陶夭屈膝行礼,“妾身谢陛下成全。”
皇帝端起茶盏,眼底只剩了帝王的冷沉与审视,“从此后,陶东家便只听命于朕,不必再摇摆不定了。”
“妾身明白。”陶夭垂眸,恭敬应下。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妾身告退。”
陶夭转身离开,步履平稳决绝。
石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陶夭缓缓吐出了一口压抑的气息,循着狭长幽暗的来路,一步步默然远去。
殿内,烛火依旧摇曳。
皇帝静坐案前,眸色沉沉,望着密道的方向,久久未动。
案上的朱砂依旧未干,烛火映着他孤冷的身影,揉碎了满室清寒。
陶夭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院里的老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地上落了一层叶子。
廊下的灯笼全灭了。
江无涯呆呆地坐在廊下。
陶夭走进院子,看到他,忙问:“你一夜未睡?”
“我在等你。”江无涯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紫檀木匣上,停了一瞬。
陶夭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木匣放在了桌上。
她将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支合欢镶金凤钗。
金丝绞成的合欢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残灯下泛着冷光。
江无涯的手指微微发抖。
“太后要我和靖南王成亲,这是送给我们的贺礼。”陶夭说。
“你应了,为什么?”江无涯看着她,不解地问。
陶夭把木匣合上,站起身来,“太累了,我去睡一会儿。你也去休息吧。”
江无涯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所以,你还是选择了陶家的家业,对不对?你舍不得拿那些东西去冒险,所以你选了听太后的话,嫁给靖南王,做她的棋子。”
“够了……”陶夭背对着他,面上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霜。
江无涯站起身,咬牙道:“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你从头到尾,只在乎你手里的那些铺子、田产?所以,你宁可把整个陶家绑上太后的战车,也不肯……”
陶夭转过身看着江无涯,笑了起来,“江无涯,你算什么东西?我不过是觉得你好玩,所以留在身边把玩了几天罢了。你是以什么立场,站在这里同我说这些话?”
江无涯眼神一滞,脚步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你说的是心里话?”
“你去休息吧。”陶夭说,“以后,你也不必再跟着我。”
“不必跟着你?”江无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受伤的怒意,“你是在赶我走?”
陶夭看了看他,低声道:“江家遗孤,卑贱无靠。跟着我,迟早是个祸患。”
言毕,她转身便往屋里走。
回到房中,陶夭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咬住了自己的袖口。
江无涯仍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