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五章 画舫凝怨，墨妖蚀魂（三） 苏凝教他的 ...
-
苏凝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识文断字，不是辨物识人，而是何为“甜”。
暮春的风裹着院角蔷薇的淡香，绕着青瓦廊下的药炉打了个旋，炉底的炭火舔着陶壶，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黑漆漆的药汁熬得浓稠，苦香漫了满院，压过了阶前开得正好的蔷薇。
苏凝将抓回来的药熬成黑漆漆的药汁，她捏着鼻子饮尽，眉眼间满是苦涩。
阿砚蹲在她旁边，瞧着药汁好奇，便也学着她的动作，伸手倒了半碗仰头饮下。
药汁入喉，怪异的味道漫开，他蹙起眉。
苏凝见他嘴角沾着药渍，又惊又笑，指尖替他擦去残渍，怜惜更甚：“傻阿砚，这是药，苦得很，你怎也喝了？”
他却不知何为苦，只单纯不喜欢这滋味，怔怔望着苏凝，眼底满是疑惑，“苦？何为苦？”
苏凝心头一软，忙从腰间随身带着的锦囊中捏起一颗蜜饯递到他唇边，声音放得轻柔：“你尝尝这个，这是甜。”
上好的桂花蜜酿的，圆滚滚的裹着糖霜。
蜜饯入嘴，清甜漫开，淌进心底，他眉眼不自觉柔和，眼底漾开细碎的光。
半晌，他才找回声音，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角，小声道：“这个，好看。”
在他眼里，这般让人心头舒服的滋味，大抵是和她的笑一样，是 “好看” 的，是让他心生欢喜的。
苏凝忍笑摇头，又捏了一颗喂到他嘴边，纠正道：“不是好看，是好吃。这味道，叫甜。”
蜜饯再次入嘴，清甜更甚，他用心记着，跟着念：“好吃，甜。”
苏凝看着他眼底的柔光，唇角荡开笑意，轻声道：“世间有苦有甜，有酸有辣，往后，我一一教你，让你尝遍所有美好。”
阿砚似懂非懂地点头，他记住了蜜饯在口中化开的清甜，更记住了她喂他蜜饯时，弯起的眉眼，和眼底藏不住的温柔。
那温柔，比蜜饯更甜，悄悄淌进他心底，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生了根，发了芽。
他的目光落在苏凝捏着蜜饯的指尖，忽然伸手从锦囊中也捏出一颗，学着她的模样，将蜜饯递到她唇边，脸上满是认真，“甜，好吃。”
苏凝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张口含住蜜饯，轻声道：“嗯，真甜。”
从那日起，阿砚的嘴里，总时不时含着一颗蜜饯，也总时不时唤她。
晨起时，他守在苏凝的院门外，等她推开门，便扬起眉眼，轻声唤：“阿凝。”
那声音生涩，却字字清晰。
苏凝教他研墨，他站在案前，看着她磨着松烟墨，也唤她：“阿凝。”
院角的蔷薇开了，苏凝折着花枝，他蹲在一旁，看着她指尖拂过花瓣，还是唤：“阿凝。”
一声又一声，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到后来的熟稔自然，再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藏在字里行间的软意。
小筑的日子，慢得像院角的流水，苏凝陪着阿砚，一点点教他懂这人间。
她先教他辨美丑。
春日里，带他走在江南的巷陌，看溪边的春柳抽芽，嫩黄的芽苞缀在枝头，迎着风轻摇，苏凝指着柳芽，轻声道：
“阿砚，你看，春柳抽芽，这是美，是生机，见了，便要知喜。”
阿砚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嫩黄的芽苞在晨光里泛着光，他又转头看苏凝眼里的笑意，轻轻点头，将 “春柳抽芽，便知喜” 刻在心底。
暮春时，蔷薇落了一地，苏凝蹲在花架下，看着飘零的花瓣，眼底带着淡淡的惜意：
“落花飘零，这也是美，只是美中带憾，见了，便要知惜。”
阿砚蹲在她身边，捡起一片粉蔷薇的花瓣，花瓣软软的，带着淡淡的香，他看着苏凝眼底的惜意，也跟着轻轻蹙眉。
似是懂了，又似是不懂，却将这片花瓣夹进了苏凝为他备的宣纸里，想将这 “惜”，藏起来。
阿砚学得极快，像海绵吸水一般，将苏凝说的一切，都细细藏在心底。
再后来，他走在巷陌，见着春柳，便会停下脚步，看半晌，眼底漾起淡淡的欢喜；见着落花，便会轻轻捡起，小心翼翼地收着，眼底带着几分苏凝教他的惜意。
苏凝又教他知对错。
路过邻家的院角，见着新栽的芍药开得正好，阿砚想伸手折一枝，苏凝轻轻按住他的手，轻声道：
“阿砚，不可折人新栽的花，这是别人用心养的，折了，便是错，要懂珍惜旁人的心意。”
阿砚的手顿在半空，看着那朵娇艳的芍药，又看了看苏凝温柔却认真的眉眼，慢慢收回手，轻轻点头：“不可折，错。”
夜里，路过寒窗下苦读的书生，阿砚脚步稍重，带起的风扰了书生的思绪，苏凝拉着他轻手轻脚地走开，轻声道：
“不可扰人灯下的书，旁人做事，要懂尊重，扰了，便是错。”
“懂尊重，不扰，对。”
阿砚跟着念，再后来，走路总轻轻的，生怕扰了旁人。
苏凝还教他，旁人予他温软，便要以温软相还。
巷口的老妪见他生得好看，递给他一颗糖糕，阿砚接过，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他便跑回小筑，从自己的锦囊中捏出一颗蜜饯，又跑回巷口，递给老妪，认真道：“甜，还你。”
老妪笑得眉眼弯弯，夸他懂事，阿砚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凝，见她笑着点头，自己也跟着笑，墨气在周身绕了个圈，温温柔柔的。
苏凝看着他这般，眼底满是笑意。
他本是无牵无挂的墨灵，灵魂像一方纯白的宣纸，不染一丝尘埃，她教的一切，他都认认真真地记着，刻在那方宣纸上，半点不偏。
小筑的案头，摆着那方温润的缠枝莲纹砚，苏凝还为他备了最好的狼毫笔，还有上好的松烟墨。
她教他研墨。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案头，苏凝站在他身侧，指尖覆在他微凉的指尖，带着他握着墨锭，在端砚中慢慢研磨。
“研墨要慢，心要静，墨才润。”她的声音温柔，指尖的温软透过墨锭，触到他的指尖，再传到他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