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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傅栖桐的轮回   傅栖桐 ...

  •   傅栖桐睁开眼。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冷的,白的,把她披散的长发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紫。她躺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是凉的。长明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跟着晃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又醒了。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灯是父亲挂上去的,他说长明灯要悬在头顶,光从上方落下来,魂魄才能找到回家的路。她在这盏灯下面躺了多久了?一世,两世,三世。她数不清了。每一次睁开眼都是这盏灯,每一次都是蒲团粗糙的布料贴着她的后颈,每一次都是穿堂风从大殿门口灌进来,把香案上的香灰吹起一层极淡的雾。她坐起来,水晶灯晃了一下,光影在墙壁上荡开。这座寺庙她太熟了。梁柱的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香案上供着那盏长明灯,灯油是她上一世亲手添的,添得很满,现在还剩大半。蒲团上她膝盖跪着的地方,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了。她第一次跪在这里的时候,父亲还活着。

      傅家世代都是巫师,往上数七代,每一代的家主都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怪祟——怪祟谁都看得见,只要它愿意让你看见。傅家人看见的是痕迹。怪祟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种极淡的、像墨滴进水里还没化开之前的纹路。情绪也会留下痕迹,一个人在这里哭过,三年后来一个能看见的人,还能摸到空气里残留的咸涩。傅栖桐的父亲是这一代的家主,他能把一张符纸折成桥,让被困在河对岸的魂魄走回来。他太忙了。

      母亲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嫁给父亲的时候不知道“巫师”意味着什么。她以为就是逢年过节替人看看风水、画几张平安符。后来她知道了。知道他要半夜出门去乱葬岗,知道他一走就是两三天音讯全无,知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不属于他的气味——血腥味,腐臭味,檀香味,混在一起,洗三遍澡也洗不掉。她怀着傅栖桐的那年冬天,隔壁村闹怪祟,死了七个人。父亲连夜赶过去,在那边待了五天。母亲一个人在家,肚子已经很大了,弯腰都困难。她自己烧水,自己做饭,自己把木柴从院子里抱进来,雪落了她一肩膀。第五天夜里她开始阵痛,稳婆住在村尾,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过去,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那阵痛过去。雪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脚印。

      傅栖桐出生的时候父亲正在隔壁村画符。他第二天傍晚才赶回来,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抱着婴儿坐在床上,没有看他。他把手伸过去想抱一抱孩子,母亲把身子侧开了。那个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怀里的婴儿。但父亲的手悬在半空中,悬了很久。

      后来他们就不怎么说话了。起先是母亲不说话,父亲问什么她都是一个字两个字地答。后来父亲也不问了。两个人住在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父亲在墙这边画符,毛笔擦过符纸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落在地上。母亲在墙那边缝衣服,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均匀的,像屋檐的水滴进石槽。两种声音各响各的,从不重叠。傅栖桐从小就在这两种声音之间长大。她学会走路之后,有时候会走到父亲那边站一会儿,看他把朱砂调开,看他把符纸一张一张铺好,用镇纸压住边角。父亲会抬头看她一眼,点一下头,然后继续画。她又走到母亲那边,母亲在补一件父亲的旧衣服,袖口磨破了,她把破口对齐,针脚细密地缝过去。母亲不会抬头,但她的手会停一下。只是停一下,然后继续缝。

      傅栖桐后来想,他们大概还是相爱的。只是爱被太多东西埋住了——被那些半夜空着的半边床,被那些洗不掉的异味,被那个雪夜里从院子到村尾拖着脚印走过去的孕妇。埋得太厚了,谁也挖不出来。

      那天夜里,母亲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傅栖桐在隔壁听见了动静,不是醒来该有的那种动静——翻身,咳嗽,摸索鞋子。没有。母亲是直接坐起来的,像一根被拉直的绳子突然弹开。她走下床,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傅栖桐从门缝里看见她的脸,母亲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像一盏灭了之后还有余温的灯。她走过走廊,走过灶间,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平。她从灶台上拿起了劈柴的刀。

      傅栖桐喊了她一声,她没有听见。

      后来村里人说母亲是被怪祟迷了心智。怪祟找到了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不是怨恨,是怨恨底下埋着的、还没死透的爱。她恨父亲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但她也恨自己还在等他回来。这两种恨绞在一起,绞成一根绳子,怪祟只需要轻轻一推,绳子就断了。她拿着刀走进父亲的书房。父亲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搁着一支没洗的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成了暗红色。他画了一夜的符,太累了,累到刀锋贴到后颈的时候都没有醒。

      母亲清醒过来的时候,刀还在她手里。父亲趴在桌上,血从脖子后面流下来,把他画了一夜的符纸全部染透了。朱砂的红和血的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张是画完的、哪张是被血浸透的。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把刀,没有叫,没有哭。她把刀擦干净,放回灶台上。走回卧房,把门关上。

      傅栖桐天亮才从邻村回来。父亲让她去邻村送一道符,她走了一夜的路。推开门的时候,父亲的书房里全是血腥味。她看见父亲趴在桌上,后颈的伤口已经凝成了暗红色。她看见母亲挂在房梁上。她没有叫。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屋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淡金。然后她走进父亲的书房,把那些被血浸透的符纸一张一张地从桌上揭起来。血已经干了,符纸粘在桌面上,揭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像撕开伤口结痂的声音。她把符纸晾在窗台上,晾成一排。她那年十二岁。

      村里人帮忙料理了后事。他们把父亲埋在寺庙后面的山坡上,把母亲埋在父亲旁边。墓碑是一样的,石料,高度,刻字的深浅,全部一样。傅栖桐站在两座墓碑前面,村里人以为她会哭,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父母的名字。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接过了父亲的衣钵。不是她想接,是她不接就没有人了。傅家只剩下她一个。她把父亲的书房收拾干净,砚台洗干净,朱砂重新调过,符纸一叠一叠裁好,用镇纸压住边角。她跪在蒲团上开始学。父亲留下的符书有厚厚一摞,她从第一页开始看。看不懂就再看一遍,再看不懂就跪在长明灯前面,闭上眼睛,把手按在符纸上,用父亲教过她的方式去摸——摸纸面上的纹路,摸朱砂渗进纸纤维之后留下的痕迹,摸父亲画这张符的时候手指的温度。她学得很快,比他更快。她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能摸到他摸不到的情绪。村里有人家的孩子夜夜哭醒,她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说门槛下面埋了半截断掉的桃木簪,挖出来,孩子当晚就睡安稳了。有人从田埂上摔下来之后一直高烧不退,她把手按在那人手腕上,说他在田埂上看见了什么,那东西还在那里。她带着人回到田埂上,烧了一道符,灰烬落进田水里,那人的烧当夜就退了。

      村里人开始叫她巫女。起先是背后叫,后来当面叫,再后来连外村的人都来了。带着病重的老人,带着夜夜哭醒的孩子,带着无缘无故消瘦的年轻人。她在寺庙里点起长明灯,跪在蒲团上替人祈福,画符,收惊,摸骨。她把父亲留下的符书从头到尾抄了三遍,抄烂了一本再抄一本。膝盖把蒲团磨白了,她把蒲团翻过来继续跪。她以为这样就可以。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只要她不眠不休地替人祈福,只要她把父亲留下的符纸全部画完,那些在黑暗中蠢动着的东西就会退开。它们没有退。

      那天黄昏,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傅栖桐站在寺庙门口,刚替一个外村来的老妇人摸完骨。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的时候,傅栖桐看见天边的云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云裂了,是有什么东西从云后面涌出来,把云挤开了。黑色的,从地平线的这一头一直铺到那一头。她站直了身体。怪祟不是一只一只来的,是一片一片来的。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渗出来,从田埂下面,从井沿边缘,从屋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从每一处她以为已经用符纸封住了的地方涌出来。

      她转身跑回寺庙,从香案下面抽出所有的符纸,厚厚一摞,抱在怀里。她站在村口,把符纸一张一张地贴,贴在树干上,贴在井沿上,贴在每一户人家的门框上。符纸烧起来了,不是一张一张地烧,是同时烧。她贴一张烧一张,灰烬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风吹散了,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头发上。她念咒,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被怪祟的嘶吼声吞掉了。她跪下来,双手合十。长明灯在她身后的寺庙里亮着,火苗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见长明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压弯了腰,弯到几乎贴到灯油,又弹起来。然后灭了。

      她死的时候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身后,从她守护的村庄里。然后哭声停了。一切都停了。

      傅栖桐睁开眼。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冷的,白的。她的手指还是凉的,心跳还是一下一下很慢。她躺在蒲团上,没有动。过了很久,她把双手从腹部抬起来,放在眼前。没有血,没有符灰。指甲缝是干净的。她坐起来,水晶灯晃了一下。长明灯还亮着,灯油满满的。她站起来,走出寺庙。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的。村庄还在,田埂还在,井还在。父亲书房里的符纸还压在砚台下面,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

      是轮回。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是她,不知道是谁让她重来一次。也许每一个巫女死后都会回到她第一次跪下的那个蒲团上。也许只是她。她没有去想。时间倒回去了,怪祟还没有来。这一次她不会等。

      她走遍了方圆百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镇祟人世家的宅邸她都去敲过门,每一间巫师祠堂她都进去拜过。她把怪祟可能聚集的地方全部标在地图上——废弃的矿坑,干涸的河床,被火烧过的林间空地,乱葬岗边缘的低洼地带。她跪在长明灯前面,把地图铺在蒲团上,用手掌按着纸面,闭上眼睛去摸。摸地底下水的走向,摸岩层的裂缝,摸那些黑暗的、潮湿的、怪祟喜欢盘踞的空间。她找到了。在村庄北面的废弃矿坑深处,一个被地下水掏空的溶洞里。她带了三十个人去,镇祟人,巫师,猎户,所有愿意跟她走的人。她把符纸贴在矿坑入口的岩壁上,贴了整整一圈,把朱砂调了又调,调成最浓最浓的红色。

      怪祟涌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最前面。她看见第一只怪祟从矿坑深处爬上来,触腕贴着岩壁,吸盘一张一合。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然后是一片。她把手里的符纸全部撒出去,符纸在空中烧起来,三十个人的刀剑在她身后同时出鞘。她活到了怪祟涌出来的那一刻,比上一世多活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然后黑色的潮水把她吞掉了。

      傅栖桐睁开眼。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冷的,白的。她躺在蒲团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是凉的。她闭上眼,又睁开。坐起来,走到香案前面,低头看着那盏长明灯。灯油满满的,火苗立得很直。她看了一阵,然后把灯油倒掉了一半。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倒掉,也许只是想动一动。

      她发现了。每一次轮回的聚集点都不一样。不是位置变了,是整个世界都变了。第三世她按照上一世的地图带人去了北面的矿坑,矿坑是空的。怪祟从南面的竹林里涌出来,从村子另一头涌进来。她挡在村口,它们从村尾进来了。第四世她提前把村民撤离到后山的山洞里,留了二十个人守住洞口。怪祟没有走地面,它们从地下挖上来了,从山洞深处破土而出。她听见身后传来尖叫,回过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用了好几世才彻底明白——她不是在同一个时间里重来。她是从一个世界掉进另一个世界,每个世界都和上一个长得几乎一样。父亲还是父亲,母亲还是母亲,村口那棵槐树还在,寺庙梁柱上的漆面还是剥落的。但细节不对。父亲的符纸摆放位置差了一寸,有时候压在砚台左边,有时候压在右边。母亲缝衣服的针脚密度不同,这一世密,下一世疏,再下一世又密了。村口那棵槐树,有时候往左歪,有时候往右歪,有时候不歪。怪祟聚集点不一样了,怪祟的数量不一样了,怪祟袭击村子的方向不一样了。连父母的死因都不一样了。上一世母亲是被怪祟操纵杀了父亲然后自尽的,这一世村里人告诉她,父母是一起被怪祟咬死在田埂上的。她去看了那条田埂,血渗进泥土里,已经干了。她蹲下去,把手按在血渍上。母亲的血和父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开了。她跪在田埂上,没有哭。她把父母埋在后山的山坡上,墓碑是一样的,石料,高度,刻字的深浅,全部一样。然后她走回寺庙,跪在蒲团上,继续画符。

      后来她不再记哪些事是第几世发生的了。太多了,多到叠在一起,分不清了。有一世她提前三天带领全村人撤离,男女老少,赶着牛车,背着粮食和被褥,往南走。走了两天两夜,怪祟在第三天夜里追上了他们。有一世她请来了三位最强的镇祟人,在村庄周围布下三重阵法,她跪在阵眼上守了七天七夜。第八天凌晨阵法碎了,不是被攻破的,是布阵的镇祟人里面有一个人的妻子在村里,他半夜离开阵位回去看她,阵眼缺了一角,整个阵法从那一角开始崩塌。有一世她什么都不做,只是跪在长明灯前面祈祷。怪祟没有来,但瘟疫来了。村庄还是没了。她跪在蒲团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她试过了所有办法,把所有能走的路全部走了一遍。每一扇门她都推过了,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同一堵墙。

      第七世。傅栖桐睁开眼的时候,听见了父亲的声音。不是从记忆里传来的,是从寺庙外面。父亲在和人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出寺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父亲站在家门口,正在晾晒符纸。他把符纸一张一张地从屋里抱出来,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用镇纸压住边角。风吹过来,符纸的边角哗啦啦地响。他的脖子后面没有刀伤,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母亲坐在门槛上缝衣服,针穿过布料,一下一下,很轻。她手里拿着的是父亲的一件旧外衣,袖口磨破了,她把破口对齐,针脚细密地缝过去。他们看见傅栖桐,父亲朝她点了点头,母亲没有抬头。

      这一世他们没有死。但也不怎么说话。父亲在院子这边晾符纸,母亲在门槛那边缝衣服。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各做各的事。傅栖桐站在院子中间,左边是父亲的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右边是母亲的针穿过布料的声音。墙还在那里,只是还没倒。

      傅栖桐想,也好。她不守护村庄了。那么多世,她守护了那么多次,村庄还是没了。她只守护这两个人。她跪在长明灯前面,不是替人祈福,是替自己父母祈福。她把所有符纸全部贴在父母卧房的墙壁上,贴了整整三圈,从墙角贴到房梁。她把镇邪的法器挂在门框上,门楣上,窗户上,床头,灶台,每一处她想得到的地方。她把长明灯从寺庙搬进院子里,放在父母卧房的窗台上。夜里她跪在院子里,背靠着父母卧房的墙壁,听见里面父亲的鼾声和母亲翻身的声响。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不守护村庄了,她只守护这两个声音。

      怪祟来的那天夜里,父亲从墙上摘下了那把桃木剑。桃木剑挂在卧房的墙壁上,挂了二十年,剑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父亲用袖子把灰擦干净,握在手里。他说他要留在村庄,怪祟来了他不能走。傅栖桐跪下来求他。她的膝盖撞在石板地上,额头贴在地面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跪着。父亲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把手放在她头顶上,手掌是温热的,带着朱砂和符纸的气味。然后他把手收回去,握紧桃木剑,走出门。

      傅栖桐从地上站起来,拉着母亲往后山跑。母亲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很细,骨头硌着她的指腹。她没有挣扎,很安静地被她拖着走。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傅栖桐停下来喘气。她回过头,看见村庄的方向烧起来了。不是灯火,是火。她松开母亲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父亲在火光的中心,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桃木剑,剑身上落了二十年的灰被他的袖子擦干净了。

      天亮的时候,傅栖桐一个人坐在后山的石头上。母亲在夜里趁她睡着的时候走回了村庄。她找到父亲的尸体——那把桃木剑断成两截,一截在他手里,一截插在一只怪祟的胸口。她把他手里的那半截抽出来,把两截断剑拼在一起,放在他胸口。然后她在他身边躺下来,服了毒。她死的时候脸朝着父亲的方向,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

      傅栖桐在石头上坐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回寺庙,躺在蒲团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她没有去收尸。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会像母亲一样躺下去。

      后来的几世,她试过更激进的办法。有一世她不再防守,主动进攻。她召集了方圆百里所有的镇祟人,把地图铺在长明灯前面,用手指点着那些被标记出来的聚集点。“我们去把它们全部杀光。”她说。镇祟人们看着她,没有人说话。然后年纪最大的那个镇祟人站起来,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图上。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一夜他们摸进了一处怪祟聚集的山洞,杀掉了里面所有的怪祟。他们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刚刚发白。傅栖桐站在洞口,身上全是怪祟的血,暗色的,黏稠的,沿着剑刃往下滴。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很热。那是她从第一世之后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实在的——是我能赢。

      三天后,更多的怪祟从更深的山洞里涌出来了。它们不是来复仇的,是早就盘踞在那里的,她杀掉的那些只是外围。她带着镇祟人们守了七天,一个一个地死。年纪最大的那个镇祟人死在第五天夜里,他把剑插进一只怪祟的腔体里,怪祟的触腕同时穿透了他的胸腔。他倒下去的时候,剑还握在手里。傅栖桐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到墙角靠着。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脸。她把手按在他胸口,掌心里渗出光,凉的,淡的。他的心跳在她掌心里越来越轻,停了。她把手收回来,把他的眼皮合上,捡起他的剑,走出山洞。天亮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山洞口。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分不清是怪祟的还是那些死去的人。

      她又试过逃离。那一世她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把粮食和药材藏在后山的山洞里,把符纸贴在每一条通往村庄的路上,不是为了阻挡怪祟,是为了延迟它们。她带着全村人往南走,不走大路,走山道。老人走不动了,年轻人轮流背。孩子哭了,母亲用手捂住他们的嘴,捂住哭声。走了五天五夜,走到一条河边。河对岸是另一座村庄,烟囱里冒着炊烟,白色的,升上去散在暮色里。傅栖桐站在河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老人,年轻人,抱孩子的母亲,背着粮食的男人。所有人的脸都是灰的,被五天的山路和沉默磨成了同一种颜色。她转过头,朝河对岸迈出第一步。然后她听见了怪祟的嘶吼。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河对岸。那座村庄的炊烟还在往上升,但嘶吼声已经从村庄中心传出来了。黑色的潮水从村口涌进去,和她在自己村庄看过无数次的场景一模一样。她站在河中央,水没过她的膝盖。身后是跟了她五天五夜的村民,河对岸是另一座正在被吞噬的村庄。她没有动。水从她膝盖两侧流过去,很凉。

      她转过身,对着身后的村民说,回去。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山路走回去。傅栖桐走在最后面。她没有回头看过那条河。

      那一世怪祟没有追上他们。他们回到村庄的时候,村庄还在,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父亲书房里的符纸还压在砚台下面,母亲门槛上的针线篮里还插着一根穿好线的针。傅栖桐走进寺庙,跪在蒲团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长明灯的火苗立得很直。她没有再走出这扇门。三天后怪祟来了。她跪在蒲团上没有动,听见外面的嘶吼声越来越近,听见门板被撞碎,听见瓦片从房檐上掉下来碎在地上。她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是凉的。她没有再睁开。

      后来她就不再出门了。不是哪一世,是之后的每一世。她躺在蒲团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光把她的头发照成透明的紫,落在她脸上,冷的,白的。她不画符了,不摸骨了,不收惊了。有人来敲门,她不开。有人在门外跪下求她,她不应。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她不再祈祷了。不知道向谁祈祷。她帮过那么多人,没有人帮过她。每一扇门她都推过了,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同一堵墙。她用尽了所有的办法——进攻,防守,逃离,联合,独守。她跪在长明灯前面把符纸画烂了一摞又一摞,她把地图铺在蒲团上用指尖摸过每一寸土地的纹路,她站在村口把朱砂调成最浓最浓的红色撒出去像撒自己的血。她救了那么多人,一个都没有救下来。父亲死了多少次?她数不清。母亲死了多少次?她也数不清。每一次轮回,他们都死在她面前,以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地点,死在不同的怪祟手里,死在不同的人手里,死在她们自己手里。她试过救他们,试过不救他们,试过只救其中一个。结局都一样。

      这一世睁开眼的时候,水晶灯还是亮着的。她躺在蒲团上,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是凉的。她没有坐起来。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她不知道,窗帘拉着。她躺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寺庙外面有脚步声走过,又走远了。她没有动。天空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布。她看着那线天空,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不再数日子,不再数轮回,不再数父母死在她面前多少次。只是睡。

      钟铃响了。不是庙里的,是村口的。傅栖桐没有动。钟铃又响了,这一次更近。然后是脚步声,不是村民的——村民的脚步是散的,轻的,带着犹豫。这个脚步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从村口一直走到寺庙门口,没有停过。门被推开了。光从外面涌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不断变宽的光带。光带里站着一个人,影子的边缘被光熔成一层金色。傅栖桐没有起来,只是偏过头看着他。她的头发散在蒲团上,水晶灯的光照在上面,紫得透明。

      “巫女。”那个人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石头沉进水底。岁山站在门口,他的影子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蒲团边缘,延伸到她的脚边。

      “你是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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