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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乌鸦 预感   岁山睁 ...

  •   岁山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是木头的。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木头天花板,不是医院。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指节上的痂已经掉了,新生的皮肤是嫩粉色的。胸口也不疼了。他试着活动左肩——那道被东风刺穿的伤口已经收拢,指尖摸上去只剩一道微微凸起的疤痕。

      今雪阳来过了。

      岁山记得最后的事:脖子被阵法的边缘击中,胸膛被划开,他靠着墙坐在地上,看着东风被钉在雕像上。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布鞋踩在石板上,很轻。那是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

      他从床上翻起来,被子掀到一边,脚踩在木地板上,凉的。床尾站着东风。那张脸——眉骨高,鼻梁挺,瞳孔是琥珀色的,鼻梁上横着一道刚结痂的疤。岁山扑过去,手指朝他的喉咙抓过去。东风没有躲。岁山的手指穿过了他的脸,穿过了他的喉咙,穿过了他整个人。床尾什么都没有。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落在地板上,光斑里浮着灰尘。

      “岁山。”真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只碗站在门口,碗里冒着白汽。他看见岁山伸着手臂站在床尾,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手按在岁山的手腕上,把他的手臂慢慢按下来。“你做噩梦了。东风不在这里。”

      岁山的手垂回身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留着干涸的血迹,不是他的。

      真正告诉他,是今雪阳把他背回来的。天快亮的时候敲门声把真正惊醒,他打开门,岁山靠在门框上,浑身上下全是血,已经干成暗红色的硬壳。今雪阳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真正伸手去接,她把岁山交到他手里,转身就走了。真正追出去,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月光照在地板上。

      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换过了,干净的,领口有皂角的气味。胸口的伤已经被处理过,纱布从锁骨缠到肋骨,缠得很紧。真正按她说的,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每三个时辰换一次。

      她把东风也治好了吗?还是东风死了。如果她救了东风,东风杀了怪花。如果她没有救东风,东风就死了。如果东风死了,怪花就还活着。

      他走出房门。真正没有拦他。

      院子里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岁山站在院子中央,手在身侧攥成拳。天空打了一道雷。不是从远处滚过来的,是直接在头顶炸开的。他抬起头——

      那个画面涌进来了。

      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面具是白底红纹的,额头上描着朱砂色的符文。面具的眼洞里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是极淡的琥珀色,几乎透明。她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桥那头有火光亮起来。她的嘴唇在面具下面动了一下,岁山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画面碎了。

      寺庙的大殿。梁柱的漆面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香案上供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晃。香案前面跪着一个紫发的巫女,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嘴唇微微翕动。她穿着白衣绯袴,袖口宽大,头发从肩头垂到蒲团上。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一直在念,没有停。蒲团上她膝盖跪着的地方,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了。

      画面又碎了。

      一柄剑。剑身窄而薄,像一片被敲碎的瓷器的断面。剑插在一具尸体上。不是一具,是很多。尸体堆成了山,从台阶下面堆到台阶上面。血从尸堆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淌。剑插在尸堆的最高处,剑穗是深红色的,被风吹起来。

      一个红发的人站在尸堆之上,右手握着剑柄,把剑从尸体里拔出来。血从剑刃上甩出去。他转过身来,岁山看见了他的脸,但看不清——像隔着一层被雨淋湿的玻璃。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岁山。”

      和那天在咖啡厅门口石狮子碎裂之后他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不高,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岁山的后颈汗毛竖起来,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一节一节发紧。不是恐惧——像一个人回到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推开门闻到灶台上炖着的汤的气味。记不起来那是哪一年、哪一天,但鼻子记得。他对这个声音的记忆不是储存在脑子里的,是储存在骨头里的。骨头记得,脑子忘了。

      红发的人从尸堆上走下来,剑尖垂向地面,血沿着剑刃往下滴。他走到岁山面前站住了,嘴唇在动,在叫他的名字。他伸出手,朝岁山的肩膀按过来。

      那只手快要碰到他肩膀的瞬间,红发少女突然回过头。

      不是那个巫女,是石桥上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她站在尸堆的另一端,面具上的朱砂符文被火光照得发亮。面具眼洞里那双极淡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岁山。她的嘴唇在面具下面动了。

      “找到我。”

      岁山猛地睁开眼。

      他站在院子中央,后背被冷汗浸透了。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云层还是压得很低。雷声已经停了。他的手蜷在身侧,指甲陷进掌心里。

      真正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岁山,你怎么了。”

      岁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真正的肩膀,看向院墙。

      一只乌鸦撞死在窗户上。不是飞过来停在那里,是撞上去的。玻璃上炸开一团黑色的羽毛和暗红色的血,乌鸦的身体从玻璃上滑下去,在玻璃上拖出一道血痕。它落在窗台下面,翅膀摊开着,头歪向一边。

      真正走过去蹲下,看着那只乌鸦。“乌鸦怎么会撞死呢。乌鸦很聪明的,它们能认出人的脸,从来不会撞上玻璃。它不可能是自己撞死的。”

      岁山抬起头。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停了,树叶一动不动。

      城郊。黑红圣殿。

      说是圣殿,其实是一座废弃的武道场。原先的木地板被撬干净了,露出底下夯实的黑土。墙壁上挂着暗红色的帷幔,从房梁垂到地面。没有灯,四周插着火把,火焰是暗橙色的,烧得不旺,把整个空间映成一种闷闷的、介于黑与红之间的颜色。空气里有铁锈和檀木灰混在一起的气味。

      怪祟们围坐在四周。肉红色的,灰白色的,黑色的,多节肢体的,拖着融化尾巴从腹腔里伸出触须的。它们挤满了原先观众席的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叠,最上面的那些几乎贴到了房梁垂下来的帷幔。没有人出声。所有的眼睛——竖瞳的,复眼的,没有眼眶只有一团黑色液体的——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申屠庭芳站在中央。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红交织的战袍,黑色的底,红色的纹路从领口爬到下摆,从肩头爬到袖口,像血管,像烧裂的岩浆。头发没有扎,披散在肩后。她站在那里,没有看四周的任何一双眼睛。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脸是安静的。

      风从不知什么地方灌进来,帷幔鼓了一下,火把的火焰齐齐矮了一截,又弹起来。她把剑从腰间拔出来。动作不快,剑身摩擦剑鞘的声音拉得很长,在安静的武道场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剑尖指向地面。她没有举起来。

      “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武道场的结构把声音拢住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最远的角落。

      “伟大的计划。”

      怪祟们把前肢举起来。不是同时的——先是离她最近的那一圈,然后是中间的,然后是最上面那些几乎贴到房梁的。触须竖起来,多节的肢体伸直,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器官同时震动。没有喊叫,是一种低沉的、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共鸣。整个武道场跟着震起来,帷幔在抖,火把的火焰被震得拉长了。申屠庭芳站在中央,剑尖垂向地面。共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震得微微飘起来。她没有动。

      她的嘴唇在动,声音被共鸣盖住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今雪阳。你的死期快到了。我会将你亲手碎尸万段,让你生不如死。”

      火把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不是泪光,是更深的、更干的东西。像灰烬下面压了一整夜的炭,风一吹,又亮了。

      共鸣声在武道场里来回撞,很久才慢慢落下去。帷幔重新垂下来,火把的火焰缩回原来的大小。申屠庭芳把剑收回鞘里,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怪祟们让开一条路。她走过的地方,黑土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浅。门口的光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黑红战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头发也被风掀起来。

      她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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