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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事(中) 王丽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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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霞住在南茶坊那边的一个老小区,比赵国强那个小区还旧。楼房外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水泥,一楼窗户上焊着防盗栏杆,栏杆上挂满了晾晒的床单和拖把。
陆随缘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槐树下面,熄了火,没急着下车。
他偏头看了一眼李奉节。
李奉节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鼻骨右侧那颗小痣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清楚,像是一个标点符号,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到了。”陆随缘说。
李奉节睁开眼,瞳孔聚焦了半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拉开车门下了车,动作有点僵——在车里窝得太久了,腿麻了。
两人走进小区,找三号楼。小区里很安静,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看见两个穿警服的走过来,目光跟了一路,交头接耳了几句。
三号楼在小区最里面,一梯两户,六层楼,没有电梯。王丽霞住四楼,门牌号402。
陆随缘抬手敲了门。
等了大概半分钟,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由远及近。门开了大概十厘米,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四十岁上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找谁?”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防备,但不是那种很明显的防备。
陆随缘亮了证件:“你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请问你是王丽霞吗?”
女人的眼睛在证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又收回来。
“是我。什么事?”
“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方便进去说吗?”
王丽霞犹豫了大概两秒,把门打开了。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有几个苹果和橘子,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
“坐吧。”王丽霞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两条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不太自然。
陆随缘坐在沙发上,李奉节没坐,站在窗户旁边,背对着光。这个站位是故意的——背光的时候,对方看不清你的表情,但你能把对方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王女士,有一辆车登记在您名下,车牌号是蒙AXXXXX,您还记得吗?”陆随缘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王丽霞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记得。”她说,“但那辆车我已经卖了。”
“卖给谁了?”
“一个朋友的朋友,具体叫什么我不太清楚,当时就是现金交易的,没留什么手续。”
陆随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没抬头:“什么时候卖的?”
“去年秋天,九月还是十月,记不太清了。”
“当时卖了多少?”
“一万二。”
李奉节在窗户旁边听着,目光落在王丽霞的手上。她的右手一直在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不是紧张的那种转,是习惯性的,但频率比正常快了一点。
“您知道买你车的那个人叫什么吗?”陆随缘问。
“好像姓……赵?我也记不太清了,当时是我老公的朋友,我老公知道。”
“您先生现在在家吗?”
王丽霞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李奉节看见了。她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他不在,”她说,“我们离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八月。”
陆随缘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您知道您前夫现在住在哪里吗?”
王丽霞沉默了大概三秒。
“五塔寺后街那边吧,我也不太清楚,离婚以后没什么联系了。”
五塔寺后街。
就是赵国强住的那条街。
陆随缘合上笔记本,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但看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像是在说“你看,我就是随便问问,没什么大不了的”。
“行,那我们再联系您。对了,您说的那个姓赵的朋友,是叫赵国强吗?”
王丽霞的手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秒,然后又继续转戒指了。
“好像是吧,”她说,“我真的不太记得了。”
陆随缘站起来:“好,谢谢您,打扰了。”
两人出了门,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李奉节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陆随缘的手腕。
陆随缘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李奉节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力气不小,但没到疼的程度。
“她说了谎。”李奉节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陆随缘没挣开。
“我知道。”
“车不是卖掉的。她说到一万二的时候眼神往右上方飘了一下,那是编数字的表现。”
“我知道。”陆随缘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
李奉节松开手。
陆随缘把手腕缩回去,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被握过的地方。其实不疼,但那个地方像是被烫了一下,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热热的,又有点酸。
两人继续下楼。
出了单元门,阳光又照下来。陆随缘眯了一下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他戴墨镜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显得五官更立体了,下颌线更明显。
“王丽霞的前夫,应该就是赵国强。”陆随缘一边走一边说,“离婚时间跟车过户的时间对得上。她把车给了赵国强,但没过户,所以查车牌查到的是她的名字。”
“赵国强为什么用她的名下的车?”李奉节问。
“要么是没钱过户,要么是故意不过户。”
两人走到车旁边,陆随缘又拉开驾驶座的门。
李奉节看了他一眼:“我开吧。”
“不用。”陆随缘坐进去了。
李奉节站在车旁边,看着陆随缘在驾驶座上调整后视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陆随缘不开他的车的。不是不会开,是不爱开。他说“你开车我可以在旁边睡觉”,后来就一直是李奉节开。分手以后陆随缘反而开始开车了,也不知道是不想让他太累,还是不想坐在副驾驶上。
李奉节绕到副驾驶坐进去,系安全带。
陆随缘已经把车打着火了,但没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李奉节。”
“嗯。”
“你刚才拉我手腕的时候,”陆随缘顿了一下,“被人看见了。”
李奉节想了想:“那个单元门口的老太太?”
“嗯。”
两人沉默了几秒。
“没事。”李奉节说。
陆随缘没说什么,挂了挡,车子驶出小区。
回市局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陆随缘开得很稳,李奉节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东西往后退。南茶坊这一带他很熟,以前跟陆随缘来过很多次,办过盗窃案、打架斗殴、还有一次是找走失的老人。那条巷子里的焙子铺还在,那棵歪脖子槐树也还在,树底下那只流浪猫换了一只,毛色不一样了。
经过附院的时候,李奉节忽然开口了。
“我妈问你最近怎么不去家里吃饭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
陆随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忙。”他说。
“嗯。”
“你妈身体还好吗?”
“还行,血压还是有点高。”
“让她少操心。”
李奉节想说“她操心的是你”,但没说出口。这话太暧昧了,不适合现在的关系。他妈确实操心的是陆随缘——自从两人分手以后,他妈隔三差五就问他“小陆最近咋样了”“你们和好了没有”,他说“妈我们没吵架”,他妈说“没吵架分什么手”。
他不知道怎么跟他妈解释信任危机这种事。在他妈眼里,两个人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不在一起就是不在一起,中间没有灰色地带。但李奉节觉得他现在就活在灰色地带里——跟陆随缘分手了,但没完全分开;还是搭档,还是每天见面,还是能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他不能拉他的手,不能亲他锁骨上那颗痣,不能在他睡着了以后把他抱到床上去。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连陆随缘都没说过。
回到市局,两人直接去了老陈的办公室。
老陈正在看文件,戴着老花镜,头发乱糟糟的,烟灰缸里又堆满了烟头。看见两人进来,他把老花镜摘了,往椅背上一靠。
“怎么样?”
陆随缘把王丽霞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漏什么细节,也没添什么。说到李奉节注意到王丽霞眼神飘了一下的时候,老陈看了一眼李奉节,点了一下头。
“赵国强这条线继续跟。”老陈说,“但别打草惊蛇。这个人如果有问题,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新型毒品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他最多是个下线。”
“明白。”陆随缘说。
老陈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还有一件事,”老陈说,“下周三,市局有个培训,你俩都去。两天,在和林格尔那边。”
陆随缘皱了一下眉:“现在这个案子——”
“案子不差这两天。”老陈摆了摆手,“培训是局里安排的,不去不行。你俩正好趁这个机会……算了,当我没说。”
他本来想说“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聊聊”,但看到两个人的表情,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两人出了老陈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杨树芽的味道。四月的呼和浩特,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
“下周三,”陆随缘说,“我问问苏日娜能不能帮我们盯着王丽霞那边。”
“嗯。”
“那我去找她。”陆随缘转身要走。
“陆随缘。”
陆随缘停下脚步,没回头。
李奉节看着他的背影。陆随缘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衫,领口后面的标签没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以前他总会帮他把标签剪掉,现在不会了。
“没什么。”李奉节说。
陆随缘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李奉节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闪得人眼睛不舒服。
他闭上眼。
脑子里是陆随缘刚才在车里的那句话——“你妈身体还好吗?”
他问的是“你妈”,不是“阿姨”。以前陆随缘叫他妈叫“阿姨”,有时候也叫“妈”,看心情。第一次叫“妈”是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过年,李奉节带他回家吃饭,他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陆随缘吃完说“妈,我吃饱了”,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脸红了半天。
他妈当时笑得很开心,说“好,好,多吃点”。
后来每次陆随缘来家里吃饭,他妈都会多做两个菜,都是陆随缘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里脊、还有那道他妈妈拿手的炖羊肉。陆随缘吃不了太多,但每次都会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说“妈,真好吃”。
李奉节睁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
灯管还在闪。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陆随缘的对话框。上面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的“好”和“收到”之间。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翻到很早以前的消息。
那是刚分手的时候,两人的对话还很多。不是聊感情,是聊工作,聊案子,聊谁去拿资料谁去送检。每条消息都公事公办的语气,看不出任何感情,但就是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把他们的关系维持在了“搭档”这个位置。
再往上翻,是分手以前的消息。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你定。”
“炒面?”
“行。”
“你在哪儿?”
“单位,加班。”
“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忘了。”
“你又没吃。”
“李奉节。”
“嗯。”
“我想你了。”
最后这条消息是三年前的,发信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那天李奉节在外面执行任务,三天没回家。陆随缘一个人在家,给他发了这条消息。他当时看到的时候正在蹲点,手机调了静音,等看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了。他回了两个字:“我也。”
后来陆随缘说他“回复得太敷衍了”,他说“我在执行任务”,陆随缘说“那你可以回来了再说”,他说“我怕你等急了”。陆随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真是”。
李奉节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回兜里。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几下,彻底灭了。那一段走廊暗了下来,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他站直了身体,往办公室走。
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听到楼梯间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他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陆随缘。
“……嗯,我知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行……妈,真不用……好,好,知道了……嗯,挂了。”
李奉节站在楼梯间的门外,听着陆随缘挂了电话,脚步声往上去了。
陆随缘很少跟家里打电话。他跟他爸妈的关系不算差,但也不算亲近。他爸妈在鄂尔多斯做羊绒生意,忙得很,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他从小就很独立,什么事都自己扛,不爱跟家里说。
这一点上,他们俩挺像的。
都爱自己扛。
李奉节忽然想起分手那天的事。
那天是个冬天,十一月底,呼和浩特下了第一场雪。陆随缘来他家里找他,没提前说,就那么来了。他开门的时候看到陆随缘站在门口,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睫毛上也有,鼻尖冻得通红。
陆随缘进门以后没换鞋,就那么站在玄关,看着他说:“李奉节,我们分手吧。”
他说:“好。”
就一个字。
陆随缘站在那里看了他大概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门没关,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窗帘飘了一下。李奉节站在玄关,看着敞开的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陆随缘走远了,灯灭了,走廊里一片漆黑。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
然后他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电视开着,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嘲笑他。他其实想追出去的,脚都迈出去了一步,又收回来了。
因为他觉得陆随缘说得对。
他就是那种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说。受伤了不说,累了不说,想他了也不说。陆随缘问他“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他说“不想让你担心”。陆随缘说“你这样让我觉得你不信任我”,他说“我没有”。陆随缘说“那你能不能改”,他说“我尽量”。
但他没改。
不是不想改,是不知道怎么改。他从小就这样,在家里就是那个“什么都自己扛”的老大,在外面就是那个“什么都自己扛”的警察。他以为这是对的,是成熟的,是保护别人的方式。但陆随缘告诉他,这不是保护,是不信任。
他不信任陆随缘能承受这些。
不信任他们的关系能承受这些。
所以陆随缘走了。
他活该。
李奉节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慢慢吐出来。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了,是小王,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李奉节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
“李哥,你在这儿干嘛呢?”
“透透气。”
小王哦了一声,抱着文件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李奉节的表情,又把嘴闭上了。
李奉节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桌上摊着一堆赵国强的资料,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把资料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
他拿起手机,打开苏日娜拉的那个三人群。
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苏日娜发的“你俩能不能回点不一样的”,没人回。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下周三培训,你帮我们盯一下王丽霞那边。”
想了想,又删了“我们”,改成了“我”。
“下周三培训,你帮我盯一下王丽霞那边。”
苏日娜秒回:“行。你俩一起去培训?”
“嗯。”
“住一间房?”
李奉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打了两个字:“应该是。”
苏日娜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个小人捂着脸笑的那种。
李奉节没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赵国强的资料重新看了一遍。这次看进去了。赵国强的前科记录里,有一次吸毒被拘留十五天,时间是两年前的七月。拘留地点是玉泉区分局,办案民警是一个叫张磊的人,现在已经调走了。
李奉节拿起座机,拨了玉泉区分局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市局刑侦的李奉节,想查一个两年前的案子的卷宗……对,嫌疑人叫赵国强……好,麻烦你帮我找一下,我明天过去看……行,谢谢。”
挂了电话,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陆随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左锁骨上的痣从领口露出来,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苏日娜答应了,”陆随缘说,“帮我们盯着王丽霞。”
“嗯,我也刚给玉泉分局打了电话,约了明天去看赵国强的卷宗。”
陆随缘把文件夹放在李奉节的桌上,翻开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一行字。
“这是苏日娜刚才给我的,通道北街那个死者,生前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玉泉区的一个路口。你看这个位置,”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下,“离赵国强的家,不到八百米。”
李奉节凑过去看,两人的肩膀又碰到了。
这次谁都没退。
陆随缘的体温透过薄外套传过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李奉节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没表现出来。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赵国强住的地方,王丽霞住的地方,通道北街的案发现场,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李奉节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下,“这个三角形覆盖的区域,就是玉泉区南半部。”
陆随缘点了一下头。
“如果这批货是从这个区域散出去的,那赵国强不可能是单打独斗。”陆随缘说,“他上面肯定还有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不是暧昧的那种多,是搭档的那种多——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多,是那种“我们又要一起做一件大事了”的多,是那种“只有你在我才能安心”的多。
李奉节先移开了视线。
“明天上午去玉泉分局看卷宗,下午去找王丽霞的邻居问问情况。”
“行。”陆随缘合上文件夹,转身要走。
“陆随缘。”
陆随缘又停下来了。这次他回头了,看着李奉节。
李奉节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
“下周三培训,你带件厚外套。和林格尔那边比市里冷。”
陆随缘看了他几秒。
“知道了。”
他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李奉节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四月的白天不太长,六点多就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随缘的对话框。
这次他打了几个字,没删,发出去了。
“你那条士力架吃了吗?”
对面显示“已读”。
过了大概十秒,陆随缘回了一条:“吃了。”
又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难吃。”
李奉节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鼻骨右侧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
他打了几个字:“那下次买别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过了。什么“下次”,哪来的“下次”。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对面又显示“已读”。
这次等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二十秒。
陆随缘回了:“嗯。”
就一个字。
李奉节盯着这个“嗯”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上到下,弯弯曲曲的,跟家里那条很像。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是陆随缘刚才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时的表情。那个表情他说不清楚——不是生气,不是难过,不是高兴,也不是面无表情。就是那种很复杂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像是等了很久但没等到。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今天那杯咖啡,谢谢。”
这次对面显示“已读”的时间很短,几乎是他刚发出去就显示已读了。
但回复等了快一分钟。
“不客气。”
李奉节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的外套,关了灯,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灯管坏了好几根,一段亮一段暗的,像是走在一条很长的隧道里。
他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
风比下午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停车场走。
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今天里面人不多,只有两桌客人。老板娘在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地走。
他忽然有点想吃面。
但不是这家。
是以前跟陆随缘常去的那家,在桥华世纪村附近,陆随缘租的房子楼下。那家面馆不大,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山西人,面条是手擀的,臊子做得特别香。以前每次去陆随缘家,他都会先在那家面馆吃一碗面,然后上楼。陆随缘说他“每次来我家都要先吃面,是不是嫌我做饭难吃”,他说“不是,是我饿得快”。陆随缘说“你就是嫌我做饭难吃”。
其实不是。陆随缘做饭不难吃,就是慢。他饿了等不及。
现在那家面馆还在吗?他不知道。已经很久没去过那边了。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点火。
副驾驶的座椅上,那杯咖啡的杯子还在。他伸手拿过来,杯子上贴着的纸条还没撕掉,“少冰”两个字被杯壁上的水汽洇湿了一点,字迹有点花了。
他把纸条揭下来,折了一下,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跟昨天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
两张纸贴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李奉节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张纸条。一张写着“明天”,一张写着“少冰”。都是陆随缘的字,撇捺拉得很长,像是不甘心地想够到什么东西。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点火,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
中山西路堵车了,跟昨天一样。车流走走停停,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在夜色里像是一条发光的河。
路过新华广场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响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隔着车窗听不太清楚。
手机震了一下。
他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陆随缘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到家了。”
李奉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以前陆随缘从来不跟他说“到家了”这种话,因为以前他们住在一起。分手以后陆随缘搬走了,刚开始那段时间,他每天都会发“到家了”,像是某种习惯还没改过来。后来慢慢不发了,可能觉得没必要,也可能觉得发了显得太刻意。
今天又发了。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李奉节赶紧踩了油门,车子往前窜了一下。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
“我也。”
发出去之后,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条消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陆随缘说“我想你了”,他回了“我也”。一样的两个字,一样的句式。
手机震了一下。
陆随缘回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标点符号。
李奉节看着那个句号,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握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挡位旁边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口袋里,有两张纸条。
一张写着“明天”,一张写着“少冰”。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至少明天,他还能见到陆随缘。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