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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上)   苏日娜 ...

  •   苏日娜的技术科在四楼,走廊尽头那间,门上贴着“法医室”三个字,旁边还贴了一张褪了色的A4纸,写着“请勿携带食品进入”。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日娜正坐在显微镜前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里面是墨绿色的毛衣,低马尾扎得有点歪,银色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快掉了也没扶。
      “来了?”她头都没抬,“等我两分钟。”
      陆随缘靠在门边的柜子上,李奉节站在窗户旁边。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一沓文件哗哗响。苏日娜的办公桌上永远乱七八糟的——各种报告、化验单、参考文献堆了好几摞,中间夹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你能不能别老开窗户。”苏日娜终于抬起头,伸手扶了一下眼镜,看了看陆随缘又看了看李奉节,“你俩站那么远干嘛?我这儿又不是隔离病房。”
      陆随缘没动,李奉节也没动。
      苏日娜翻了个白眼,从椅子上站起来,从桌上抽出一张打印纸递过去。
      “玉泉分局那边送检的一个东西,昨晚到的。我本来没当回事,结果出来以后我觉得不太对,就往上查了查。”她把纸塞到陆随缘手里,“你们今天去玉泉出警的那个地址,五塔寺后街那块儿,是不是离上次那个现场不远?”
      陆随缘低头看那张纸,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李奉节走过去,站在陆随缘旁边,偏过头看。两人肩膀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但谁都没往旁边挪。
      纸上是一份毒品成分检测报告。□□阳性,但下面还列了几项别的指标,数值标了红。
      “这是什么?”李奉节指了指那几项红字。
      苏日娜走过来,用笔尖点着那些数字:“新型合成毒品,市面上没见过。成分很复杂,里面有□□的成分,但还掺了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还在分析,但这个配比我见过。”她顿了顿,“去年冬天,通道北街那个案子的死者体内,也是这个东西。”
      通道北街。去年冬天。
      李奉节和陆随缘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那是个还没破的案子。死者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在出租屋里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三天了,身上没有外伤,死因是毒品过量。当时查了一圈,没找到毒品来源,线索就断了。老陈把这案子压在手里好几个月了,时不时拿出来翻一翻,但一直没什么进展。
      “你确定?”陆随缘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确定。”苏日娜把眼镜推上去,“我对比了三遍。成分配比一模一样,不可能是巧合。这批货应该是同一来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日娜看了看陆随缘,又看了看李奉节,忽然笑了一下,那种不太是时候的笑。
      “你俩刚才在玉泉,是不是撞上什么了?”
      陆随缘犹豫了一下,把赵国强的名字和那个白色塑料袋的事说了。苏日娜听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认真。
      “赵国强,”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人你们得盯住了。”
      李奉节已经掏出手机往外走了。陆随缘知道他要去调赵国强的资料,没拦他,也没跟上去。他站在苏日娜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楚的,像是有个东西压着,又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苏日娜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陆随缘回过神:“吃了。”
      “吃了什么?”
      “面。”
      “什么面?”
      “……忘了。”
      苏日娜啧了一声,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扔过来一条士力架。陆随缘接住了,没拆,攥在手里转了转。
      “李奉节最近怎么样?”苏日娜问,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不太随意。
      “不知道。”陆随缘说。
      “不知道?”
      “嗯。”
      苏日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我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叹气。她重新坐到显微镜前面,摆了摆手。
      “行吧,你走吧。那个赵国强有什么消息告诉我一声。”
      陆随缘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日娜忽然说了一句:“他鼻梁上那颗痣,我老觉得比以前明显了。”
      陆随缘的脚步顿了一下。
      “可能是瘦了吧。”苏日娜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我也就随便说说。”
      陆随缘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黄色的光。陆随缘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手里还攥着那条士力架,没拆,包装纸被他捏得咯吱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楼梯间里有个人。
      李奉节站在楼梯间的窗户前面,背对着他,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楼梯间太空了,回声把他的话送得很清楚。
      “嗯……对,赵国强,四十三年……行,你查完发我手机上……嗯,好。”
      挂了电话,他没转身,就那么站了几秒。
      陆随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李奉节的肩膀很宽,穿警服的时候尤其明显,但从后面看过去,好像也没那么宽了。或者是他一直就没注意过这些事。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从后面看李奉节,大部分时候是面对面,或者肩并肩。分手之后反而经常看到他的背影——出警的时候他走前面,回队里的时候他走前面,连去食堂打饭他都在前面。
      李奉节转过身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那种对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尴尬,也不是刻意,就是两个很熟很熟的人忽然在一个不太对的时间和地点碰上了,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苏日娜那边完事了?”李奉节先开口了。
      “嗯。”
      “她说那个成分的事了?”
      “说了。”
      李奉节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从楼梯间走出来。经过陆随缘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洗衣液的味道。他用的是一个牌子的洗衣液,从大学就开始用的,一直没换过。
      陆随缘忽然想问他一句什么,但没想好问什么,嘴已经张开了。
      李奉节看他张嘴,停了一下,等他说话。
      “没什么。”陆随缘把嘴闭上了。
      李奉节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
      陆随缘站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士力架。包装纸上印着花生和巧克力的图案,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把它揣进兜里,往反方向走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拉开,走廊中间的一段空地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很亮,但谁都没从那片光里走过去。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人各忙各的。
      李奉节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查赵国强的档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他打字一直不快,警校那会儿上机考试就是班里垫底的,陆随缘以前老笑话他“你这手速以后怎么写报告”。他说“我写报告靠脑子不靠手”。陆随缘说“那你倒是快点啊”,他就说“你帮我打”。后来陆随缘真的帮他打过几次报告,坐在他旁边,噼里啪啦敲得飞快,他在旁边看着,觉得陆随缘的手指确实好看。
      现在想想,那些事好像很远,又好像昨天才发生。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份档案。赵国强,男,四十三岁,呼和浩特市玉泉区人。有两次前科,一次是五年前的故意伤害,判了一年;一次是两年前的吸毒,行政拘留十五天。没有贩毒记录。
      李奉节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
      “喂,小王,帮我查个车牌,蒙A……对,查一下车主信息,尽快。”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最近睡眠不太好,眼睛有点酸,但不想闭眼。闭眼就容易想事情,想事情就容易想到陆随缘,想到陆随缘就容易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大一那年。
      他是怎么发现自己喜欢陆随缘的呢?
      不是忽然之间的事,是慢慢慢慢发现的。高一的时候两人是同桌,他对陆随缘的印象就是“这个人文科不错,理科一般,话有点多”。高二分科,两人都选了理科,又分到一个班。高三的时候已经很熟了,熟到什么程度呢,陆随缘知道他不爱吃香菜,他知道陆随缘不吃姜。高考前那段时间,两人经常在晚自习之后去操场走两圈,不说话,就那么走着。有一次陆随缘忽然说“李奉节,咱俩考一个城市吧”,他说“好”。后来他去了警校,陆随缘去了财大,都在呼和浩特,没出这个城市。
      大一那年冬天,十一月还是十二月,记不太清了。那天特别冷,西北风刮得人脸疼,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去财大找陆随缘。到了以后陆随缘还没下课,他在教学楼门口等了快二十分钟,冻得耳朵都快掉了。陆随缘从楼里跑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缠了好几圈,脸红扑扑的,喘着气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他说“顺路”。
      财大和警校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顺哪门子的路。
      陆随缘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说“吃饭了吗”,他说“没有”。两人去了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店,陆随缘点了一大碗,加了麻酱和辣椒,他点了一碗清汤的,不加辣。吃到一半的时候,陆随缘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他。
      “李奉节,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当时嘴里还有一口没咽下去的宽粉,嚼了两下咽了,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随缘以为他要否认,已经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了:“我就随便问问,你不说也行——”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嗯就是嗯。”
      陆随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李奉节记到现在——不是那种很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眼睛弯了一点,整张脸都亮了一下。他说“那你早说啊”,然后低头继续吃麻辣烫,好像刚才问的是一个特别普通的问题。
      李奉节当时想,哦,原来他也喜欢我。
      就是这么简单。没有告白,没有玫瑰花,没有煽情的话。两个人在一家很吵的麻辣烫店里,隔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把这事儿定了。
      后来陆随缘说他是“全世界最不会告白的男的”,他说“但你不是答应了吗”。陆随缘说“那是因为我瞎”。他说“那你现在不瞎了”,陆随缘说“也瞎”。
      想到这里,李奉节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吸了一下气,把那个感觉压下去了。
      桌上的座机响了,是小王打来的。车牌号查到了,车主是个女的,叫王丽霞,登记地址在玉泉区一个老小区,跟赵国强的地址不一样。
      “谢了。”李奉节挂了电话,把信息记在本子上。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陆随缘发了条消息。
      “赵国强的资料查到了,有两次前科。车主是女的,叫王丽霞,地址不一样。”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显示“已读”,但没回复。
      李奉节等了大概两分钟,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了,又按灭了。
      第三分钟的时候,陆随缘回了一条。
      “收到。明天去找王丽霞。”
      就四个字加一个句号。标点符号都用得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李奉节打了三个字“几点去”,想了想又删了,改成了“行”,又想了想,删了“行”,发了一个“好”。
      手机那边又显示“已读”,然后没有然后了。
      李奉节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四月的白天还不太长,六点多就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拿起外套,关了电脑,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了,电梯停在一楼。他没等电梯,走楼梯下去的。
      一楼大厅里值班的同事跟他打了个招呼,他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出去了。外面的风比下午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停车场走。
      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面亮着灯,有三四桌客人,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低头按计算器。中午和陆随缘坐的那张桌子空着,桌上的醋瓶子还没收。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旁边,他站住了。
      副驾驶的座椅上有一个东西——一个白色的小纸袋,里面装着两个焙子,甜口的。纸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两个字:“明天。”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他认得。陆随缘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有特点,撇捺都拉得很长,跟他的性格不太像。
      李奉节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纸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便利贴的一角吹起来,啪啪地响。
      他把便利贴揭下来,折了一下,揣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没动。
      点火,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中山西路。
      新华大街堵车了。下班高峰,从鼓楼到长乐宫这一段走得特别慢,走走停停的。李奉节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挡位旁边。以前开车的时候,陆随缘坐在旁边,他的手会自然地伸过去搭在陆随缘的膝盖上,或者陆随缘会把手覆在他手背上。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就是一个习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现在挡位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指在皮质的挡位套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握住了方向盘。
      车流慢慢往前挪。路过新华广场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天已经快黑了,那个风筝在天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放风筝的人还在扯着线,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想给陆随缘发条消息,问问他到家了没有。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焙子收到了。”
      这次陆随缘回得很快:“嗯,明天别迟到。”
      李奉节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好笑的那种笑,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笑——明明已经分手了,明明已经在刻意保持距离了,还是会买焙子放在他车上,还是会用“别迟到”这种话跟他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又什么都变了。
      以前陆随缘说“别迟到”的时候,后面会加一句“不然不给你留早饭了”。现在不会了,就是一个光秃秃的“别迟到”,没有后缀,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李奉节把手机放在杯架上,踩了一脚油门,跟着车流穿过了路口。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住在海亮广场附近的一个老小区,房子是父母的老房子,两室一厅,不算大但一个人住够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个月的也没人修,他摸黑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黑着灯,有一股没人住的味道——也不是没人住,就是他每天早出晚归的,房子根本没时间“活”过来。他开了灯,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口袋里那张便利贴发出轻微的纸响,他犹豫了一下,把它拿出来,放在了玄关的鞋柜上。
      两个焙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他没热,就那么站着吃了一个。甜的,里面是白糖芝麻馅的,咬一口能吃到糖粒子的沙沙声。他吃东西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然后喝了半杯凉白开。
      洗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就是觉得屋里有点声音比较好。他靠着沙发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水珠从头发上滑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搬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住了四年了,还在那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苏日娜发的消息,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拉了一个三人群——他、陆随缘、苏日娜。
      “明天上午十点,技术科开会,你俩都来。老陈也来。”
      他回了个“收到”。
      陆随缘也回了个“收到”。
      苏日娜又发了一条:“你俩能不能回点不一样的?”
      他没回。
      陆随缘也没回。
      群里安静了。
      李奉节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躺在沙发上。他不爱睡卧室,那张床太大了,一个人躺在上面总觉得空。沙发小,挤着点,反而能睡着。
      电视还在响,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得很夸张。他听着那些笑声,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赵国强,白色塑料袋,新型毒品,通道北街的死者,苏日娜的检测报告,陆随缘左锁骨上的那颗痣,便利贴上的“明天”,焙子里的白糖芝麻馅。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半夜醒了一次,电视已经变成了蓝屏,嗡嗡地响。他摸到遥控器关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有陆随缘的味道。不是香水那种味道,就是人身上那种很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加上体温混在一起的那种。这个靠垫是陆随缘以前用的,搬走的时候没带走,他也没扔。
      他把靠垫抱紧了,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叫醒的。七点二十。
      头有点疼,但不是偏头痛那种,就是没睡好那种。他起来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警服穿上。出门前看了一眼玄关鞋柜上那张便利贴,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跟昨天放的位置一样。
      下楼的时候,他在楼道里碰到了楼下的老太太,老太太牵着一只泰迪,看见他说“小李啊,好久没见你了”,他说“阿姨好,最近忙”。
      出了单元门,阳光很亮,照得眼睛有点睁不开。四月中旬的呼和浩特,白天已经很暖了,但早晚还是凉。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副驾驶的座椅上多了一个东西——不是昨天的焙子,是一杯咖啡,用纸杯装着,杯盖上贴着一个小纸条,写着“少冰”。
      李奉节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好几秒。
      车窗外面的杨树上,有两只麻雀在蹦,叽叽喳喳的。
      他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不加糖,少冰。
      陆随缘记得他喝美式。
      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把咖啡放在杯架上,拿出手机,打开和陆随缘的对话框。上面是他昨天发的“焙子收到了”,下面是陆随缘回的“嗯,明天别迟到”。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咖啡收到了。”
      然后删了。
      又打了“谢谢”,又删了。
      最后打了“你几点到的”,想了想,也没发。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挂挡,踩油门,车子出了小区,拐上中山西路。
      路上他想,今天一定要跟陆随缘说句话。
      不是聊案子那种,就是随便说一句什么,什么都行。
      但到市局的时候,陆随缘已经在技术科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自己的那杯。他靠在墙上,一只脚踩着墙根,低着头在看手机。
      李奉节走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来了?”声音很平,跟昨天一样。
      “嗯。”
      两人之间隔着一扇关着的门,谁都没再说话。
      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远处有人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车在倒车,嘀嘀嘀地响。
      李奉节站在陆随缘旁边,两人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十五厘米。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陆随缘忽然开口了。
      “你鼻子上那颗痣,是不是长了?”
      李奉节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鼻骨右侧。
      “不知道。”他说。
      “长了。”陆随缘没看他,还在看手机,“以前没那么大。”
      李奉节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他注意到陆随缘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圆领衫,领口比昨天那件大一点,左锁骨上那颗小痣露了大半。那颗痣不大,颜色也不深,像是谁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下。锁骨窝很深,那颗痣就窝在那儿,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
      他移开了视线。
      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门开了,老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你俩这么早?”
      老陈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里面泡着浓茶,茶叶多得都快冒出来了。他看了看李奉节,又看了看陆随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推门进了技术科。
      李奉节和陆随缘跟在后面。
      苏日娜已经在了,桌上摊了一堆资料,她正在用红笔在几张照片上画圈。看见三人进来,她把笔放下,把几张照片转过来对着他们。
      “昨天晚上我又分析了一遍。”她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比平时快,“这批货不简单,成分配比很专业,不像是小作坊能做出来的。而且我查了周边几个盟市的送检记录,包头和鄂尔多斯最近也出现了类似的案例。”
      她把几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死者的伤口和尸体状态,有的已经处理成了黑白,但还是能看出那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通道北街那个案子不是孤立的。”苏日娜说,“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批货的源头在呼和浩特,而且量不小。”
      老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没说话。
      陆随缘拿起一张照片看了几秒,放下,又拿起另一张。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李奉节站在他旁边,偏着头一起看,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上了,但谁都没退开。
      “那个赵国强,”李奉节说,“他家的位置离通道北街不到三公里。”
      陆随缘接了一句:“而且他有吸毒前科。”
      两人几乎同时说的,说完对视了一眼。
      就那一眼。
      苏日娜看见了,老陈也看见了。
      苏日娜低下头假装在看资料,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老陈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
      “行,这个案子从今天开始,你俩专门盯着。玉泉那边我去沟通,赵国强这条线不能断,但别打草惊蛇。”他看了看李奉节,“你的偏头痛最近怎么样?”
      李奉节顿了一下:“没事。”
      老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随缘。
      陆随缘没说话,但李奉节感觉到他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老陈。
      “行,”老陈站起来,“十点还有个会,我先过去了。你们有事打我电话。”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小陆,转正的事已经报上去了,就这一两个月的事。”
      陆随缘“嗯”了一声。
      老陈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三个人,安静了几秒。
      苏日娜忽然笑了,那种“我真是服了”的笑。
      “你俩刚才那个配合,”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我坐在这儿看着都觉得吓人。”
      没人接话。
      苏日娜也不在意,把桌上的资料收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陆随缘。
      “这里面是我做的成分分析报告和比对数据,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
      陆随缘接过来,揣进兜里。
      “走吧,”他对李奉节说,“先去找王丽霞。”
      两人出了技术科,往电梯走。
      电梯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陆随缘按了一楼,然后把手插回兜里。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跟昨天一样,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
      李奉节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说了一句。
      “我头不疼。”
      陆随缘偏过头看他。
      “什么?”
      “老陈问的那个。”李奉节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影子,没看陆随缘,“我头不疼,最近。”
      陆随缘沉默了两秒。
      “哦。”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人走出去,穿过大厅,出了玻璃门。阳光很亮,照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反着光。李奉节眯了一下眼睛,伸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陆随缘忽然伸手拦了他一下。
      “今天我开。”陆随缘说。
      李奉节愣了一下。
      “你昨天没睡好。”陆随缘没看他,从他手里拿过车钥匙,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李奉节站在原地,看着陆随缘在驾驶座上系安全带,把座椅往前调了一点——他腿不够长,不调够不着踏板。这个动作他看过无数次,但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陆随缘的侧脸上,把他左锁骨上的那颗痣照得很清楚。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李奉节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安全带系上。
      陆随缘点火,挂挡,车子驶出市局大院。
      “王丽霞那个地址,”陆随缘一边开车一边说,“在玉泉区南茶坊那边,离赵国强家大概两公里。”
      李奉节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俩什么关系?”陆随缘问。
      “不知道。可能是亲戚,可能是朋友,也可能就是借名买车。”
      “嗯。”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随缘开车比李奉节稳,不冲,也不急刹车。他两只手都握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方向,标准姿势。李奉节以前笑话过他“你是不是考驾照的时候被教练骂出阴影了”,他说“安全第一”。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陆随缘停了车。
      两人都没说话。
      李奉节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日娜发来的私信,不是群里的。
      “他今天给你带咖啡了吗?”
      李奉节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陆随缘,打了两个字:“带了。”
      苏日娜秒回:“我就知道。”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们俩能不能好好的。”
      李奉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没回。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回兜里。
      绿灯亮了,陆随缘踩了油门,车子往南驶去。
      车窗外面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明灭交替,像是什么东西在闪。
      李奉节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他想去握挡位旁边的那只手,但那只手在方向盘上。
      而且不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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