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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天尚未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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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破晓,春洇洲的码头已次第亮起灯火。
海面薄雾濛濛,迟迟未曾散尽,笼着一片朦胧冷寂的水色。
潮风漫卷,水波轻漾,船帆堪堪升起半截。
陶夭正立在岸边,低声同船工叮嘱着些什么。
陶父坐在木质榻车之上,张婶在他身后推着。
晨风吹拂,浸着沁骨的凉意。
他枯瘦的手轻搭在榻车扶手上,指尖无力地微微蜷起。
“夭儿。”他低声唤了一句。
陶夭闻声转身,快步走到父亲身前,蹲了下来,“爹。”
“你一定要去吗?”陶父看着她的脸,眼里泛着泪光,“我们才刚见面没几天……”
陶夭握住了父亲的手,“爹,有个人还在京城等我。他是被我带入险境的,我得去把他救出来。”
陶父点了点头,“那你去吧,爹等你回来。”
陶夭点点头,“爹,你好好养身体。张婶会照顾你。”
张婶在旁边抹着眼泪,“东家放心。”
陶夭上了船,船工解开了缆绳。
船慢慢离了岸。
陶夭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的两个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被雾气吞没。
第三天夜里,陶夭回到了京城。
她直接去了皇宫。
垂拱殿的密道还是老样子。狭窄,潮湿,壁灯昏黄。
她从密道出口走出来时,皇帝正在批奏折。
案上的烛火烧了大半,蜡油堆了厚厚一层。
他看到陶夭,浅浅笑了笑,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雀跃,“你果然守信用。”
陶夭走到案前,规规矩矩跪了下去,“妾身谢陛下救出父亲。”
“起来吧。不必谢,你都说了,我们这是交易。”皇帝端起茶盏,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盏壁,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令尊身体怎么样?”
“这几日好多了。”陶夭站起身,依旧垂着眼眸。
“那就好。”皇帝看着她,眼底又泛起了一股潮意,面上却不敢再流露半分。
“赵攸之近日可有异常?”陶夭问。
皇帝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两人都猛地一僵,又飞快移开。
陶夭接过来,借着烛光看了一眼——是一份密报,上面写着,赵攸之集结的兵力,分驻京城外三处营地;他还得到了长风军虎符,现据为己有……
陶夭皱了皱眉,把密报放下,语气凝重,“陛下打算怎么办?”
“陶夫人可有良策?”皇帝抬眼问道,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陶夭说:“妾身想,还是先回靖南王府。我在他身边,就可以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也能更方便地配合陛下。”
皇帝的手指微微颤了下,握着茶盏的力道不自觉加重,“如此,你或许会有危险。赵攸之多疑,你这一回去,便是羊入虎口,朕……不放心。”
“为今之计,也只好如此了。”陶夭看着他,又跪了下去,“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朕知道。”皇帝看着她,眸色微寒,“事成之后,朕会下旨为江丞相平反。江无涯的罪臣之子身份,也可以一笔勾销。”
陶夭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惊讶地问:“陛下知道?”
“普天之下,哪里有朕不知道的事?”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但有一件事,朕却不知……”
陶夭不解地看着他,眼底满是疑惑。
“朕不知道,陶夫人想要的,究竟是什么。”皇帝说,“以往朕只当你看重利益、喜欢经营,如今看来,你倒也并不在意这些。朕甚至想,若是朕放下这江山,也做个白衣书生,能不能留住你?”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太过卑微,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威严。
陶夭默默地垂下了头,“妾身不过想尽己所能,护身边人周全罢了。”
“所以,他是你的身边人?”皇帝眼底的星光倏然熄灭,神色亦变得寡淡清冷。
见陶夭不语,他缓缓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朕定当竭力满足陶夫人所思所盼。”
然后,他从案上拿起一枚金牌,递到她面前,“你拿着这个。以后若有紧急事态,可持此牌调动朕的禁卫军,任何人不得阻拦。”
陶夭接过金牌,默默收入袖中,低声道:“谢陛下。”
“此外,你孤身赴险,朕总归放心不下。靖南王那里有三个人,你可见机联络。一个是长史周文渊,一个是护卫统领韩虎,另一个是赵攸之的幕僚谢先生。”
陶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谢先生竟是陛下的人?”
“是朕在赵攸之身边放了许多年的棋子。”皇帝说,“他知道该怎么做。你入府之后,他会主动联系你。”
陶夭沉默了片刻,道:“原来陛下早就布好了局。”
皇帝嘴角微微勾起,“朕是皇帝,总不能等事情发生了再想办法。不过,赵攸之这个人,即使是身边之人,他也信不过。除了你,没有人可以让他卸下防备。”
他顿了顿,又说:“陶夫人便是有这样的魔力。”
陶夭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缩。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发顶,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克制的、近乎自虐的温柔。
殿内的烛火忽然跳了跳,在两人之间的案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朕有时候想,若是当年先把你招进宫,而不是放任你在外漂泊。若是朕早点告诉你朕的心意,如今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陶夭的脊背僵了一瞬。
“可惜,”皇帝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终究是晚了一步。”
“去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淡,“你的路,朕不拦着。只是……陶夭。”
陶夭终于抬起头,撞进了他眼底的荒芜与温柔里。
“千万保重。”他说。“若是事不可为,就别逞强。朕不需要抓到证据,亦可杀他。”
陶夭颔首道:“妾身知道了。”
“江无涯还活着。被关在水牢里。”皇帝的头已经深深地低了下去,不再看她。
陶夭的手指颤了一下,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多谢陛下告知。”
她转过身,一刻都不敢再停留。
返回客栈的路上,夜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顺着空旷长街一路呼啸灌入,冷得人四肢发僵。
陶夭缓缓走着,心里反复想:他被困在那阴冷水牢里,现下如何了?赵攸之那样的人,会如何待他?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再想下去,浓重的酸涩止不住地翻涌。
不远处便是客栈。
陶夭加紧了脚步向前走去。
没想到,刚走到巷口,一个人影便从暗处闪了出来。
陶夭的手指瞬间摸上了腰间的软鞭。
“陶夫人,我是自己人。”
刘武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头上扣着一顶斗笠,脸上的刀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你是何人?”
“我是公子的人,名叫刘武,曾任相府的亲卫副统领。”
陶夭松开了鞭子,“你怎么认得我?”
“夫人与靖南王大婚那日,公子曾给过我们夫人的画像,让我们拼尽全力护住夫人。公子出事后,属下便一直在这里等。”刘武的声音压得很低,“陶夫人,公子他——”
陶夭说:“我知道,他被关在靖南王府的水牢里。”
刘武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是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公子。陶夫人,求你救他,公子这些年已经吃了太多苦。”
“你放心,我会救他。”陶夭说,“你且回去,有消息我自会和你联络。”
“陶夫人,”刘武不放心,又说,“公子是为了你才进去的。你一定要把他带出来。”
陶夭郑重地点了点头。
靖南王府的大门比她上次来时更加气派。
门楣上新刷了朱漆,门口的石狮子披了红绸。
两排侍卫穿着崭新的铁甲,腰刀锃亮。
陶夭走到门口,一个侍卫认出了她,霎时变了脸色,转身就往府里跑。
不多时,管家一路小跑出来,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表情。
“王妃!您回来了!”他弯腰行礼,声音都发颤了,“王爷等您等了好多天了!”
陶夭点点头便往里走。
甬道两畔的桃花还在。
绢布做的花瓣在风中簌簌作响。
她走过那条甬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正厅里灯火通明。
赵攸之几乎是一路小跑出来的,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发颤——这些日子,他日日守着,茶饭不思,坐卧都不安稳。
他远远瞥见甬道尽头那抹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呆愣在原地,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微微抬起,像是想伸手去触碰,却又硬生生将那份急切按了回去。
直到陶夭一步步走近,灯光落在她的眉眼间,他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紧绷多日的下颌才微微松动。眼底的茫然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与酸涩。
过了许久,他才说:“你回来了。”
陶夭只是淡淡地点点头,避开了他灼热又急切的目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