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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四章 画舫凝怨,墨妖蚀魂(二) 墨妖站在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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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妖站在案几后,狼毫笔不停挥动,口中念念有词,本命砚台黑气暴涨,不断向魂影输送戾气,他自身却始终缩在墨气屏障后,脚步虚浮——显然,凝魂操控耗费他极大灵力。
墨妖,吸千载文墨气,凝百年灵识而成,不善杀伐。
他沧玄看穿此节,龙瞳寒光一闪,周身龙气暴涨,化作一道金色长龙,冲破魂影的包围,直扑墨妖而去。
墨妖脸色骤变,急忙挥笔凝出数道墨墙。
可龙气长龙势如破竹,墨墙一碰便碎,龙爪径直抓向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按在梁柱上,龙气顺着指尖侵入他体内,压制住他操控魂影的灵力。
“不!你不能断了她们的恨意!”
墨妖剧烈挣扎,青衫被龙气震得破损,眼底墨色翻涌,却难掩慌乱,“她们不能再被抛弃……”
沧玄力道不减,龙瞳中的威陈让他浑身僵滞:“你操控她们的魂灵,不过是借她们的怨满足自己,这不是救赎,是作恶。”
失去墨妖灵力支撑,那些魂影周身墨气渐渐淡去,瘫倒在地,发出微弱的呻吟,不再具有攻击性。
阿芜走上前,看着墨妖眼底深入骨髓的执念,指尖抚过颈间木塔吊坠,想起塔底的情诗刻痕,心中有了决断。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莹白的溯忆符,指尖灵力注入,符纸泛起柔和光晕:
“你的执念藏在过往,若不化解,即便被镇压千年,戾气也不会消散。我用溯忆符入你执念,带你解了这执念。”
墨妖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抗拒与恐惧,却被沧玄的龙气束缚着无法动弹。
阿芜将溯忆符轻轻按在他眉心,符纸瞬间化作光点,融入他体内。
同时,阿芜闭上双眼,神识随符力潜入墨妖的执念过往,眼前光影流转,江南的烟雨再次弥漫开来,却比此刻多了几分温柔……
——***——
上古墨灵,蕴于文砚山深涧端砚之中,吸千载文墨气,凝百年灵识,终在暮春江南化形。
他立于秦淮河畔烟柳下,青衫裁云,眉目清隽如浸墨的宣纸,眉眼间却空茫无波。
他不知自身何来,不知天地何意,甚至不懂指尖萦绕的淡墨气,是独属于他的灵息。
世间万物于他皆是陌生,他像一张纯白的纸,未染半分人间烟火。
见柳丝垂水,便伸手去折;见河水漾波,便俯身去触;见行人笑闹,便也学着扯动唇角,却连笑意的弧度,都生涩得像未磨开的墨锭,落不到眼底。
他无名无姓,唯与化形相伴的端砚相依,旁人若唤,便茫然应声,无喜无悲。
那日他蹲在朱雀桥边,指尖蘸河水在青石板上胡乱勾画,墨气漫开,竟凝出缠枝莲纹久久不散。
一女子提着几包草药,撑着白蔷薇伞路过,裙裾扫过春草,见此景骤然驻足。
见他仍执着勾画,她轻步走近,轻声问:“公子,你画的是莲吗?画得真好看。”
他抬眸,眸中映进她的笑靥,像映了一缕从未见过的光。
——***——
幻境忽有微不可察的波动,像平静的墨池被投了一粒细沙,层层轻颤漫向四方。
阿芜立在幻境虚处,指尖凝着探知的灵力,心头微凛——她能清晰感知到,这波动并非来自幻境中的阿砚,而是来自幻境之外的墨妖。
沉寂数百年的墨妖,在再次见到这抹蔷薇色的身影时,心底翻涌的惊悸与雀跃,像尘封的砚台被第一次注了清泉,茫然里藏着本能的靠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温暖的渴求,那心绪清浅却滚烫,撞得幻境都生了涟漪。
——***——
墨灵不懂何为“莲”,也不懂何为“公子”,只愣愣点头,又愣愣问:“何为好看?”
女子被他问得失笑,梨涡浅浅,蹲下身与他平视:“好看,便是见了,心里欢喜。”
他歪头,似懂非懂,只知,“你,好看。”
说着,他伸出指尖去碰她的发梢,墨气轻沾,染了一缕青丝成淡墨色,他慌忙收回手,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眼底竟生出一丝茫然的慌乱。
女子脸上显出几分羞赧,却并不恼怒他的唐突之举。
反倒柔声问询:“敢问公子名讳?”
他茫然摇头,口中只发出细碎的气音,他不知“名”是何物,更不知自己该有何名。
她又问:“那公子的父母在何处?家又在何方?”
父母?
家?
皆是陌生的字眼。
他蹙起眉,迟疑着开口,声音清润却生涩:“什么是……家?”
她闻言微怔,随即轻笑,眼底的温柔更甚,伸手虚指了指巷陌深处:“家,就是能住的地方,有暖食,有温床,有牵挂的地方。”
他似懂非懂,转头看向身侧那方端砚,那是他化形后唯一的依傍,便伸手指着它,认真答:“这儿。”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那方古朴端砚,砚上莲纹缠枝,眼底掠过一丝怜惜,轻声道:
“天快下雨了,你既无家可归,便随我回乌衣巷的小筑吧。”
她伸出手,掌心温软如玉。
他望着那抹光,犹豫片刻,轻轻握住。
指尖的墨气与她的温软相融,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暖意。
他不知何为“跟随”,只知跟着这抹让他“心里欢喜”光,便好。
行至乌衣巷的小筑,院角种着满架蔷薇。
她将他领进屋内,见他目光始终落在那方被他一路抱着的缠枝莲纹端砚上,便笑:“你既不知自己姓名,我见你与砚相伴,那往后,我便唤你阿砚,可好?”
阿砚——二字清浅,落进耳中,像墨汁滴入清泉,漾开一圈涟漪。
他记住了这个字。
他喜欢这个名字。
自此,上古墨灵有了名。
他抬手指指自己,“我,阿砚,”又指指她,“你,姓名?”
她捏着他的指尖,在他掌心写下这两个字——苏凝。
“我叫苏凝,你可以唤我,阿凝。”
阿砚学着她的语调,唇齿轻启,吐出“阿凝”二字,声音清润,像墨汁滴入清泉。
自此,阿砚便住在了苏凝的小筑里。
苏凝成了他的人间先生,教他识人间万物,教他辨是非对错,更教他,何为情,何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