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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靖南王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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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南王府的书房里,烛火昼夜未歇。
赵攸之坐在书案后面,他的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上说,任务失败,那个书生还活着。陶夭在船上,用软鞭伤了几个暗卫,自己也受了伤。
直到天色破晓,赵攸之依旧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让人好不心烦。
赵攸之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受了伤。”
他慢慢念出这三个字,然后忽然攥紧了信纸,“谁伤的?”他厉声问。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方才送信的人早就退下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晌,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力道大得连笔架都跳了一下。
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洇在纸上,慢慢化成一朵黑色的花。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更添了一层阴翳。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一年他十三岁,刚到南方不久,虽被父皇封了靖南王,但手里并没有什么实权。
朝中的人看不起他,地方上的官员自然也不把他当回事。
那时,他一个人住在王府里。说是王府,其实不过是个五进的旧宅子,是前朝一个获罪侯爷的故居。
院墙之中,有几处都开裂了,四面漏风。
府里下人不多,管事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监,是从宫里打发出来的。
他腿脚不利索,走路也一瘸一拐的。
厨子是临时找的,只会做几样南方的点心。
赵攸之吃不惯,说了也没人理,于是常常饿着肚子。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没人修剪。
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夏天倒是凉快。
只是风一吹,树叶就会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十三岁的赵攸之就常常坐在那棵槐树下面,从早到晚,看一本翻烂了的《论语》。
有时候翻着翻着,就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两道红印子,也没人过问。
陶夭的外祖家,就在王府隔壁。
那时候陶夭大约只有五六岁,跟着母亲回外祖家小住。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天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笑意盈盈,隔着墙都能感受到她的快乐。
赵攸之有时候会悄悄站在墙边,听着那边的笑声,心里便会安静一些。
没想到,有一天,他照例站在墙下,墙头上竟忽然冒出一个小脑袋。
“你是谁呀?”她趴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赵攸之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别叫,”她一边说,一边缓缓下来,“我是翻墙过来的。我看见这边有人,就想来看看。若是被我娘发现了,就要把我捉回去了。”
她落地时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皮。
但出乎赵攸之的意料,这个小女孩竟然没哭。反倒是拍了拍土,就轻巧地站起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苏绣手帕,递给他,“你哭了,擦擦泪吧。”
赵攸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脸上有泪。
“我没哭。”他倔强地说。
“哭了也没关系。”她把手帕硬塞进他手里,“我爹说,男子汉也可以哭的。哭完了,擦干净,就没事了。”
那块手帕是粉色的,上面绣着一朵桃花。
赵攸之攥着手帕,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心里那团堵了很久的郁结之气,好像忽然松了一些。
她在外祖家住了半个月,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翻墙过来。
有时候带一块糖,有时候带一颗橘子,有时候带几块糕点。
那时候,赵攸之就和她一起坐在荷花池畔,看着她两条小胖腿晃来晃去。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手舞足蹈,像一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
那半个月,是母妃离世后,赵攸之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她走的那天曾承诺他,有机会就带他去海边捉螃蟹。
赵攸之信了。
可她没有来。
后来他听说,陶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陶夫人为了照顾双亲方便,就把二老都接到了岛上。
隔壁的府邸,也已经变卖给了别的人家。
再后来,他长大了,日夜盘算,步步为营,手里渐渐有了实权,朝中的人也不敢再小看他。
这些年,他帮自己那荒淫无度的皇兄挣了很多很多钱——南洋的香料、海外的奇珍、江南的丝绸茶叶,经他的手运到各地,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充盈了国库。
皇兄倚重他,朝中的大事小事都愿意听他的意见。
他想要什么,皇兄都会给。地方上的官员见了他都要低头。
他身边,也每天环绕着各式各样的莺莺燕燕。府中总算不再冷清。
但那个说要带他去看海的小姑娘,他始终没有再遇到。
直到去年,他在一次商会上,又看见了她。
她长大了,脸上的圆润和眼中的懵懂已然消失不见,反倒是身姿纤秀、艳绝无双,眉眼之间只剩了沉静疏离。
那天,她坐在商会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周围那些人都围着她转,口口声声叫她“陶东家”。
他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她看。
她没有认出他。
他捂着自己胸前的那方桃花手帕,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估计她也已经不记得了。
商会散场后,他拦住了她。
“陶姑娘,”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阁下是?”
“靖南王,赵攸之。”他报出这个名号的时候,心里是有些笃定的。在这南方地界上,这个名头应该足够让她多看他一瞬。
可她只是微微颔首,礼节性地弯了弯嘴角:“王爷安好。”说完便侧身要走,连寒暄的意思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跟了一步:“陶姑娘不记得了?小时候,隔壁——”
陶夭思索了片刻,脸上一片茫然,她客气地笑笑,“我不太记得了。商会诸事繁杂,失陪。”
她走得很快,裙摆过处,掀起阵阵香风。车帘落下,马车扬长而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王府,坐了很久。然后叫人备了帖子,请她过府小聚。
帖子送出去,第二天就回来了——陶夭拒了请,说事务繁忙,不便登门。
他不甘心,又送。送礼物,送香料,送玉器……可每次都是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
每一次,她都退得干干净净,连盒子上的封条都没拆。
他再送帖子,这次换了个由头,说有一桩生意想与陶东家当面商议。
她回信只有四个字:“公事公办。”
他约她在茶楼见面,她派了一个掌柜来。他约她赴宴,她托病不来。
赵攸之攥着那些退回的帖子,心下愈发冰凉。
他记得母妃临终前曾跟他说过,不要对任何人动真心,不然会受伤的。
但他控制不住。
其实这些年来,他身边从不缺女人。
皇兄赏过,地方官员送过,自己府里也养过几个。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
他曾经以为自己喜欢那种温柔如水的,后来发现不是。他又以为自己喜欢那种聪慧伶俐的,后来发现也不对。
直到有一天,管家新买回来一个丫鬟。
她端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在桌沿上。
那丫鬟吓得脸都白了,跪下来连连磕头。
赵攸之本来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他忽然看清了那丫鬟的脸——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下巴尖尖的,竟有几分像……
他没说话,摆了摆手让她下去了。
后来,他让管家把这个丫鬟打发了。
可越是这样,那个人在他心里扎得就越深。
他也试过去喜欢别的类型,去喜欢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冷若冰霜的、热情似火的、才情横溢的、温顺乖巧的。可没有一个能让他多看第二眼。
他有时候想,也许自己根本不是喜欢什么类型。
他只是喜欢那一个人。可那个人,偏偏不给他任何机会。
但,他不会放弃。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着,以她如今的家世和样貌,与自己也算匹配。
但无论如何,说出去也只能算是商贾出身。
所以,还是要先给她一个合适的身份,届时再请皇兄赐婚。
原本,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没想到,那天,忽然出现了一个穷书生。
他念出一句“天地一苇航”,就让她笑了。
她隔着漫天纷飞的桃花,望向那个穷书生,那眼神里全是欣赏与鼓励。
他承认,他嫉妒了。
所以他派了人去杀他。
可那些人竟然失败了,还让她受了伤。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桃花开得正盛。
他看着那些桃花,握紧了手里的帕子,“来人。”
“王爷。”
“昨晚去的那些人,”赵攸之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一人砍一只手。”
侍卫的脸色白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赵攸之继续看着窗外的桃花。
“陶夭,”他低声说,“这辈子,你只能是我的。”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拿起桌上的一封密信。
信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
信上说,吏部已经收到了他的奏疏,再过几天就能呈到陛下手中。
他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心想:陶夭,半个月之后,你就是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到那时候,我就会名正言顺地求娶你。我就不信,一个诰命夫人的头衔,还比不过一个穷书生的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