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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茶 “输得不冤 ...


  •   餐厅在一条沿郊的居民街上,市区过来不太方便,离劳伦斯总部倒是不远。季临报了名字,服务生领着他往里走。

      这家店从外面看门脸压得挺低,里边层高却做得很挑,装潢精细,走廊上有些小幅的挂画,包厢内细碎的交谈声被木质屏风层层压住,只剩下隐约的尾音。

      桌上的茶水刚续过一轮,有人滑开门进来,先哈哈笑了一声。

      “怎么样——环境还行吧?”

      聂与凡身量高大,面容温和,回身关门的时候,露出额角一道手指长的深色疤痕,“我最近三天两头过来,这边清净。”

      他朝季临抬了抬下巴,权当招呼,把外套往椅背一丢,坐下先把茶杯喝了个底朝天。

      “地方不错。”季临笑了声,把手边的纸袋推过去,“拿着这个。”

      纸袋很轻,薄荷色,烫银的logo。聂与凡接过来,颇为诧异地掂了掂:“……你现在这个车队有见面礼的传统?那我也戴不了这牌子吧。”

      “给你妹妹的。”季临懒得计较他的脑回路,“请柬发到我这了,人去不了,东西你带一下。”

      聂与凡不太在意地一摆手:“我直接替你包个红包就行了。”

      “该有的得有。”

      “行吧,我给你转交。”聂与凡把纸袋收到一旁,娴熟地朝门口招呼可以上菜,“回头我妈看见又得夸你了。”

      “那可别了。”季临说,“我没做成她女婿,她对我意见不小。”

      聂与凡露出一种惨不忍睹的表情。

      两个人算是发小,家里都认识,聂与凡是跑场地赛的个人车手,也算是半个同行了。此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美食,恨不得吃尽各地的山珍海味,这刚从阿拉善跑完一个活动回来,休息都没休息,已经打卡了好几家新开的餐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菜式很快上齐。乍一看都是些简单的家常做法,没想到味道奇好,颇有点细微之处见真章的意思。

      “劳伦斯感觉怎么样?”聂与凡问。

      “还行。”季临说,“人少一点,场地小一点,其他方面都差不多。”

      “也是。说白了,大家的体系都是跟着顶配学的。”

      聂与凡一筷子夹掉半碟清炒鸡毛菜,顿了一下,又突然想起来了,“哦,你那是陈呈在打理吧?”

      “对。”

      “那确实挺好。”聂与凡感叹,“他那人靠谱,你能拿不少。”

      季临比了个数,他无声地竖起大拇指。

      “肤浅。”季临评价。

      “叔叔阿姨没说什么?”聂与凡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解读他的表情,“哦,这是还不知道。”

      “没必要。”季临说。

      他收回筷子,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式,意识到荤菜不多,而且唯一一道辣子鸡被摆在了他面前。

      聂与凡在那头吭哧吭哧的,扒了两口饭,又对一道上汤杂菌发起了攻击。

      “又哪儿碰着了?”他问。

      聂与凡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听懂了。

      “没什么事,医生其实没要求,但伤口刚好没几天,悠着点吧。”他表情有点沉痛,“你不知道这对一个爱吃的人来说是多大的打击。”

      说话间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指腹在额角那道旧疤旁边停了一瞬。那是前两年在赛道里弄出来的,人下来的时候半边脸都是血,后面缝了五针。

      季临还没开口,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划开,是车队群的消息,说明天开始合训。

      后边的人员名单写了一溜,车组这一行后面,艾特了他和沈焰两个人。

      “你现在这个车手,叫沈焰?”

      聂与凡话题一转,又去刨已经见底的鸡毛菜,“我其实有点印象。”

      他是野路子出身,早些年是自己往上打的,没有固定资源,虽然不在顶级体系里,但什么类型的赛事都跑过,早就习惯了去留意各种各样的车手。

      季临放下手机:“赛车圈里不认识他的应该不多吧。”

      “是啊,大明星嘛。”聂与凡说,“问题是我四五年前在日本碰过他一场,那会儿他好像还没成年呢。”

      沈焰出道确实早,季临不觉得意外——但聂与凡是个场地选手。

      “沈焰是场地出身?”这下他倒是来了点兴趣,“没听人说过。”

      聂与凡摇摇头:“被我碰着了那肯定是了,不知道为什么转的拉力。他当时成绩也不错,跑完被好几个车队打听。”

      小竹门一声轻响,是服务生在门口询问是否要换新茶。他将茶盖打开,道了声谢,对方动作很快地进来端走了。

      如果沈焰曾经是跑场地的,季临想,那也不怪他的个人风格这样明显了。

      场地赛和拉力赛的区别很大。前者的每一个弯都是可重复、可预判的,线型、刹车点、油门开合都有一套固定解法,全车队都会实时地提供技术配合。场地的快建立在不断逼近极限的稳定之上,危险更多地来自同场竞技时与其他车手的搏杀。

      后者却完全是另一套逻辑。天气、路面、抓地,甚至身边队友的状态,都在不停变化,遇到地形不好的赛段,连视野都是被切割的。想要赢,靠的是互相配合、即时判断,以及对不确定性的容忍,是车组自己的战斗。

      在场地体系里跑大的车手,只要轮胎还有一点能咬住地面,就不会主动减速,但放在拉力里,这种风格就显得有些过于锋利了。

      他思索着,嘴上“嗯”了一声:“你赢了输了?”

      “……”聂与凡好像突然又对那道珍珠斑产生了兴趣,“吃鱼,吃鱼——别笑,换你来也一样。”

      “输得不冤。”季临翘着嘴角夹了块鱼,“他那开法本来就不好压。”

      “他那开法,”聂与凡重复,“转了拉力也难改,费自己,也费队友,不然怎么跑了好几年了还没能定下来?你见过哪个一线车手换领航员换个不停的?玩命呢。”

      季临看他一眼,没否认。

      他看过沈焰之前几任领航员的记录,也翻过一些比赛的视频,没看出明面上的问题。按理说,虽然沈焰的风格对领航员的要求确实更高,但也不至于一直轮换。

      更何况他对新搭档的态度。季临又想起沈焰抱着手臂的样子。似乎有点过于敏感,比起说是质疑领航员的能力,形容为不太信任可能更准确。

      “要我说呢,”聂与凡喝了口汤,“你就……”

      他一抬头看见季临的表情,忽然有点卡壳。

      天色暗了,包厢里的灯带也贴心地变成了暖色,让季临冷淡的轮廓看着少了点锋利。他很放松地靠着椅背,手指扣着只空了的小茶杯,慢慢转了一下,在等聂与凡说完。

      见他不吭气了,季临笑了一声。

      “我有数。”他说。

      聂与凡在碗里无言地戳了戳筷子。

      “他出过什么事故吗?”过了一会儿,季临问,“场地赛的时候。”

      “没听说,应该挺顺的。”聂与凡想了想,“转拉力之后好像倒是有过一次比较严重的,在甘肃还是哪里,车上两个人都受伤了。”

      “我知道那个。但劳伦斯没公开车内录音,不确定是什么问题。”

      “你怀疑他有创伤应激?”聂与凡咂摸出点味道来,“不能吧。他要有心理问题,估计都没法上路,哪还能开这么疯。”

      季临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把那只小杯放下了。

      新茶很快送了进来,还是上好的毛尖,但茶壶换成了另一只。天青色的釉彩,壶身做得小巧精致,把手有细腻的透明雕花,一看就价值不菲。

      聂与凡提起来给他添了一杯,眉开眼笑的样子。季临叩了叩桌面,心下了然——估计对方不仅仅是冲着这家的味道,更是冲着这家的哪一个人。

      合训一开始,和沈焰那种互相观察的余地很快会消失,一些可见或是不可预计的问题,都会在日复一日的磨合里暴露出来。

      他看着杯子里清澈的茶汤,指尖又磨了磨杯沿。

      回到公寓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今天的鲜花换成了紫色的洋桔梗,廊灯亮度开得很低,昏黄得有些旖旎。

      季临刚推开门,就听对面传来一声轻响。

      ——之前只知道沈焰大概也住在这层,没想到是正对门。

      沈焰像是刚换好衣服,外套只拉了个锁扣,肩线还歪着。见到他,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回手带上门。

      “安排看到了?”他问。

      “嗯。”季临说,视线划过他外套里那件速干上衣,“还要跑?”

      “再跑一段。”

      “九点了。”

      这个点,车队已经休息了,器材也都归了位。季临猜这多半不是正式安排的训练,而是沈焰自己打算再加练点什么。

      沈焰顺手把拉链一提:“还早。”

      他看着其实有些疲惫,但眼神还是很亮,说罢停顿了一下,像是解读出了季临这句提醒的意味,眉头很轻地皱了皱,又松开。

      “不会影响明天的训练。”他没什么表情地说,脚步已然往前迈开,“你别迟到。”

      季临没再说什么,往房间里退了半步。

      走廊不长,沈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拐角。他最后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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