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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惊喜 我知道你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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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来了。
我无处可去,依然申请留校,在之前的补习班继续工作。暑期托管业务激增,我白天带四个班,活生生熬成了资深员工,夜晚看书、写东西,时间像午后的湖水一样平静。
旅泊明和家人去澳洲度假,南半球正是温暖的冬天,这回他没法带我去了。
我收到了很多他发来的照片,袋鼠和牧场,还有书本上才有的歌剧院。小号断了联,他换用大号,无法再以1的身份强行盘问我每天做了什么,在“旅泊明”这个账号下除了发图片,几乎不说别的。
旅泊明的控制欲找不到一个好的抒发口,积攒在一起,我们的相处并没有因为他恢复单身而迅速改变,相反,那层似有若无的膈膜好像仍旧存在。
那条无形的,粉笔画下的虚线;那片薄纱,始终阻挡着我们朝彼此靠近的脚步。
如此过了一个月,某天夜晚,寝室突然停电了。
是跳闸吗,还是欠费,在黑暗里坐了一分钟,我本能地给旅泊明打电话。
“怎么了?”
我们不常通电话,但偶尔也会,多数是他打来。澳洲没有什么时差,只快上一两个小时。隔着大洋,在地球的另一面,他接得很快。
“停电了。”我说。
旅泊明顿了半秒:“什么原因?”
“可能跳闸了,你知道该去哪修吗。”
空调的余温消逝,房间渐热起来。
“我们这栋的对面一楼,往左走到底有个配电室。”他说,“你去那看看。”
“好。”
我站起来,打开门,刺耳的吱嘎声划破死寂。
整幢楼空无一人,暑假公用电关闭,楼道充斥浓密的黑暗,视线无法聚焦,也捕捉不到任何轮廓。这种黑深不见底,剥夺了距离感和方向感,让人失去平衡。我晚上不出门,甚少直面这毛骨悚然的氛围。
我打开手电,做了个深呼吸,短促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侧紧闭的房门轮廓,它们凝视着我。
“李驿?”
旅泊明在电话那头叫我,清晰的声音令我安定了些。
“嗯。”我答应道。
“到了吗?”
“我在下楼了。”我的声线不大稳定,音色沙哑,气息摩擦干涸的喉咙,断断续续地疼。
四处极静,显得阴森荒芜,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使人起鸡皮疙瘩,我咳了两声,制造出点声响,说:“你还在吗。”
我实话实话:“我有点怕。”
“我在呢,别怕,到哪了?”他没有嘲笑我的恐惧。
“我刚刚突然意识到,开学一年了,我竟然从来没有交过电费。这抠门学校连楼道的灯都舍不得开,电肯定不可能是免费给我们用的,那就只能是你替我交了,为什么从没听你提过。”我仓促地说话转移注意,一手摸着墙壁防止踩空。
“没几个钱。”旅泊明说。
“不只是钱,我在想,你说我会不会太依赖你了,连电闸都不知道在哪。”我自嘲道,“快被你养废了,明明你在那么老远,解决不了什么,我还是下意识给你打电话。”
“那不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吗。”
“嗯。”我认可道,“但我还是要自立一点,万一你哪天不在了或者搬走了……”
他打断:“咒我呢,我只是转专业,不换寝。”
“那就好。”我没话找话,“听说澳大利亚有很多树袋熊,怎么没见你发过那个。”
“那叫考拉,不是很常见,要看得特意去国家公园,长隆也有,等我回来带你去广州看。”
“好,我到了。”我清了清嗓,东拉西扯一路终于走进配电室,我的情绪也好多了。
“你看看,第三排,最边上那个,写了我们门号的,是不是跳下来了。”
我艰难地举起手电:“对。”
“给它扳回去就行了。”
我修好电闸,脚步轻快地返回宿舍,但当我打开门,还是没有电。
我的人生中遇到过很多类似这样的时刻,在想方设法解决掉一些困难后,以为生活终于会变好了,但事实上并没有。
“我再下去看看。”
旅泊明阻止我:“别去了,我刚查了一下,欠费了,线上缴费系统暑假还关闭了。”
“放假前那次应该多交点的。”旅泊明懊悔道。
“要不给你去酒店开间房吧。”旅泊明说,“天太热了,没空调睡不着的。”
“没事,不至于,我把窗户打开凑合一晚就可以了,明天我去后勤部问问有没有办法线下交。”我宽慰他,他好像比我还急。
正值酷暑,正如旅泊明所说,热得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一小时,我起来搜索树袋熊吃树叶的助眠视频。憨态可掬的灰色小动物常常吃着吃着就睡着了,解说用欢快的语气介绍其每天睡眠时长约18-22小时,以低营养、高毒素的桉树叶为主食,因此并不是睡着了,而是中毒了。
一生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昏睡,大抵也挺幸福的,察觉不到危险和痛苦的来临。
我没有染上抽烟的习惯,放假后,有次在小卖部见到旅泊明给我尝过的那个牌子,我本来想买,询价后发现很贵,便放弃了。
我知道这是刻舟求剑,即使买来上面也不会有旅泊明的味道。
43
第二天,我没有找到后勤阿姨,楼下贴着的联系电话也打不通。
没办法,我推开门,打算摸黑洗个澡,实在不行就找家网吧凑合一夜。走了两步,被绊了一下,吓得魂飞魄散。
房间中央横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把手缠满转机的白色条据。旅泊明晒黑了很多,躺在我床上玩手机。
“你怎么回来了?!”
旅泊明的假期根本没有结束,这个疯子!我放下包,很想一个猛扑冲上去抱住他,只是想想而已,我强行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你……”我有很多想说的,通通堵在了喉咙口。
就算回国了旅泊明也该回家,没理由来武汉。
“去开灯。”他说。
来电了。
明亮的白炽灯泄露了我所有的秘密,将我眼底的雀跃、依赖,和毫无保留的欢喜,全都摊开在了他足以感知的最近距离。
“你怎么办到的。”
“我知道你搞不定。”
我感慨自己真是被他惯成了废物,又忍不住去甜蜜地猜想旅泊明提前回来的原因。
宿舍只有我们两个人,旅泊明以他的床没收拾为由赖在我这边,床宽不到一米,哪挤得下两个男人,我去给他铺床单。
“别忙活了,早点睡。”他问,“明天几点上班。”
我背着他偷偷地笑,不回答。
“嗯?”
我坐回床边,把手机按亮伸到他面前:“我刚刚,调了休。”
我看不见我的眼睛,它们倒映在旅泊明幽深的瞳影里,像是两枚笑盈盈的星。
“可以啊,想干什么?我带你去。”他翻身坐起来,跟着我笑,抬起手想碰一碰我的脸,还没触及又突然十分刻意地收回了,像觉得这个动作现在不太适合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前他做起来从来都不加思索。
其实,这是个好兆头吧?
“看电影?”我很老土。
没想到“洋气”的旅泊明,第二天竟带我去了个高档的私人影院。
不同于学校附近那种环境脏乱的钟点房,影院设在市中心国际酒店的顶层。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深紫色的圆床。
他也没想到,返回去看了好几遍门牌。
“要换吗?”他问我。
我秉承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他的原则,率先爬上床,陷进柔软的床垫,伸手在枕套底下摸出一枚铝箔包装的用品。
“随你。”
我拿在手里玩,旅泊明看过来,喉结轻微上下滚了滚,没说什么,反手关上了门。
我饶有兴趣地问:“你用过吗?”
他说:“没有。”
我露出一个稍显惊讶的表情:“会怀孕的。”
“我知道。”
“你们开过房吗?”我很直接地问。
“没有。”旅泊明在选电影,目不斜视,平静地说,“要负责的。”
我不说话,只盯着手里的东西看。他丢下遥控器,靠过来抢走它,捏在指尖:“我知道有些男人对女人的态度是睡到就赚到,但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
我抬起眼,但旅泊明不想回答。
“你会用吗?”我换了个问题。
他反问:“很难用吗?”
“我想学一下怎么用。”我轻声说。
“你又不喜欢女人,有什么好学的。”旅泊明蹙起眉。
“不喜欢女人就用不上吗。”我抿了抿唇,看着他。
我们对视了几秒。
“你是不是不会啊。”我说,“忘了你也是处/男了。”
“处男?”他把这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很是玩味。
旅泊明的脸在明灭昏暗的光影中显得立体而性感,而接下来的动作我知道会更加性感,我屏住呼吸。
他咬住薄铝包装的一角,像咬着烟一样,把它撕开了,粉色的物体滑出来。
“认真学,”狭小的圆环卡在他的指尖,他将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模拟,一只手动作娴熟:“捏住这个,往上推。”
我的脸非常热,心跳也极快,即使没有见到实物却胜似见到了,我几乎是立刻有了反应。
我稍稍扭身换了个姿势,拉住他的T恤,撇开脸,声如蚊吟:“算了,我不学了,你说的,反正也用不上。”
因为没好好学,所以后来有一次他让我给他戴的时候还是弄错了。
他随意丢掉,抽纸擦了擦手,又觉得擦不净油腻,起身去洗手间洗。
旅泊明一向爱干净,水声响了很久,等他回来我也差不多平复好了,我们终于可以看电影了。
可惜他选的电影很无聊。他爱看动作片,我爱看文艺片,彼此都催眠。打打杀杀过半,我眼皮也在打架,枕在他腰边,嗅他衣服上的气味。
他喷了清淡的香水,像是蔚蓝,用量不多,我不确定,混合着晒透了的薰衣草洗衣液味,在空调房里是温热的。
我真想一辈子埋在那儿呼吸。
直到他轻轻推我,我才知道天黑了。
屏幕上的电影换了一部。
旅泊明柔声埋怨我:“我续了三回时间,再睡下去就直接办过夜了。”
“出来一趟净陪你睡觉了,晚饭的点也过了。”
我背上出了层薄汗,从他怀里滚出来:“那我们去吃宵夜吧。”
结账时多付了一项钱,我躲在旅泊明身后不敢露脸,不敢看前台打量我们的眼神,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
简单吃完东西,我们顺着江汉路消食,一路往回走,走了很久很久,江风涤荡着我们的发梢和衣摆,抚平心间的燥热,留下无限的澄明与平和。
“腿疼,走不动了。”我在他面前哼唧。
“打车回吧?”
“不想回。”
旅泊明懂我,也吃这套:“那我背你?”
我跳到他背上,心脏撞着响,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更慌张,也更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