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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人心隔墙 与君隔离 ...

  •   自打日听尽满府闲言碎语,被一众仆妇、嬷嬷戳着脊梁骂她狐媚勾引之后,柳莺便在心底暗暗下了决心——往后余生,只守本分,只安卑微,再也不贪那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暖意,再也不碰那一步越矩的温存。

      她把自己重新缩回三年来固有的壳子里。

      晨起早早起身,收拾屋舍,打理绣活,日日埋首在绫罗丝线之间,指尖穿梭,眉眼低垂,待人接物越发恭谨谦卑,礼数周全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往日里偶尔会在眼底流露的羞怯、依赖、软意,如今尽数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规规矩矩的恭顺,淡淡的疏离。

      再遇上府里下人,她不争不辩,不问不理,别人冷眼相对,她便低头避让。

      别人刻意孤立,她便独来独往。将“安分守己”四个字,死死刻进一言一行里。

      就连偶尔在回廊偶遇顾辰,她也再无半分从前的局促羞怯。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便立刻驻足垂眸,躬身行礼,一声低沉规矩的“王爷”,淡得像一捧凉透的茶水,再无半分撒娇黏人的软,再无半分眼底藏着的依恋。

      身姿恭恭谨谨,礼数滴水不漏,却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道望不见底的鸿沟。

      顾辰不是察觉不到。

      起初只当她是那日受了流言委屈,心底发怯,刻意收敛,想着多给她些时日缓一缓,慢慢便会回到从前。

      可日子一日日过去,那份刻意的恭敬与疏远,非但没有消散,反倒越来越浓。

      他心底渐渐拢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与落空。

      几日后入夜,殿内烛火温柔,暖香萦绕,一如当初那夜相守的暖意。

      顾辰遣贴身侍从去传口谕,命人来唤柳莺入主殿侍寝。

      在他心底,那日的温存还历历在目,他想好好疼她,想把那些流言带给她的委屈一一抚平,想再将她拢在身边,护得安稳妥帖。

      可侍从去了没多久,便独自折返,低声回话:“回王爷,柳姑娘说,旧日风寒尚未痊愈,身子依旧孱弱怕凉,夜里不耐寒,恐污了殿下寝殿清净,不敢应召,还望王爷体恤。”

      顾辰指尖一顿,握着茶盏的力道悄然收紧。

      他知她那日寒疾不轻,却也早已接连几日汤药温补,早该大好大半,哪至于连入殿相伴都受不住?

      分明是借口。

      他心底压下一丝闷郁,未曾多说,只淡淡挥手作罢。

      第二日夜里,他耐着性子,再度让人去唤。

      得到的答复,依旧一模一样——风寒未愈,身子亏虚,不敢赴召,只能恭敬推辞。

      第三日,照旧。

      一连三次,次次都是这般得体周全、无懈可击的回绝。

      每一句推辞都恭恭敬敬,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失礼,却偏偏像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寒冰,牢牢隔在两人之间,冷得透彻,硬得难破。

      顾辰心头那点温柔期许,一点点沉下去,慢慢染上郁结与不悦。

      他分明看得出,她是刻意躲他。

      是那日听了闲话心存芥蒂?是怕再落人口实?还是……已然想要彻底推开他,划清界限?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日夜缠在心头,让他寝食难安,处处不如意。

      他向来杀伐决断,手握权势,府中之事从无拿捏不住之人,偏偏对着一个小心翼翼、步步退让的柳莺,竟生出几分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他不愿再这般不明不白僵持下去。

      暮色渐沉,晚风微凉,顾辰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踏着落影,径直走向那处偏僻冷清、少有人踏足的汀兰院。

      院门简陋,院墙低矮,院里草木萧瑟,比主殿的富丽堂皇冷清得判若两地。

      远远便看见柳莺坐在窗下,就着昏黄微光,低头捻着丝线绣纹样,身姿安静单薄,眉眼低垂,一心沉浸在绣活里,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直到脚步声停在门前,她才蓦然抬头,望见立在院中的顾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随即飞快压下,起身屈膝行礼,礼数周全,恭顺得无可挑剔:

      “妾身参见王爷。王爷驾临寒院,有失远迎。”

      语气平稳,神色淡然,无惊无喜,不卑不亢,像对待一位再寻常不过的主子,再无从前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软与慌。

      顾辰看着她这副刻意疏离的模样,心口闷得发紧,缓步走入屋内,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开门见山,嗓音压得低沉:

      “本王三次唤你入殿,你皆以风寒推脱。今日本王亲自过来,倒想问问你——你的身子,当真还虚乏到连见本王一面都不敢?”

      柳莺垂着眼眸,纤长的指尖轻轻攥住衣角,神色平静,答话依旧得体稳妥:

      “回王爷,妾身旧寒确实未尽,日夜仍偶有发寒头晕,不敢近身侍奉殿下,恐将体虚气弱过给您,惹来不便,也坏了规矩。妾身自知身份卑微,本分应当守牢,不敢再存半分逾矩之心,免得又生出闲话,连累王爷清名,也污了王府体面。”

      字字句句,皆是体面,皆是规矩,皆是退让。

      听得滴水不漏,说得冠冕堂皇。

      可唯独,半句真心,半句实情,都不肯吐露。

      她不说自己日日被下人指指点点,不说洗衣房老嬷嬷骂她勾引主子,不说那些风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心口夜夜难眠。

      她只把所有委屈、所有惶恐、所有无奈,都悄悄咽进心底,只用最规矩、最疏远、最冷漠的体面话,将他牢牢挡在门外。

      顾辰眸色愈发沉了。

      他哪里听不出,这层层体面之下,全是刻意,全是防备,全是不肯交心的距离。

      “只是因为规矩与闲话?”他再问,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就没有旁的缘由?”

      柳莺脊背挺直,眉眼依旧恭敬平静,轻轻摇头,语气淡得像落雪:

      “别无他因。妾身只求安分守己,做好分内绣活,安安稳稳待在汀兰院,便足够了。其余分外之恩、分外之宠,妾身福薄,承受不起,也不敢再奢望。”

      她把话说得极死,退路封得干干净净。

      态度恭顺,言辞谦卑,却带着一股固执的决绝——你纵然权势滔天,纵然满心偏爱,也没法逼着一个存心后退、存心设防的人,敞开心扉,再贴近分毫。

      顾辰望着她那张明明柔弱温婉、此刻却冷静疏离的脸,心底那点郁结与失落,一点点漫上来。

      他想逼问,想拆穿她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想把她藏在心底的委屈一一挖出来,想告诉她那些闲话他能压,那些风雨他能挡,那些身份鸿沟他能填。

      可看着她一副油盐不进、礼数周全、闭口不谈真心的模样,他忽然就明白——

      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逼什么,都是无用。

      她铁了心要退,铁了心要保持距离,铁了心把那份情意掐灭在萌芽里。

      他贵为王爷,能掌府中生死荣辱,能压下流言蜚语,能护她一世安稳,却唯独不能,强行撬开她紧闭的心门,不能逼着她心甘情愿贴近自己。

      强扭的暖意,终究不真,逼来的相伴,终究生隙。

      良久,顾辰敛了眼底所有情绪,周身沉下来那股压迫感也慢慢褪去,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疲惫与落寞。

      他深深看了柳莺一眼,那一眼藏着太多未尽的话,太多落空的期许,太多无可奈何。

      “也罢。”

      最终,他只淡淡落下两个字。

      “你既心意已决,守你的本分,守你的规矩,便随你。”

      说完,他不再多留一句,也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抬步,默然走出了这座冷清萧瑟的汀兰院。

      院门被风轻轻带拢,隔绝了里外。

      柳莺依旧垂着手,站在原地,身姿恭顺,神色平静。

      直到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再也听不见,她方才缓缓抬起眼帘,眼底那层刻意伪装的冷静与淡漠,一寸寸裂开。

      隐忍已久的酸涩,悄悄漫上来,堵在喉头,闷得发疼。

      她赢了规矩,守住了本分,躲开了闲话,却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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