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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凌晨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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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江无涯第一次以“记账先生”的身份出现在码头。
晨雾从江面漫上来,整座码头仿佛被裹进了一层灰白色的纱帐。
船工的号子声从雾中隐隐传出来。
陶夭此时已经站在货栈前的石阶上,正与码头管事议事。
江无涯隔着薄雾望去,她今日依旧身着那件鸦青色窄袖短襦,腰间的皮鞭半隐半现,将她那纤细腰身束得恰到好处。
“今天教你第一课。”江无涯正沉思着,陶夭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他不解地看着陶夭。
陶夭指着他的身后,“看人。”
江无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晨雾里,人影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主要有三种人——扛货的、管事的,还有数钱的,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但是,你要看的不是热闹。”
“那我要看什么?”
“看他们的手。”
陶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码头上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
江无涯看到,那人此刻正蹲在一堆货箱旁边,右手拿着一支笔,左手拿着个本子,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那是谁?”江无涯问。
“他是码头的二管事,姓钱。他已经跟了陶家十五年。他手里那本子,详细记着码头每日的进出明细,比如每个船工扛了多少箱货,每箱值多少钱,工钱如何结算……”陶夭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看了江无涯一眼,“但他记的,只是他愿意拿给我看的。”
“你是说,他私下还有别的账?”
“嗯。”陶夭点点头。
两人正在说话间,钱管事仿佛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于是朝他们望了过来。
陶夭旋即换上了一副和善的面容,微笑朝他颔首。
江无涯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既知道他营私,为何不把他送官,或索性赶了出去?”
“若没有人在背后支持他,他没这个胆量。”陶夭转过身,往码头深处走去,“我留着他,就是让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只有觉得自己安全的狐狸,才会露出尾巴。”
江无涯紧随其后,望着她矫捷的身影,大步踏过湿滑的路面。雾气在他们身侧缓缓流转,将远处的船帆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因为你不信任他们,所以才找了我?”他问。
陶夭看了看他,笑着点点头,“是。江公子品性高洁,若不喜这份钩心斗角的差事,大可直言。而且……”
陶夭顿了顿,接着说:“这背后之人所谋之事,可能超乎你的想象。若要与他们抗衡,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应了你,便自会做到底。”江无涯不假思索地说。
他没说出口的话是: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往后余生,我必不会让你孤身陷入险境。
陶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暖意,“今天有批南洋的货会到,总共五艘船。江先生要把这货看仔细了。”
江无涯郑重地应下了。
陶夭继续往前走,直到码头最东边的一排空货仓前,才停下来。
这排货仓离主码头最远,墙角的青苔已经爬了半人高。
“这里看起来已经久未启用了。”江无涯皱了皱眉。
“他们告诉我,主货仓满了。所以今天只能用这里。”
江无涯与陶夭对视了一下,叹了口气,“他们或许觉得你诸事繁杂,一时记不起来也是有的。”
“正是。原先这些事情,我只交给阿桂去安排。我幼时掌家,这岛上的人,表面看是尊我为东家,实则全听阿桂的。好在,现在你来了。”
江无涯耳尖倏然染上薄红,他目光局促地落在那片青苔上,轻声道:“东家言重了,能为东家分忧,是在下的本分。”
陶夭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岔开了话题,“主货仓上个月刚腾空了一半,不可能满。所以这批货,不安排进主货仓,是有人想要隐瞒些什么。所以,我们更要去看看。”
主货仓里面很暗,到处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陶夭走进去,蹲了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
“怎么了?”江无涯问。
“地面是干的。”陶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昨天下了一夜的雨,这间货仓到处漏雨,地面不可能是干的。一定是有人提前来打扫过。”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壁,“江公子,你过来看。”
江无涯走了过去。
陶夭指着墙壁上一道浅浅的痕迹,问他:“你看这是什么?”
江无涯仔细看了看。那道痕迹从墙壁中间一直延伸到墙角,直挺挺的。
“是不是有人在这里放过货箱,所以留下了这么笔直的一道痕迹?”
陶夭点头:“而且是昨天才搬走的。你看这片地多干净,灰尘还没来得及落上去。”
陶夭站直身子,看着那排空荡荡的货架:“或许,他们本来想把货放在这里,后来改了主意。可能有人提前透了信给他们,说我今天会带你来码头。”
江无涯心中一凛:“知道这件事的人,没几个吧?”
陶夭笑着点点头,“你猜得没错。阿桂昨天傍晚去了趟苏州,说是去买药材。码头上的人说,他一晚上都没回来。”
“东家,我正到处找你呢,没想到你在这里啊!”阿桂的声音倏然响起,两人转身向后望去。
只见阿桂站在货舱门口,身后还领了一个人。
陶夭笑着问他:“我带江先生四处看看。这位是?”
阿桂介绍道:“这是苏州周家的人,来和东家谈下一季的丝绸生意。”
那人连忙拱手:“陶东家,久仰久仰。在下是瑞锦轩周长顺,特来拜会陶东家……”
“周掌柜是苏州人,听闻周明德周大人也是苏州人,家中也有些丝绸生意。”陶夭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周长顺忙笑着点头:“东家慧眼。周大人正是家兄。”
“哦……”陶夭朗声笑道:“既是周大人家的生意,自然好谈。我在附近有间茶肆,请周掌柜赏光一起去坐坐,可好?”
来人笑着应了。
坐定后,陶夭笑着看向周长顺,问:“周东家想要谈些什么?”
周长顺也堆起了笑,“主要是丝绸。下一季的丝绸,我们瑞锦轩想包下陶家船队的三成舱位。”
“三成?没记错的话,你们家的丝绸产量没有这么多吧?给你们三成舱位,你们装得满吗?”
“这个……家兄说,可以先把舱位定下来,自然不愁没有货。”
“哈哈……”陶夭大笑了一声,转头看阿桂,“阿桂叔,你觉得呢?”
阿桂清了清嗓子,道:“东家,三成舱位虽然多了些,但也不是不能谈。毕竟,漕运之事,全在周大人一念之间。莫说他们还付我们一些运费,即便是无偿征用,我们也要拿出船来,不是吗?”
陶夭凝视着阿桂,久久无话。
阿桂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舱位三成,运费低半成,账期三个月。”江无涯忽然把契约扔在了桌上,厉声道:“陶家的船队跑一趟南洋来回要四个月,舱位三成意味着周家要占我们多少条大船?四个月的运费压价半成,还要拖三个月账期。阿桂叔管了这么多年账,怎么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他又看向周长顺:“周掌柜,您确定您来谈的是生意,不是来占陶家便宜的?”
周长顺霎时涨红了脸,神色为难地看向阿桂。
阿桂轻咳了一声:“江公子,你可能不太了解,周家跟陶家合作多年——”
“合作多年,就更不应该开这种条件。”江无涯斩钉截铁地说,“周掌柜,您回去告诉周大人,陶家的船队不愁货拉。这个价,这个账期,您去问问别家有没有人接。如果有人接,陶家绝不拦着。”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陶夭看着江无涯,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周长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干笑了两声:“这个……这个……我再回去跟家兄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了。”陶夭终于开了口,“三成舱位可以留给你们。但运费一分也不能少,账期也不能拖。陶家的规矩不能破。我想……”
陶夭抬眼斜睨着他,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上次,我在漕运衙门已经和周大人明确过了。他应该,还记得吧?”
被她这般锐利目光一锁,周长顺瞬间绷紧了身子。他想到,上次听家兄说自己被陶夭泼茶之事,自己甚至还嘲笑了他。可眼下望着这个小女子,自己也不觉心头惶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陶夭眸色微沉,“我和江先生还有事。阿桂叔,您替我送送周掌柜。”
阿桂应了,领着周长顺往外走去。
“你刚才那番话,谁教你说的?”陶夭看着江无涯,柔声道,“你知道你刚才得罪了谁吗?”
“漕运衙门的周明德。”
“周明德背后呢?”
江无涯默然不语。
陶夭唇角噙着一抹清冷的笑,缓缓替他开口:“周明德背后,是朝廷。你怕不怕?”
江无涯温然望进她眼底,袖中拳头已悄然攥紧,“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为了你,我不怕。”
陶夭凝望着他半晌,心头微漾。她伸出手,轻轻推过案上的白瓷碟。
碟中的茶果子全被捏作了盛放的桃花模样,粉瓣层层叠叠,色泽柔润如霞。她柔声道:“先不想这些了。你尝尝这茶果子,这桃花口味,是我同厨娘反复琢磨了好几日才定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