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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昏睡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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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三天后,陶夭终于醒来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臂,一阵刺骨的痛意霎时袭满全身。
青儿正好进来,看到她醒了,激动地喊出了声:“姑娘!您醒了!”
陶夭看着她,勉强挤出了一抹笑,问:“我睡了多久?”
“足足三天。”青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小姐,您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吗?真的吓死奴婢了!”
陶夭笑了笑,安慰她道:“我没事,一点小伤。”
阿桂也端了药进来。
“那天的那些人,”陶夭看见他便问,“查出来了吗?”
阿桂答:“暂时还没有。”
陶夭点了点头,说:“继续查。另外,最近让兄弟们小心一些,夜里不要在岛上乱走。”
“是。”阿桂忙应了。
不一会儿,青儿端来了一碗白米粥,里头还加了红枣和枸杞。
青儿一边喂她吃粥,一边说:“没想到,江公子一个读书人,竟然还会熬粥。”
青儿说着,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而且啊,小姐,您不知道,他端粥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奴婢说‘我来端给姑娘’,他还不肯,非要自己端到您床边。放下碗的时候,还偷偷看了您好几眼,那眼神……像是丢了魂似的。”
陶夭抬眼,嗔怪她道:“夸张。”
青儿抿着嘴笑,“奴婢可没夸张。厨房的王婶说,江公子熬了一整个下午,头两锅都糊了,他就倒掉重熬,非要熬到满意才肯罢休。听说,他还一边熬一边问‘陶东家平日里爱吃什么口味的’‘红枣要不要去核’‘枸杞放多少合适’,问得比账房先生对账还仔细。”
陶夭的身形微微一顿,她若有所思地望向青儿,“他怎么样了?”
青儿说:“江公子没有受伤,他就是担心小姐。您昏迷的这两天,江公子隔一会儿便会来问您醒了没有。他虽没有言明,但奴婢看得出,他心里对小姐真的是又感激又担心,站在这里用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您,旁人跟他讲话,他都像听不到似的。”
两人正说话时,门外有人敲门。
青儿出门去看,来人正是江无涯。
“陶东家醒了吗?”他轻声问青儿。
“醒了。我们小姐请江公子进去。”
江无涯走进房来,站在床边看着陶夭,“这是这几天的流水,桂叔让我拿过来,说是您醒来必定要看的。”
“好。”陶夭伸手接过账本。
陶夭低头翻着账本,江无涯站在床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不曾移动分毫。
翻到第三页时,陶夭恰好抬头,撞上了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江无涯耳根一红,慌忙别过脸去。
陶夭嘴角微微一弯,把账本放在枕边,不紧不慢地说:“辛苦了。”
江无涯喉结轻滚,话音也沉涩起来:“不辛苦。”
沉默了一会儿,江无涯又开了口:“陶东家,您昏迷的时候,有个人来看过您。”
“谁?”陶夭挑眉问道。
“董公子,董清晏。”江无涯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陶夭,“他还说,改日再来看您。”
“知道了。”陶夭冷冷地说。
江无涯看着她这般反应,心底紧绷着的弦骤然一松。
他清楚看到——方才她听见“董清晏”三个字时,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可见,这个人对她而言,并没有什么特殊。
可他心里,隐隐还是有些难言的情愫,把他搅扰得不得安宁。于是,他继续说:“他还说,你们的婚约,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陶夭平静地看着江无涯,沉吟良久,方道:“这件事,我自会处理。”
“可我隐隐觉着,他并非良配。”江无涯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话一出口,方觉不妥,但已是覆水难收。
陶夭倚在靠枕上,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江无涯被她看得心头一慌,羞赧地低下了头。
陶夭笑道:“那敢问江公子,依您所见,何为良配啊?”
被她这么一问,江无涯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泛起了红。他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了两个字:“这……这……”
“哈哈……”陶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江公子的粥,熬得不错。”
江无涯被她看得脸颊滚烫,连呼吸都乱了,“您……您喜欢就好。”
“喜欢。”陶夭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朱唇轻启,轻飘飘地吐出了两个字。
这两个字落进江无涯耳朵里,像是被人往心口扔了一颗青梅,酸涩里泛着甜。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陶夭莞尔一笑,“快去忙吧。”
又过了一日,陶夭实在躺不住了。
青儿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下了床。
她在院子里小步慢走了两刻钟,一边走,一边抱怨道:“再不走一走,真要躺废了。”
直到走得满头大汗,陶夭才在树下的躺椅中坐下,又吩咐青儿道:“去把江无涯叫来。”
不一会儿,江无涯便来了。来的时候,他还喘着粗气,“陶东家,您找我。”
阳光刺眼,陶夭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做生意吧。看货、定价、谈生意、跑码头、管船队……凡我所会的,样样都教你。”
江无涯愣住了。
他本以为,她会叫他走。因为是他给她惹来了祸端,害她受了伤。他甚至做好了被她斥责或盘问的准备,可没想到,她非但没有赶他走,反倒要他留下,还要教他做生意。
“为什么?”他不解地看着陶夭。
“苏州这一遭,我看出来了。你的确是个可用之人。不仅诗写得好,账也算得清,遇到事情也不慌张。跟在我身边,总好过在码头卖字,好歹不至于太过埋没你的才华。当然,若是江公子想考取功名,我亦可出资助你。”
江无涯垂了垂眼,不经意地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功名于我而言,并无半分念想。能留在东家身边,已是万幸。我只想跟着东家学些立身之事,旁的……便不想再奢求了。”
陶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样也好。那你先养好精神,明日卯时随我去码头。”
“卯时?”
陶夭点点头,“做生意的人,没有睡懒觉的工夫。”
江无涯点头应下了。
江无涯离去后,阿桂走了过来。
他把碗放在陶夭身侧的小几上,面色低沉。
陶夭打量了他一眼,“阿桂叔有话不妨直说。”
阿桂沉吟片刻,方道:“江无涯此人,东家真的打算留下来?”
陶夭靠在枕头上,挑眉看他,“有什么问题吗?”
“属下看不透他。一个背景不详的落魄书生,实在太难揣测。听说,东家带他来岛上这几日,他已对账房、码头管事、运货小厮进行多番盘问,问的都是些极琐碎之事。”
阿桂继续说:“若他只是一个想学做生意的读书人,不该对一个陌生岛屿的日常运转如此好奇。若他另有所图,东家把他留在身边,便是把一把未开刃的刀贴在胸口——眼下不伤人,不代表永远不会伤人。”
陶夭静静听完,笑了笑,“说完了?”
“还有一句。”阿桂神色忧虑地看着她,“东家对他,似乎比旁人多了一分耐心。属下跟了东家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您亲自教任何人做生意。”
陶夭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指尖转了转,“阿桂,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从我父亲掌家开始,你便是管家。岛上诸事皆仰仗你。可如今你已年近六旬,我也总要为以后的事情打算打算,你说呢?”
阿桂沉默了一瞬,“东家的意思,我明白了。”
阿桂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陶夭依旧躺在躺椅上,指尖拈着那片花瓣,眼底的暖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晚风穿庭而过,卷起了满地碎影。
她想起父亲去世那年,自己方及豆蔻。
那年春天,父亲出海运货,船队遇上风暴,全部沉入海底。
消息传回岛上后,母亲当场晕厥,半个月后便跟着去了。
大夫说是心疾,可母亲向来身体康健,从未有过心疾之症。
十五岁的陶夭跪在灵堂里,听着族中叔伯们讨论家产该如何分割。
她未发一言,从那些人身旁走过,然后一头撞在了母亲的棺木上。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满了衣襟,叔伯们都瞪大了眼睛盯着她。
她自腰上将软鞭缓缓抽下,冷眼睨着他们,字字凛冽,“父母大人去了,我还在。你们若要分家产,就把我杀了再说。”
后来她掌了家。
她拿起父亲的账本,一个数一个数地学,一笔生意一笔生意地做。
三年之内,她垄断了海上丝路,让陶家的家产足足翻了三倍,还顺利成为江南商会的会首。
这些年,她就这样独自一人,从风雨中走了过来。
后来,她调查到,父亲出事前一个月,阿桂曾与族中几位叔伯在密室中长谈至深夜。
而父亲出事那天的航线和时间,也是阿桂亲手拟定的。
但她没有找到其他直接证据。
他们做得很隐蔽。这么多年了,她始终没有一点证据。
但她从不曾忘记。
这些年,她一直把阿桂带在身边。
她要亲手把他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可阿桂这些年,始终勤勤恳恳、鞠躬尽瘁,竟是一点马脚也没有露出。
陶夭表面对他十分敬重,可她知道,父母双亲的仇,她一定会报。
“阿桂叔,”她在心里说,“希望不是你。”
夜间,江无涯坐在舱房里,又拿出了他那个以假乱真的“账本”。
他想记的事情有很多,可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很久,终究只是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他合上账本,塞回包袱里,吹灭了油灯。
远处江水拍打着船舷,声声漫漶。
他轻轻翻了个身,合上眼,唇角一点点弯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