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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来吵? “我对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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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的宿舍楼堪比高级公寓,走廊里静悄悄的,温度适中,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季临一路走到了自己的房门口,看着房间号灯牌上的花瓶,这才意识到这股好闻的味道来自于几朵新鲜的百合。
他把行李箱立在门边,觉得陈呈的“马上就要破产”多少是有点夸大其词。
房间很宽敞,采光也不错,是个一室一厅的套间,家电齐全,还配备了一个简单的料理台。他顺手把签好的合同丢在桌上,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地往外掏。
季临随身的东西并不多,证件卡包,电子设备,常备药,剩下的就是些衣物和洗漱用品,都分门别类地装在一起,收拾起来不费多少功夫。
关上夹层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卡住了拉链,他伸手去摸,从里面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
布袋非常柔软,提在手里坠出一个形状。他拉开抽绳,从一阵叮叮当当的轻响里夹出了一个徽章,深褐色的金属底面,上面刻着繁复的金色花纹,边缘磨得有点旧了,个头很小,入手却沉甸甸的。
他垂着薄薄的眼皮,摩挲了一下,而后拉开手边的抽屉,把它关了进去。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
是沈焰的声音,音量有些小,明显地压着火。他像是被谁打断了话头,一句还没说完,又噤了声。
公寓楼的隔音其实很好,但也耐不住有人不关门。正靠着镜柜录入指纹的季临一顿,动作很轻地准备把门带上。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满意?”短短几秒,声音已经快速地朝这边来,“爸,我已经——”
门缝刚缩窄到半个身形,沈焰的话音随着脚步一起来了个急刹,面色不怎么好看地和门内的人对上眼神。
他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听到什么了?”他问。
“没有。”季临说。
沈焰的状态看起来很紧绷,他无意在这个时候跟对方费什么口舌。
季临低头把二次复核的指纹摁完,门锁发出悦耳的响声,提示设定已经完成。他松开手,意思很明显:没人要故意偷听。
沈焰盯着他:“没有?”
“……门开着,我又不聋。”季临说,“但我对你的私事没有好奇心。”
沈焰脸上的愠色还没有退。他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判断季临说的是真是假。
季临在这样的僵持里叹了口气,往后一靠,门随之又打开了些,露出空荡得有点像样板房的屋子。
他偏了偏头:“进来吵?免得又被谁听见了。”
沈焰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秒,嗤笑一声,真的就迈步进屋了。
季临眉心一跳。
自上次枫松之后,他们还没再打过照面。
那天他带着沈焰又跑了两次。第一次的时间和试训几乎持平,第二次快了一秒半。虽然沈焰上车的时候把车门关得邦邦响,但实际上路的时候手感还是很稳定,没什么意气用事的意思,这总算让他嗅到了一丝孺子可教的味道。
这一秒半没有能够让沈焰把拉着的脸收起来,但总算是让陈呈给他发来终版合同的时候,附带了一句“沈焰那边也没什么意见”。
“开个玩笑。”
前面的人脚步轻快地一转,在屋子中央站定了,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贫瘠的摆设,没有再往里进的意思。
“既然陈呈坚持要你来,你必然有你的优势——但我也先说明白,这里是WRC,大家都是为了赢,如果成绩不行,再硬的关系也没有用。”
他看着季临,眉眼里都是年轻气盛的味道。
“总之,合同既然签了,你就不用担心我的配合度。”沈焰说,“欢迎你入队。”
话音听着还是不太欢迎,但至少表情控制住了。季临礼貌性地一颔首:“合作愉快。”
沈焰像来的时候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季临看着被带上的门,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
他琢磨了一会儿,坐在沙发上翻联系人列表,调出了一个号码。
对面很快接了起来。
“练着呢?”
那头带着猎猎的风声,猛地炸了一下耳朵。季临把手机拿远了点,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接着说,“嗯,我入队了,劳伦斯。”
“行……周末吧。”他起身去把锁扣拧上了,“地点发我。”
沈焰跳进硬地训练区里的时候西晒正好,碎石路面上金光闪闪,依稀能看见远处山线的轮廓。
他今天的训练日程是排满的,体能、反应,吃个饭又紧接着上模拟器,一项接着一项,等到最后一段实地的时候,人已经出了两身汗。教练跟着跳下场地,给他递过来一件速干衣,沈焰闷头换了,没说什么,坐进车里。
今天要重点训练的是控车入弯。很多车手会通过重复的动作强迫自己形成肌肉记忆,一遍又一遍,直到身体能够自动接管驾驶的时候,找到那个所谓叫做手感的直觉。
沈焰不太需要。他初出茅庐的时候就有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对油门和方向的每一毫米都有感觉。他的控车训练是精益求精。
“这是不是有点太极限了?”
训练车又一次以一个诡谲的角度甩过弯心,机械师有点按捺不住了,“这才开了几次啊,我心疼我的胎呢。”
方教练就笑了:“沈焰嘛,烧多少钱都是不心疼的。”
“话是这么说,那你总不能要求他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机械师“嗐”了一声,“跑好了就罢了,跑不好……你忘了他欧洲赛病了的那次,被媒体写成什么样了吗?”
“哪个天才没被骂过?”方教练自己也是退役多年的老车手了,不以为意,“舆论而已,练练他。”
沈焰收油回到始发点位,短暂地停了几秒,往这里看。方教练冲着车打了个“继续”的手势。
一般来说,拉力车组的训练不需要太多干预,毕竟真正上路的时候,也全靠车组自己。教练更多地是负责结合车组的状态,协助制定训练计划。
训练车又一脚油门冲了出去,再次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入了弯,极速逸出。
“不过我懂你意思,他每次都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方教练抱着胳膊,沉吟半晌,“但这是个过程,急不得。”
刹车,转向,顶点,出弯。
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总是差了一点,像是哪里有个细小的卡扣没对上。
沈焰无意识地抿紧了唇,梨涡因此浮出来半个。他握着方向盘的胳膊又收了收,重新尝试一个仅仅相差毫厘的入弯角。
枫松那天也是这样的弯。他微微眯着眼,确认自己当时的思路没有问……
——真的没有问题吗?
车又回到始发点,这一趟他停顿的时间比之前要长一些。
季临。沈焰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
还是那句话,车组意见有摩擦是常事,但鲜少有领航员坚持干涉车手的驾驶习惯和点位——就算有,也通常是出于安全考虑,而非速度,毕竟没人比一个车手更知道自己怎么样能快速过弯。
……可万一他真的知道呢?有个声音说。
方向盘的皮纹已经磨损得有些光滑了,沈焰摩挲了几下,还是低头发了条消息,降下车窗,朝看台比出个暂停的手势。
“怎么了?”机械师问。
“沈焰要求改一下弯形。”方教练看着手机,回身安排,“参考枫松的连续弯道,摆个近似右2短,左3后接右4紧的形。辛苦。”
训练场的工作人员开始调整硬地雪糕筒,沈焰坐在车里等待。他沉默地点开手机相册,在眼花缭乱的视频里选出最近的一条,横屏过来观看。
枫松那天的车内录像他其实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一半时间在看自己的操作细节,一半时间在看与季临有分歧的那几个点位。
赛道上,领航员就是车手唯一的信源。不单单是季临要琢磨他,他也要了解自己的领航员。就之前配合过的领航员来说,不管能力高低,大家总是各有路数,保守的有保守的建议,激进的有激进的写法,基本几趟下来沈焰就能摸出规律,然后找到自己的空间。
他把视频暂停在其中一帧上,盯着那个出弯角度看了一会儿。
但是他还没有找到季临的规律,他看不懂这个人想要怎么跑。
新的雪糕筒很快摆好了,最后一个工作人员也跳上看台,方教练远远地打了个出发的手势。
沈焰舒了口气,眼前的弯道和枫松林道的模样逐渐重合,他脚下用劲。
刹车,转向,顶点,出弯。
一模一样的连续弯道,他在外内外和连续内切之间来回地调整着,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尝试着不同的点位和角度,中间因为甩尾太过,还蹭翻了几个雪糕筒。
夕阳西下了,他的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还很亢奋,夹杂了一点憋着股劲的执拗。
直到某一个入弯刹车的瞬间。
——对了。
几乎是点踩下去的同时,沈焰意识到那种微妙的卡顿感消失了。他姿态漂亮地过了最后一道弯,没有绕回到始发点位重新再跑,而是缓缓地滑着车停在了道边。
这就是季临坚持的那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