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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夜深了,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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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江风裹着潮气从窗外灌进来。
油灯快要燃尽了。灯芯上最后一点火苗在风中摇摇欲坠,将舱壁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江无涯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账本放回木箱里。他正要起身去熄灯,船身忽然猛地一晃,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上了船底。
江无涯的手顿住了。
他屏息听了片刻。甲板上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响,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的心猛然提了起来,赶忙伸手将油灯捻灭。
摸到舱门边,他将门拉开一条浅缝,向外望去。
月光惨淡,甲板上赫然躺着两个船工。
阿桂带着三个随从,被七八个持刀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身上已经见了血,身后的随从身上也都挂了彩。
江无涯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身后的舱门已被人一脚踹开。
“你就是江无涯?”看到他的那一刻,门口的黑衣人已经拔出了刀。
“是他。”没等江无涯回答,另一个黑衣人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凑到月光下看了一眼,“画像上就是这个模样。”
江无涯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三人已经提刀砍向他。
就在此时,黑衣人的身后传来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那是软鞭撕裂空气的声音。
只见陶夭一袭素衣、长发披散地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条鸦青色的软鞭。
她显然是睡梦中被惊醒的,未施粉黛,脸上还带着几分惺忪,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江水,没有半分倦意。
软鞭在她身侧缓缓游走,鞭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
不一会儿,舱内的几个黑衣人已经应声倒下。他们身上的衣料被鞭子抽得碎裂,露出一道道血痕。
陶夭拉起江无涯便往外走。
船舱外,阿桂和几个随从靠在船舷边,身上都带着伤。
见江无涯安然无恙,剩下的黑衣人即刻分散开来,从两侧向他们包抄。
长刀齐出,刀光在月光下织成一张透明的大网。
陶夭手腕一抖,软鞭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横扫出去。
鞭梢击中最前面那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骨裂的脆响,那人惨叫一声,长刀脱手飞出,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
软鞭在空中未曾停顿,借着反弹的力道抽向第二人,那人急忙举刀格挡,鞭身却像有灵性一般,贴着刀身滑了过去,狠狠抽在他的肋下,一道深深的血痕瞬间绽开。
另一个黑衣人躲闪不及,肩头也被鞭梢扫过,一道狰狞的血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
他咬着牙提起长刀,直刺陶夭的面门。
陶夭后退半步,软鞭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她猛地一扯,那人的刀便脱了手,落在甲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还没等黑衣人反应过来,陶夭已经欺身而上,一掌拍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
陶夭左右腾挪,身形在刀光中穿梭,软鞭在她手中时而如长枪直刺,时而如利刃横斩,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
她披散的长发在风中翻飞,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退到了船舷边,从袖口里伸出一支短小的弩箭。而陶夭此刻正在应付正面的围攻,丝毫没有察觉。
“小心——”江无涯的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喊出来,那支箭已经离弦而出。
箭矢没入陶夭左臂的那一刻,她的身体猛地一僵,软鞭在空中顿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露出的箭尾,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用右手猛地一扯软鞭,鞭身带着风声狠狠抽在那放冷箭的人脸上。那人的半张脸瞬间血肉模糊,惨叫着往后跌去。
陶夭咬着牙,用右手握住箭尾,猛地往外一拔。短箭带着血肉被抽出来,她随手扔在地上,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
“走!”她冲江无涯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厉,“快!”
阿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脚踹开了绑在大船一侧的小舟的绳索,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船舷,朝江无涯拼命招手。
陶夭一边后退一边挥鞭,将追过来的黑衣人逼退了几步,然后纵身一跃,落在了小舟上。落地的时候,陶夭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不稳,手里的软鞭慢慢垂下来。
江无涯跳上小舟,阿桂在后面用力一推,小舟便离了大船,滑入了漆黑的江面。
“他们是冲你来的,”陶夭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嘴唇上的青紫色越来越深,“我们走了,其他人便无事了……”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如一棵被风吹折的树,整个人往后倒去。
江无涯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接住了她。
她跌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已经青紫,身体也在发抖。
江无涯知道,这是毒血上行时身体本能的痉挛。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哆哆嗦嗦地把布巾缠在她的伤口上。
可是很快,血就把布巾浸透了。他只能用手按着她的伤口,血便又从他的指缝中渗出来。
小舟在江面上疾行,阿桂在后面撑着篙,一言不发。
整个江面都暗下来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江无涯抱着陶夭,一动不动。
他想起她站在船头的样子,眼神冷得像刀。一个人对付七八个持刀的黑衣人,身上中了毒箭,还能一鞭把人抽飞。她不过是个女子,何来的这般本事、这般胆气?
手中的布巾已经被血浸透了,黑色的血还在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江无涯的眼眶红了。
他想不通——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她甚至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她完全可以把他交出去,那些黑衣人要的是他,只要她把他交出去,她和她的人就不会受伤。
可她偏偏没有,而是一个人挡在前面,拼命护住了他。
她何苦待他如此?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自己这条命,就是她的了。
小舟又晃了一下,陶夭的身体在他怀里动了动,眉头蹙得更紧了。
江无涯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听澜岛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前方,黑黢黢的一片,像一头伏在水面上的巨兽。
青儿看到了阿桂发出的信号弹,此刻已经带人站在码头上了。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提灯的家丁,还有两个背着药箱的郎中,显然是提前得了信赶来的。
青儿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一看见船靠岸,便连忙跑了过来,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晃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小姐!”她看见江无涯怀里脸色煞白、浑身是血的陶夭,登时吓懵在原地,灯笼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她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扑过去想要接过陶夭,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知道该碰哪里才好,急得直跺脚,“小姐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你们是怎么护着小姐的!”
郎中们沉着脸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陶夭的鼻息,又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面前放着一张软榻,江无涯小心翼翼地把陶夭放了上去。
一行人急匆匆地穿过码头,进了岛上的一处别院。
陶夭被安置在里间的床上,两个郎中立刻上前施治。
青儿跪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阿桂向江无涯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了出去。
站在廊下,阿桂的眸色沉得像一口古井。他压低了声音问:“敢问江公子,今晚那些人,是什么人?”
江无涯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实在不知。”
阿桂沉吟良久,然后深深地看了江无涯一眼,“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回到房间后,江无涯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全是今晚的画面。
他想,如果那支箭再偏一点,或是再深半寸,或是那毒性再烈一些……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他索性起了身。
他点上油灯,翻出一本记事账本,翻到空白的一页,用笔尖蘸了一点残墨,在纸上缓缓落笔——
“今夜,她为护某周全,独当群凶,身受毒创,血染素衣。某观其于刀光之中往来腾挪,鞭如游龙,气若寒霜,虽男子犹不及也。然暗箭难防,乌毒入骨,彼拔箭掷之于地,面不改色,而某肝胆俱裂矣。”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落未落。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某自忖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受此大恩?此恩此情,某当何以报之?彼尚未醒。某坐于榻侧,观其面色如纸,唇色如墨,不免心如刀绞。郎中言毒未入骨,然一夜未过,凶险未除。某不敢寐,唯焚香祷天,愿以某之阳寿,换彼平安。”
他合上账本,塞回包袱里,又走回床榻躺了下来。
江无涯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她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