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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六章 画舫凝怨,墨妖蚀魂(四) 阿砚的心跳 ...

  •   阿砚的心跳,竟慢了半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暖融融的,像春日的阳光,也能感受到自己周身的墨韵,竟不自觉地绕着她的指尖流转,缠缠绵绵,不肯散去。
      他跟着她的力道,慢慢研磨,墨锭在砚台中转动,浓黑的墨汁渐渐凝出,清润的墨香漫开,混着苏凝身上的蔷薇香,在案头绕着。
      那一刻,时光慢得像静止了一般,只有指尖的相触,墨韵的流转,还有彼此轻轻的呼吸。
      研墨久了,他便学着她的样子,拿起狼毫笔,蘸了墨,在宣纸上画。
      初时,他的笔画生涩,画的江南,烟柳歪歪扭扭,画的桥影,歪歪倒倒,可他依旧认真,一笔一划,都透着执着。
      苏凝坐在一旁,看着他画,偶尔伸手,替他扶正笔杆,轻声指点:
      “这里轻一点,烟柳要柔。”
      “这里重一点,桥影要稳。”
      他听着她的话,一点点改,笔下的画,渐渐有了灵气。
      只是,他画的一切,都沾着苏凝的影子。
      画江南的烟柳,柳下总站着一个折花的女子;画江南的桥影,桥上总倚着一个望水的女子;画江南的烟雨,雨里总走着一个撑伞的女子。
      他的眼里,只有她。
      所以,他的笔下,也只有她。
      苏凝看着他笔下的自己,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阿砚画得真好,比江南的景,还要好看。”
      阿砚放下笔,转头看她,黑眸里映着她的笑,轻声道:“阿凝好看,画才好看。”
      他不懂情话,只说心底最真切的话。
      在他眼里,世间所有的美好,都不及苏凝半分,只要画里有她,那便是最好的画。
      研墨画江南,成了阿砚每日最欢喜的事。
      天刚蒙蒙亮,他便守在案前,将端砚洗净,捏着墨锭,慢慢研磨,墨香漫开时,苏凝便会推开门,笑着走来:“阿砚,今日想画什么?”
      他便抬眼,看着她,轻声道:“画阿凝。”
      苏凝便笑着坐在窗前,或折一枝蔷薇,或捧一卷书,或只是静静望着窗外的烟柳,由着他画。
      他握着狼毫笔,目光落在她身上,黑眸里满是专注,笔下的墨汁,似是有了灵性,一笔一划,将她的眉眼,她的温柔,都细细勾勒。
      他的画,渐渐被巷子里的人知晓,有人说,小筑里的青衫公子,画得一手好江南,笔下的女子,更是美若天仙。
      除了研墨画画,苏凝还教他尝遍人间的美好,教他懂何为欢喜。
      春日的风,温柔得像手,苏凝带着他去江边放纸鸢。
      纸鸢是苏凝亲手扎的,粉白的蔷薇纹,拖着长长的锦带。
      阿砚牵着线,苏凝在一旁推着,纸鸢晃晃悠悠地飞上云端,越飞越高,锦带在风里飘着,像一抹粉色的霞。
      苏凝笑得眉眼弯弯,拍手叫好,眼底的欢喜,像江南的春水,漾开一圈又一圈。
      阿砚转头,看着她的笑,自己也跟着笑,唇角弯起,黑眸里满是柔光。
      周身的墨气,不再是清冷的文墨之气,竟绕成了温柔的圈,将两人裹在其中,连江边的风,都变得软了。
      他看着她,忽然懂了,这便是欢喜。
      是见阿凝笑,自己便也满心暖意,是心头像被蜜饯填满,甜滋滋的,连呼吸,都带着欢喜的味道。
      从那日起,他便总盼着苏凝笑。
      她笑,他便笑;她若不笑,他便想着法子,让她笑。
      他会折一朵最新鲜的蔷薇,递到她面前;会研一碗最润的墨,放在她案前;会学着巷口老妪的样子,捏一颗糖糕,递到她唇边。
      只要她笑了,他的世界,便满是阳光。
      苏凝又教他,何为牵挂。
      苏凝的身子似乎总是不好,每每她身体抱恙,卧于榻上,眉眼间带着倦意,没了往日的笑意的时候,阿砚总是会守在榻边,寸步不离,不饮不食,只静静看着她,黑眸里满是茫然的担忧。
      他想为她拂去眉间的倦意,便指尖凝着淡淡的墨气,轻轻落在她的眉间,可墨气虽能润万物,却解不了人间的病痛,他的指尖,只能徒劳地拂过,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知何为 “担心”,只知阿凝不笑了,他的心里,便空落落的,像砚台少了墨,笔杆少了毛,做什么,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守在榻边,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只是看着她,连眼睛,都舍不得眨。
      苏凝醒来,见他这般,心头一软,抬手摸着他的脸,他的脸微凉,眼底满是红血丝,她轻声道:“阿砚,是不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让我快点好起来?”
      阿砚重重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想阿凝笑,想阿凝好。”
      “这便是牵挂。”
      苏凝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牵挂,是念着一个人,想她安好,想她无忧,她若不好,你便也跟着不好。”
      阿砚怔怔地看着她,将 “牵挂”二字,牢牢记在心底。
      他将“牵挂”二字,写在宣纸上,写了一遍又一遍,墨色浓淡相宜,皆是她的名字。
      苏凝教他的第三样情,是偏爱。
      小筑的院角,种着满架的蔷薇,白的粉的,开得热烈。
      她摘了一朵最洁白的蔷薇,走到他面前,轻轻别在他的鬓边,花瓣的柔,蹭着他的脸颊,淡淡的香,绕在鼻尖。
      “阿砚,这便是偏爱。”
      苏凝的指尖,轻轻拂过他鬓边的蔷薇,轻声道,
      “偏爱,便是世间有千万朵花,我只摘这一朵,别在你的发间;世间有千万人,我只愿与你相守。”
      “偏爱,是独一份的,只给你的温柔。”
      阿砚抬手,摸着鬓边的蔷薇,花香混着他周身的墨香,绕在鼻尖,竟比蜜饯还要甜。
      他伸手,也摘一朵,轻轻别在苏凝的鬓边,动作笨拙,却极认真:
      “阿凝,偏爱。”
      他不懂如何说情话,只将最真切的心意,凝在这两个字里。
      阿砚,虽仍不懂何为 “爱”,却早已将苏凝刻进了灵魂里,刻进了他的墨韵里。
      他会在晨起时,踏着晨露,为她折最新鲜的蔷薇;会在研墨时,为她调最合她心意的浓淡;会在她看书时,为她轻摇蒲扇,赶走蚊虫;会在她唤他“阿砚”时,眉眼间漾开旁人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的墨韵,本是清冷的,不染人间烟火的文墨之气,因着苏凝,渐渐染了人间的温软,绕着小筑,绕着她,岁岁年年,不曾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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