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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靖南王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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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南王府一夜之间换了模样。
鲜亮的红绸从门楣一直挂到街口的拴马桩,两盏巨大的喜字灯笼悬在大门两侧,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仆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除,正厅里的桌椅全换了新的。
案上供着一对龙凤喜烛,烛身上描金画凤,一派喜气洋洋。
赵攸之今日身穿大红喜袍,金线绣的蟒纹在烛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他站在正厅门口,负手而立,眉眼间皆是藏不住的喜色。
宾客陆续到了。
朝中官员、宗室亲贵、京中名流,乌泱泱地坐了一屋子。
吉时定在午时三刻。
管家跑过来,神色慌张地说:“王爷,陶夫人不见了……”
赵攸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喜轿到了客栈,可客栈里空荡荡的。陶夫人的行李还在,但人不见了!我问了个遍,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正厅里渐渐有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赵攸之的脸色变得铁青,“搜!全城给我搜。”
“是!”管家忙应下了。
赵攸之还站在门口,大红喜袍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做的梦。
梦里陶夭穿着嫁衣,站在桃花树下,笑着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她就往后退,他走一步,她退一步,他怎么也够不到她。
原来,那不是梦——那是预兆!
赵攸之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喜袍的袖口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正厅里黑压压的宾客,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
他忽然抬脚踹翻了身边的茶几,茶盏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上他的袍角。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看什么看?”他低吼了一声,“都给我坐好。”
他重新坐回主位,有仆人为他上了茶。
他盯着杯中叶梗沉沉浮浮,忽然一扬手,连茶带杯摔在柱子上。
管家本要进来回话,见此情形,吓得一哆嗦,又转身跑了出去。
城东码头笼罩在薄雾之中。
运粮船靠岸已经半个时辰了。
陈公公带人站在船头,不时往码头上张望。
直到一匹马从浓雾中冲出来。
他定睛看去,骑马的人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翻身下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船。
“陶夫人。”陈公公赶忙迎上去,“人在船舱里。”
陶夭点点头,径直往船舱走。
船舱角落里铺着一床旧褥子。
褥子上躺着一个人——花白的头发,枯瘦的脸,果然是父亲。
陶夭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爹。”她轻声叫了一句。
陶父没有反应。
“他还昏迷着,身体很差。”陈公公站在她身后说,“陛下已派了太医看过,说是在潮湿阴冷的地方关了太久,亏虚得厉害。得好好养着,不能再受凉了。”
陶夭点了点头,把父亲的手放回褥子上,“陈公公,替我谢谢陛下。”
陈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张路引递给她,“这是出城的文书。马车上备了干粮和水。陶夫人快快出发吧!”
陶夭接过路引,塞进袖中。
侍卫们小心翼翼地把陶父抬下船,抬进马车中。
陶夭上了车,接过缰绳。
“陶夫人,”陈公公忽然叫住她,“陛下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
陶夭回过头,看向他。
“陛下说,盟友之间,要互相信任。他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事,陶夫人也应该投桃报李才是。”
陶夭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妾身知道。”
然后,她一甩缰绳,马车便冲进了薄雾中。
靖南王府的正厅里,气氛此时已经降到了冰点。
赵攸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他一口也没喝。
管家一趟趟来回禀——到处找遍了,陶夭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继续搜。”赵攸之已经怒不可遏。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了喊杀声。
赵攸之猛地站起来。
一个侍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是血:“王爷!有人打进来了!从后门冲进来的,看起来像是官军,府里的弟兄们拦不住!”
“什么人?”
“不……不知道!”
赵攸之瞳孔一缩。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大步往外走。
正厅里的宾客乱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慌不择路地朝外奔逃,也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慌忙蜷身钻至桌下躲藏,场面狼狈又混乱。
赵攸之走出了正厅。
甬道上躺着好几具尸体,都是王府的侍卫。
甬道另一头,一个穿着墨灰交领劲袍的年轻公子正朝他走来。
他手里提着一把长剑,剑刃上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的身后,乌压压地跟着许多人。
赵攸之认出了他——
江无涯。
“是你。”赵攸之冷笑了一声,握紧了剑柄。
“陶夭在哪?”江无涯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
赵攸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竟然为了她,动用你江氏一族隐匿了几十年的精锐?”
“我问你,陶夭在哪。”江无涯的声音已然嘶哑。
赵攸之冷冷地笑了,“跑了,她没告诉你吗?看来,她也不想嫁给你,否则她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
江无涯的眉头拧了一下,他抬手用剑指着赵攸之,“我不信,你把她交出来。”
正在此时,侧门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她的步态轻而稳,微微低着头,下颌收着,睫毛垂下来。
她走到江无涯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在腰侧,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软鞭的鞭柄——这是陶夭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走吗?”她看向江无涯,开口问道。
江无涯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一瞬间,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他的呼吸乱了,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抓住了她的手。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马上带她走!
忽然,一阵风从侧门灌进来,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江无涯的瞳孔忽然定住了——不对,陶夭的鬓角明明有一小颗黑痣,可这个人怎么没有?
他想缩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面前的“陶夭”手腕一翻,指缝间银光一闪,一根牛毛般的细针已经扎进了他的手背。
那动作快得像蛇信子,甚至没有声音。
她扎完立刻后退三步,脸上的表情像撕掉了一层面具——眉眼间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漠然。
“你不是陶夭。”江无涯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意。
“当然不是。”她慢条斯理地抬手,从下颌处揭掉了那层人皮面具。
薄如蝉翼的面皮被一点点撕下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面皮下,逐渐露出一张端庄而冷厉的脸——是沈婉。
她把面皮团在掌心,随手丢在地上,转身走回赵攸之身后,再没有看他一眼。
毒开始发作了。
江无涯的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背上的刺痛沿着手臂往上蔓延,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
他的手指也开始发麻,长剑在手中变得沉重无比。
“公子!”刘武想要冲上来,但看到赵攸之的剑已经放在了江无涯的颈间,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赵攸之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无涯,“我说过,你若不让她嫁给我,你必死。”
“带走。全部关进水牢。”赵攸之冷冷地说。
两个侍卫上来,把江无涯从地上拽起来。他的长剑被夺走,虎符从怀里掉了出来。
赵攸之看了看那枚锈迹斑斑的铜虎符,嘴角勾了一下。
他低头捡起虎符,收进了袖中。
水牢在王府的地下。
石阶又窄又滑,墙壁上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照见脚下的路。
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老鼠在暗处吱吱叫。
侍卫把江无涯拖到最里面,用铁链锁在墙上。
铁链很长,刚好让他半跪在冰水里。
水顺着青苔往下漏,每一滴都带着石灰的涩味和铁锈的腥气。
水面倒映出他的脸——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毒还在往上走,他的整条右臂已经失去知觉。
铁链从他的手腕绕过,在背后打了个结,又缠了两圈。
他试着挣了一下,但铁环纹丝不动。
水滴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的嘴唇开始发麻,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陶夭的脸。
他笑了一下——赵攸之说她跑了。她跑了就好。只要她不在赵攸之手里,他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里,也值了。
冰水渐渐浸透了他的衣袍,寒意像无数根骨针扎进膝盖。
右臂的麻木已经蔓延到肩胛,心跳忽快忽慢,胸腔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把。
他知道这是毒气攻心的前兆。
死亡在一点点临近。
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让后背靠在潮湿的石壁上。
他想,陶夭会去哪里?江南?还是蜀中?若她看见自己这副泡在水牢里的狼狈模样,怕是又要骂他。
指尖开始痉挛。
水滴从头顶的缝隙落下来,砸在他眉心,又顺着鼻梁往下淌去。
江无涯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