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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鼓楼医院 周全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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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住进鼓楼医院的第十天，终于不再抗拒护士扎针了。
不是不怕疼。是没力气怕了。以前护士扎针的时候他还会皱一下眉，现在连皱眉的力气都不愿意花。他看着针头扎进手背，看着血顺着管子流进试管，看着护士贴上胶布。整个过程他面无表情。
“你今天气色好一点。”护士说。
“嗯。”
不是真话。他知道，护士也知道。但护士不知道说什么好。面对一个十八岁、心脏快不行了的男孩，除了说“气色好一点”，还能说什么？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周全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他的脸映在黑色屏幕上，很瘦，颧骨突出来了。他以前不这样。他以前脸上有肉，笑起来会有两个很浅的酒窝。他妈说那是遗传他爸的。现在酒窝没了，颧骨顶出来，像冬天的树枝。
他打开微信。班级群里有人在聊高考倒计时。有人说“还有二十天”，有人说“紧张”，有人说“考完去哪玩”。他看着那些消息，觉得跟自己没关系。高考倒计时，二十天。他可能活不到二十天了。不是悲观，是医生跟他妈说话的时候他听到了。门没关严。
“最多一个月。”
他当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哭。他想了很久，一个月能做什么。见一次苏子清？给她打个电话？写封信？他选了写信。因为写信不会被打断。不会像打电话那样，说着说着就没声音了。不会像见面那样，他看到她就说不出话了。
他让林越带了信纸。林越问他写给谁，他没说。林越猜到了，没追问。信纸是白色的，有横线。他把信纸垫在硬纸板上，握笔。手肿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他写了第一句：“苏子清。”然后停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在天台见到她，她蹲在地上写东西，后颈很白。他想起那把伞，想起她撑着弯了伞骨的伞走在雨里，想起她回头看他，想起她喊“周全”的声音。
他继续写。
写了很久。写写停停。写到“甜的”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隔壁床的老头问他笑什么，他说没笑什么。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没封口。他怕自己还想加什么。
他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摸一下。他在心里说：再等等。还不是时候。
他等了十几天。
等到了六月三号。
那天早上，周全醒得很早。天还没亮。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白惨惨的。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
他想起苏子清。她这个时候应该在睡觉。她睡觉喜欢侧着睡，面朝墙。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知道这个。他没去过她家，没见过她睡觉。但他在脑子里想象过。人的脑子很奇怪，没见过的东西也能想象出来。他想象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头发散在枕头上，黑的，很黑。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还是肿的，但阳光照在上面，看起来没那么难看。
他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看的——“阳光照在谁身上都是一样的。”不是。阳光照在他身上和照在苏子清身上不一样。照在他身上，只是亮。照在她身上，会让她看起来像在发光。
他没见过她发光。但他觉得她会。
他闭上眼睛。
没有再睁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