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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八章 画舫凝怨,墨妖蚀魂(六) 他不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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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何为消失,不懂阿凝为何会突然不见,不懂为何昨日还在他怀里笑的人,今日便杳无音信。
他守在小筑里,日日研墨,日日画她的模样,日日对着空屋唤她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蔷薇的轻响,只有秦淮河的流水声。
他学着苏凝教他的,去问旁人,问乌衣巷的老妪,问朱雀桥的行人,问秦淮河的船家,
“你见过阿凝吗?我的阿凝,眉眼弯弯,喜欢别白蔷薇的阿凝。”
旁人皆摇头,有人怜悯地看着他,有人不解地看着他,无人见过他的阿凝,无人知道那个教他一切的姑娘,去了哪里。
阿砚离开了小筑,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走遍了江南的每一个角落,烟柳巷,画舫边,青石板路,桃花渡口……
他的青衫沾了尘,他的眉眼失了温,他的指尖,墨气渐渐变得清冷,可他依旧唤着“阿凝”,依旧执着地寻找。
他不知何为绝望,只知心里的那方宣纸,突然被撕了一道大口,空落落的,像砚台没了墨,笔没了尖,像江南没了春,蔷薇没了香。
他找了许久,从暮春找到盛夏,从盛夏找到深秋,江南的柳绿了又黄,院角的蔷薇谢了又开,可他的阿凝,依旧杳无音信。
深秋的一日,他行至江南的戏楼前,戏台上,锣鼓喧天,唱着一出折子戏,台下的人,或哭或笑,或叹或惋。
他本不懂何为戏,却因着那戏台上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戏台上,女子泪眼婆娑,唱着痴心错付,唱着被人抛弃,唱着“负心人,怎知我相思苦”。
戏台下,有人叹道:“这女子痴心,却遇了负心人,终究是错付了。”
“负心人?”
阿砚的心头,猛地一颤,抓住身边一个看戏的老翁,急切地问,“何为负心人?”
老翁看他一身青衫,眉眼憔悴,便叹道:“负心人,便是你倾心于他,他亦许你相守,却突然离你而去,弃你于不顾,让你相思成疾,望眼欲穿的人啊。”
阿砚的指尖,骤然收紧,墨气在指尖翻涌,冰冷刺骨。
倾心于她,她亦许我相守;突然离我而去,弃我于不顾。
这说的,不正是他的阿凝吗?
她教他欢喜,教他牵挂,教他偏爱,教他何为爱,她许他岁岁相守,生生不离,她在他怀里,听他说“我爱你”,笑得眉眼弯弯,可她却突然消失了,让他寻遍江南,望眼欲穿。
原来,世间除了爱人,还有一种人,叫负心人。
原来,他的阿凝,便是那负心人。
他站在戏楼前,听着戏台上的唱词,听着台下的叹息,看着那戏台上女子的泪眼,突然笑了,笑声清润,却带着无尽的冷,带着无尽的茫然与痛苦。
他学了人间的一切,学了是非对错,学了欢喜牵挂,学了偏爱与爱,可他终究学错了,他倾心相付的人,竟是一个负心人。
笑声渐歇,阿砚僵立在人潮中,耳边的戏文与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不愿信,不肯信。
他的阿凝,那个眼底盛着星光、许他一生一世的阿凝,怎么会是负心人?
一定是哪里错了,一定是他漏了什么。
茫然与痛苦翻涌间,他突然想起,那日院角蔷薇下,苏凝曾轻描淡写提过一句,眼底带着一丝他那时不懂的怅然:“我的家其实不在这里,在上京城。”
上京城。
这三个字成了他心底唯一的执念。
他想,她定是回了上京,他要去寻她,要亲口问问,他的阿凝,是不是戏文中唱的——负心人?
他不顾路途遥远,不顾身无分文,一路向北,风餐露宿,青衫被荆棘划破,眉眼被风沙吹得粗糙,怀中的端砚与白蔷薇,是他唯一的支撑。
他不知走了多少日夜,江南的水汽渐渐消散,眼前终是出现了上京的朱红城门。
他像一头孤兽,穿梭在上京的繁华街巷,逢人便问苏家,问那个喜别白蔷薇、眉眼温柔的苏凝。
几番周折,终是寻到了苏家府邸,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与江南乌衣巷的小筑,判若两地。
他守在苏府门前,从清晨到日暮,指尖墨气凝了又散,苏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他的阿凝。
是曾去过几次小筑的老妇人,阿凝唤她,袁婆婆。
袁婆婆见着他,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不忍,却未让他进门,只引着他到了街角茶寮,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他面前。
那信纸泛黄,边缘卷翘,纸面上沾着斑驳的暗红血迹,像干涸的泪痕,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抖着手接过,指尖的墨气蹭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黑痕。
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苏凝的字,却比往日的潦草、无力许多。
“阿砚亲启,
自江南一别,吾已归上京,得苏家指婚,将嫁入高门,往后岁岁年年,再无相见之期。昔日江南相伴,不过是吾孤寂之时,寻一乐子。昔日所授皆为人间烟火与清欢,今日再教你最后一件事——舍。
往后,忘吾,忘江南,忘乌衣巷的蔷薇,寻你自己的归途,勿念,勿寻。”
血迹沾在字里行间,字字诛心。
——***——
幻境在信被拆开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嗡鸣,墨气如潮水般暴涨又骤缩,阿芜的心脏被狠狠攥住。
她知道,这份感觉并不真的属于她,而是属于幻境外的墨妖。
从她踏入他的前尘幻境那一刻起,她的感官便与他相连,喜他所喜,忧他所忧,爱他所爱,怨他所怨。
幻境越发不稳,阿芜只觉气血翻涌,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墨妖的情绪变了。
从执着的寻找,变成了极致的酸涩与怨怼,那丝雀跃的温暖彻底熄灭,茫然被冰冷的刺痛取代。
他信了那封信的内容,信了自己的倾心相付皆是错付,信了他的阿凝是“负心人”!
心底的墨色开始变冷,开始凝霜,还有一丝不甘的恨意,像墨汁里混了冰碴,硌得灵识生疼。
这心绪比离别更痛,比空落更沉,是信任被碾碎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