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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训 他似乎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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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焰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呼吸还没能平复下来。
他喉咙发紧，汗涔涔地撑起身，手臂发着抖，仿佛还在车里。
方向盘在手里打死，车尾甩开，他听到碎石和泥水一起扑上玻璃的声音，视野里只剩下弯心黑漆漆的山体，然后被一片泥泞吞没。
房间里很安静，有浅淡的熏香。沈焰调整着呼吸，却还是闻到了雨后的土腥味。
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他盯着那道光缓了几秒，手指痉挛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掐着掌心。
——节奏不太对。
脑子里闪过一个声音，嗓音有些沉。他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啧。
他抬手抹了把脸，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两声，起身洗漱。
陈呈动作很快，车队在本地封了一段林道，并同步了各种相关方，作为一场正式的车组试训。
在正式比赛之前，车组需要开着普通的小车，以常规的行驶速度进行勘路，领航员会在途中借助录音和视频，即时记录下路线的情况，下来整理成路书，和车手确认后，再二次上路，进行复核。
勘路车停在入道口，引擎怠速，窗外是整齐的林木。沈焰坐在主驾上，冲着手机拧起了眉头。
他在来的路上补了个觉，到达才得知原来陈呈选了枫松林道，这是车队常跑的一段路。平心而论，这条路只有八九公里，对于试训来说刚刚好，既能够比较快地得出路书，压缩试训的整体时间，也能够给足车手飙车的距离。
但他既然已经跑过，这其实就是一场单方面的考验了。
不是谁都能坐在WRC席位上的。沈焰十九岁出线，一直以来被津津乐道的，除了极致的控车手感之外，都是“影像般的赛道记忆”。同样是两次赛前勘路，他能记住很多一般车手来不及思考的点位，更何况是这条已经有过训练成绩的枫松。
一旦领航员有问题，沈焰甚至都不需要在车上，光读路书就能知道。
你知道赛季末有多少车队要排队试训吗？陈呈苦口婆心地给他回消息。有条路已经不错了，你正常跑就行。
过了几秒，又弹出来一句：不用担心季临。
沈焰面无表情地扣字：你来担心担心他吧。
季临坐上副驾的时候，手里除了设备，还带着纸笔。软皮的本子看起来有些旧了，但边角都非常光滑，没有褶皱。
……这年头坚持手搓的领航员也是不多了。沈焰暗自腹诽。
车里不比会议室，两个人避无可避地肩挨着肩。季临拧身去拉安全带，他往旁边让了让，看到季临深色的短袖随着动作绷紧，这才发觉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清瘦。
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响，那只手顺势上滑，指节很干净，因为夹着笔，手背的筋线微微浮起来。
“回神。”
记号笔抬起来，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中控台。
沈焰咳嗽一声，扭头盯着前挡玻璃。
他有点不知如何开口。
季临伸手摁下录音笔和行车记录仪，清空了里程计，一切就绪，偏过头扫了他一眼。
“……我跑过这里。”沉默少顷，沈焰还是出声说，“大概两个月前，跑了三次。”
季临嗯了一声：“我知道。”
他似乎并不在意这场不公平的试训，只是朝着前窗扬了扬下巴。
“时速40，出发吧。”
枫松是混合路面，林道不算宽，表层铺着细碎的沙土和石子，勘路车慢慢地往前开，轮胎碾过都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沈焰随手把车窗降下来一半，只当这趟是在兜风。
“100。”
到达第一个弯，季临伸手摁了一下里程，口述距离，"右4，渐收。"
通用体系，吐字清晰，情绪稳定。标准而又熟悉的场景，沈焰没觉得有什么不同。他没出声，手上一打，向右转了过去。
上午的阳光从树影里落下来，照在他的手臂上，很暖和，直照得人犯懒。沈焰甚至有点走神，把车窗又往下压了一点，深吸一口气，听着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轮胎碾过沙石的动静混在一起。
这不是正式比赛，没有即时的画面回传，也没有耳麦通讯，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开头这段需要报的路不多，副驾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上坡，左3短。”过了一阵，季临重新开口，“下坡右5，长，接上坡左4。”
枫松林道的的难度其实不高，但是各种各样的坡尤其多，坡接弯的节奏最容易出问题，过紧或过松都会影响刹车点的判断，进而破坏入弯姿态，导致错过最佳的给油时机，非常考验车手和领航员的配合。
“连续同向，右5长，收，接右2。”
沈焰转过连续的右弯，风吹得他微微眯起眼睛。查看弯心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副驾。
因为要观察道路，季临一直保持着微微仰脸的状态。他的唇角平直地抿着，显得很冷淡，尽管手上做着记录，视线也只是偶尔往下垂落，看起来不太走心的样子。
“80，左2——这里你怎么进？”
不太走心的季临突然转过头，沈焰眼皮一跳。
“不切，晚一点进。”他答。
“不切。”季临复述，低头记了一笔，“50，接右3，出口收。”
车子转过一个小山包，山体看起来不是太结实，路面上散落着一些个头较大的碎石和土块。沈焰给一脚油，带着速度轧了过去，车轮发出咯噔咯噔的动静，两个人都颠簸了几下。
季临的语调和他手里的路书一样稳：“注意弯心石头。”
沈焰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感觉领航员这个职业多少是容易有点精神损伤——至少以他见过的领航员来说，不论私下性格如何，只要上了赛车，有一个算一个的状态超然，跟入定了似的。
保持冷静和专注可能是职业所需，他想，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闪回了季临在会议室那张毫无波动的脸，但像季临这样场下也找不到破绽的，他忍不住有点怀疑本人是天生如此。
“右2。”来到一个急弯，季临略微探身，瞄了瞄车身和弯心之间的路面，“走外侧。”
沈焰在心里愣了个神。
“80，然后左转。”季临略一停顿，“右2你想切内？”
沈焰答得很快：“没有。”
“盲左3。”于是季临不再理他，“下来接右4。”
“这里我走内线。”沈焰主动说。
“不切。”
沈焰不同意：“能过。”
“回去说。”季临语调不变，继续报下一个弯，“右4紧，可以切内。”
沈焰抿紧唇，沿着内侧带了过去，出了这个连续弯道，但脑子还没有放弃抵抗。
他跑过，记得很清楚，左3弯心不算脏，最多是浮土厚了点，但不至于恶劣到不能碰。季临说不行，是路面真的不行，还是不信任他能控车？
可前面那个次急的弯道，弯角收得很紧，路面又窄，路肩是一层贴地的杂草，对刹车点的要求极高，季临却又给了他一个走外线的指示——此前的领航员多半会让他更早减速收线，把这个弯拆开来过，虽然慢点，但更稳当。
他在方向盘上摩挲着手指，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勘路过半，季临第二次转过头来，像是思索了一下。
“过弯后停一下。”他说。
车贴着出弯点停稳，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在路肩边蹲下身，手指压进石子，稍稍捻了捻，又倒回去数米，重新探了探路沿的草泥。
车门没关，沈焰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动作。
季临没花多长时间。他确认完条件，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回到副驾：“走。”
枫松是个回环路。临近终点，林木散开，阳光一下铺满了前挡玻璃。沈焰眯了眯眼，减速滑行。
车队已经在等待，陈呈正站在树荫底下打着电话，见车回来，迎了几步。
引擎熄火，季临摁停了录音笔，开始一件件地收拾设备。
“下午有安排吗？”
他问得太自然，沈焰一愣：“……两点有一个体训。”
日光下，季临的手臂白得有点晃眼。沈焰下意识地瞥过去，看到摊开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一页，他囫囵一眼，感觉都是些似是而非的图案。
本子突然被合上了。季临很轻地笑了一声。
“行，那紧凑点，给我半个小时写路书，没问题直接上路。”他说，“你就在车里等我。”
沈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下车了。他坐在主驾，看着陈呈小跑着追上季临的背影，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摸起了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