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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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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一艘雕着精细云纹的船便停在了码头边。
船靠岸的时候,船工还没来得及搭跳板,船上的人就自行跳了下来。
是董清晏。
他今日身着顶级杭绸裁制的雾素色长衫,衣裳质地柔滑细密。
晨光打在上头,晕开了一层温润雅致的柔光。
几缕碎发散漫地垂在他的额前,眼下还浮着两片深重的青黑,一看便知是彻夜未眠。
原来,昨夜他接到消息,说陶夭在江上遇袭受了伤。
董清晏接到信儿的时候,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没顾父母阻拦,便直接冲到了码头。
船工本想说夜里雾大,行船危险。
但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便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船开了一夜,他在船头站了一夜。
跳板搭好的时候,他已经上了岸。
他走得很快,雾素色的衣摆在晨风里翻飞,一路沾上了许多泥点子。
阿桂正在院子里亲自看着婢女们熬药,猛地撞见董清晏闯进来,赶忙站起身来,挡在了他面前,“董公子,东家还没醒,您有事不妨——”
“让开。”董清晏打断他,语气冷冽沉缓,不带半分商榷余地。
“小姐昨夜受了伤,流了很多血,大夫说要静养。董公子请回吧!”青儿没好气地看着他。
可董清晏步履未停,撇开众人,径直便往内室走去。
屋子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窗帘半掩着。
陶夭躺在床上,此刻还在昏睡着。
董清晏看到,她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巾,嘴唇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董清晏站在床边,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动。
他想,不过数日前,她还是那般飒爽英姿,潇洒利落地写了退婚书,说要还彼此一个体面。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脸白得像纸,小命都差点丢了,哪里还有半点体面?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江无涯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昨夜一夜未睡,天还没亮就去厨房熬了粥。
他推开门,看见董清晏站在床边,不由得一怔。
董清晏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
董清晏从上到下打量着江无涯——素白的长衫,粗布料子,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还有补丁……
“你是岛上的下人?”董清晏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味道。
江无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这才转过头看向董清晏。
“不是下人。”他说。
看他语气从容不迫、不卑不亢,董清晏挑了挑眉:“那你是谁?”
“江无涯。”
江无涯?董清晏想了半天,江南地面上排得上号的公子哥中,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北方如今风头正盛的那些世家他也认得七七八八,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江无涯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上,问:“你在岛上做什么?”
“记账。”江无涯淡淡地答道。
“记账?”董清晏笑了一下,“陶夭妹妹过目不忘,还需要一个人专门来记账?”
江无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董公子,您从进门到现在,还没问过陶东家的伤势如何,倒是先盘问起岛上用人的来历了。”
董清晏唇边的笑意骤然一滞。他不禁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人——虽衣着寒酸,却气度非凡,他用词文雅,但又不酸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记账先生。
董清晏的目光落在江无涯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食指第二节有一块薄茧——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不是算盘磨出来的。
“你读过书?”董清晏问。
江无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手微微收回袖中,“略读过几年。”
“家在哪里?”
江无涯神色微沉,“北方。”
“北方哪里?”
“一个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
董清晏笑了一下,“北方的小地方,能养出你这样的人?你手中碗碟持握端平,分寸稳当,比我府中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还要得体;进门时你先迈左步,叩门轻重有度;站在这里肩背端正,垂眸颔首皆是世家涵养。我从小被双亲教养至今,也自问做不到如你这般进退合宜。你这刻在骨血里的仪态礼数,应是世代簪缨的官宦世家才养得出的气度。”
董清晏接着说:“北方这两年不太平,倒了不少世家。前年河东崔家,去年陇西李氏,再往前推,江——”
他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江无涯的手指微微一颤。
董清晏心中一动。江家。他方才差一点就说出了“江家”两个字。
北方的世家,姓江的,只有那一家。可那一家,十七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董公子,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我有,您也有。”江无涯冷冷地看着他,正色道。
董清晏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在陶夭身侧坐下,然后又看向江无涯,道:“江公子,我不在意你的来历。但我跟陶夭妹妹的婚约,是两家大人定下的。她说退婚,我没同意。这桩婚事,还作数。”
“董公子,”江无涯面无表情地说,“您跟我说这些,没有用。我只是个记账的,您跟陶东家之间的事,轮不到我管。”
“既不想管,”董清晏看向那碗粥,“以后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去做,也就是了。”
“董公子放心,是陶东家让我来记账的。等陶东家醒来,她让我走,我自会离去。”
“若她不让你走呢?”董清晏的眸子沉了沉。
“若她不让我走,”江无涯也看向他,“我便只好听命。我这条命,是她救的。我走或不走,也自然是她说了算。至于其他人,没有资格置喙。”
董清晏被他的气场震慑住了,盯着他看了许久。
直到家里的小厮进来,他才回过神来。
“老爷让您即刻回府。”小厮附在董清晏的耳边说。
走到门口,董清晏叮嘱阿桂道:“替我转告陶夭妹妹,我改日再来看她。”
话音未落,董清晏便听到,身后的门忽地一声关上了。
他眸色骤然沉下,强压着翻涌的怒火,脚步匆匆地走了。
江无涯站在屋子里,手指也已握成了拳头。
他走到桌边,将粥端回灶房,重新热了一遍。
青儿僵在门边,远远瞧着他眼底压不住的冷怒。
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如何相劝。
江无涯盖上了锅盖,走到了院子里。
陶夭还没醒来。
晨光薄薄地铺下来,海风里有股潮湿的腥气。
江无涯站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下,任露水浸透了鞋面。
南方的天空很低,晨曦从海面尽头漫上来,把薄云染成浅金的颜色。
这样金闪闪的光,虽已时隔多年,但每一次看到,他还是会不寒而栗。
他又想起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
宫中夜宴,父亲领他入席,满朝文武分列两侧。
他们看到父亲,纷纷起身唤——“江相”。
他跟在父亲身后走过长殿,每个人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含着笑意。
那是他的来处——
从曾祖父到父亲,“三代帝师”,门生遍布海内。
那时,每一道圣旨上,都会有江家的副署。
那天,母亲在府中设了小宴,只请了几位王妃和宗室女。
他和父亲应酬到晚间才回府。
没想到,马车停下时,整座府邸已是火光漫天。
母亲倒在前厅门槛上,脊背上钉着三支箭。
他和父亲冲进去救火,可没过多久,父亲也倒下了。
整个江府中到处都是火光和血光,江无涯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直到母亲拼了命地爬到他脚边,用尽全力推了推他:“快点走,别回来。”
那一夜,江府三百七十二口人,活到天亮的,只有他一个。
他是从府中的枯井里爬出来的。母亲让他进密道时,密道的出口已经被堵死了。
他折返回来,躲在假山后的枯井里,听着头顶的喊杀声此起彼伏,直至寂寥无声。
天亮的时候,一个收尸的老仆发现了他。老仆跪在井口,浑身发抖,哑着嗓子说:“少爷,您不能从正门走,正门外全是眼线。”
他被裹在一张破草席里,装成死尸运出了城。
在他的身下,躺着父亲、母亲、弟弟、嬷嬷、老师……无一幸免。
出城的时候,他听见两个官兵在聊天——
“江家这回是连根拔了。”
“可不是,听说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上头说了,斩草要除根。”
那年他十二岁。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世。
这些年,从北到南,他辗转了无数个地方。
他给人抄过书,管过账,甚至在码头扛过货包。
每一次,不过是出门赚些银两侥幸存身,却总是会莫名被人发现端倪,于是又不得不连夜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要逃多久,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记得,那个曾出过“三代帝师”的江家。
可是,方才看董清晏那眼神,分明是已经猜出了什么。
十七年了。
每每回想起这些,江无涯都觉得周身如浴火般滚烫。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井水里。
水很凉,他捧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脸上。
方才的灼热感总算褪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