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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悔不当初 第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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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局棋开始。
陈悯敲着象棋,从容不迫,他对面的驰豫蹙眉,恨不得把头埋进棋盘。
其实驰豫再来多少次也没用,陈悯以前陪驰豫下过象棋围棋各种棋,驰豫就没几把能下过他的。他太了解驰豫的想法,所以驰豫下哪步棋他比驰豫本人更了解。这并不代表他比驰豫多聪明,而是驰豫根本不合适下棋这种揣测别人心思的游戏。
驰豫骄傲自持半辈子,一直视他人想法如垃圾,乃是纯粹的自我主义战士。人顺成他这样,已经不能用上辈子积德来形容,应该是从盘古开天劈地开始就积德了。
“我赢了。”
陈悯给顺风顺水半辈子的驰豫重新上了一课,成功让驰豫回忆起从前和那个人怎么下都下不赢的屈辱回忆。
“不下了。”驰豫将棋盘一合。
驰老爷子得意道:“遇上对手了吧,让你小子得瑟。”
驰豫嘴硬:“今天手感不行。”
陈悯终于舍得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那等你手感好了再下。”
驰豫:“……”
驰老爷子哈哈大笑:“哎呀,小豫子,你也有今天啊,看你跟我下赢了两把给狂的,现在呢?还得瑟吗?”
“是他下赢了我又不是您下赢了,您搁这儿得瑟什么劲儿。”驰豫将棋盘扔的远远的,“没意思,不如去拳击馆打拳。”
“死小子,得了娇贵的病就别像个土匪一样上蹿下跳。”驰老爷子难得苦口婆心,“我们家就你一个孩子,虽然混蛋了点儿,但有比没有好,你最好安生点,别跟前两年一样天南地北的找死。”
驰豫上大学那会儿,纯纯野驴来的。医生不让干的事他统统干了个遍,蹦极,高空跳伞,户外攀岩,深海潜水,野道滑雪,生怕自己有活着的风险。驰父驰母受不了独子身份证一闪一闪的升级,考虑再三后装病把儿子叫回公司,并强迫他上任,然后两人跑去国外躲清闲。果然,在强有力的工作压力下,驰豫没空搞七搞八,这两年消停的不像话。
“与其小心翼翼的活着,不如轰轰烈烈死一回。”驰豫满不在乎。
驰老爷子叹气:“你这头野驴就缺个栓子,等你成家了,就不说混账话了。”
提起成家,驰豫嘴角笑意荡然无存:“爷爷,你不会要给我相亲吧?”
驰老爷子斜眼看他:“你也到岁数了,我在你这年纪的时候,你爸都能打酱油了。”
驰豫把玩着茶杯,表情看不出喜怒:“我有喜欢的人。”
此言一出,驰老爷子和陈悯齐齐诧异。驰豫从小到大目中无人惯了,没几个人能入他法眼,驰家上下一致认为驰豫眼光挑剔,这辈子都跟喜欢无缘。
“哪家千金?趁早把日子定了,也让老头子抱个重孙。”驰老爷子装作若无其事的喝茶。
“还重孙呢,您做梦呢…他……算了,不提了。”驰豫从沙发上站起来,逃避催婚,“我公司还有事儿,您歇着吧,改天我再来看您。”
驰老爷子冷哼:“老子用你看啊,混蛋混蛋。”
陈悯朝驰老爷子微微欠身:“您保重身体。”
驰老爷子欣慰地看着他:“好好……改天来找我下棋。”
陈悯一笑:“您抬举,有空我一定来叨扰。”
一出病房门,驰豫不知跟谁打了通电话,进电梯的功夫,他斜看了一眼陈悯,漫不经心道,“下月你妈手术,准备一下。”
陈悯一愣:“这么快?”
驰豫哼笑:“我答应过的事不会食言。”
重生以来,陈悯第一次看驰豫顺眼,他捏着鼻子回:“谢谢您。”
“你是该谢谢我。”
过了一会儿,驰豫又道:“那咱俩就算还清了。”
陈悯一愣:“什么?”
驰豫难得耐心:“昨天的事儿,算我欠你个人情,现在还清了,这么难懂吗?笨死了。”
没想到驰豫的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陈悯哭笑不得:“我知道了。”
电梯数字缓慢变化,到达一楼后“叮”的一声。驰豫的声音与此同时响起:“你未免太像他。”
说完这句话,驰豫自顾自朝前走,似乎也没有等陈悯辩解的意思,“别跟着我,下午会有人跟你对接你妈手术的事,假期从你年假扣。”
“好的。”
陈悯目送驰豫高大的背影远去,心中五味杂陈。驰豫这个人看似雷厉风行是块爆碳,但他却有世上无人能及的敏锐直觉。总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句话让他汗毛倒竖。幸亏驰豫是个无神论者,否则他肯定被驰豫打包送去寺庙招魂。
回到陈母病房,陈纯正一边啃考证书,一边削苹果。陈母心疼他,想替他削,陈纯连连阻止:“妈,你手上打着吊针呢,我来我来……”
“我来吧。”陈纯关好门,从陈纯手里接过苹果削起来。
这次陈纯没客气,把苹果递给他后抱着胳膊调侃:“我说你这几天不见人影,原来换工作了?”
陈母忧心忡忡:“你那老板看着可不好惹,他平时没刁难你吧。”
陈悯摇头:“没有的事,您放心吧。”
深知驰豫暴脾气的陈纯同情地看着陈悯:“要不,辞了吧,咱俩一起打工,不比你一个人干的强?”
“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抓紧考证。”陈悯将削好的苹果一分为二递给陈母和陈纯。
“怎么搞的你是我爸一样!”
陈纯狠狠咬了一嘴苹果:“我告诉你,我只比你小三分钟!我不需要你照顾我。”
陈悯被陈纯逗笑了:“不至于这么较真吧。”
陈纯摇头晃脑:“至于,你别想当我哥,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养。”
知道陈纯是在心疼他替他分担压力,陈悯心中一暖,这几天在驰豫那里受的气如奶油般化开。
“看到你俩关系这么好,我也放心了。”陈母笑眯眯的看着两个儿子,“等我不在了,你们俩要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陈纯低头,眼中泪花闪烁:“妈,肾源很快就找到了,您别说这样的话……”
“您放心,下个月就能安排换肾手术。”陈悯拍拍陈纯肩膀,抛下一个重磅消息。
陈纯傻兮兮抬脸:“你睡懵了吧,医院不是说今年没希望吗?”
陈悯微微一笑:“是驰公子大发慈悲。”
“真的假的?你和驰公子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陈纯欣喜若狂。
陈悯摇头:“什么关系好不好,都说了是他大发慈悲。”
“孩子,不要为难自己,我这把岁数,死就死了,你要是为了我的病委屈自己,我怎么安心。”陈母也担忧地看着陈悯,生怕陈悯是三跪四求让驰豫帮忙。
“您别担心,我会让您健康平安,看着陈纯娶妻生子,安享晚年。”陈悯握住陈母的手。
陈悯对陈母和陈纯始终有愧,既然他占了陈母儿子的身体,就算真的让他三跪四求驰豫救陈母,他也能毫不犹豫跪下磕头。从很久以前他就明白,尊严比起性命,简直一文不值。
“孩子……”陈母眼含泪花,轻轻抚过陈悯的头发,“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这么心善懂事。”
陈纯一脸认真:“妈,严格来说,陈明打娘胎出来就没吃过苦,就连被卡车撞,他都只受皮外伤。”
陈母笑笑没说话。
陈悯从陈母和蔼的目光中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垂下头,不敢再看那双饱含关怀的眼睛。如果有一天,陈母知道自己的儿子换了人,她会不会怪自己是鸠占鹊巢的小偷?
就算他不是故意的,但这场悲剧确实发生,他又该怎么弥补这个可怜的母亲?
“对不起……”陈悯轻声说,他以一个杀子凶手的身份向一位母亲忏悔。
“没关系,孩子。”陈母温柔地拍他的后背。
陈纯将苹果塞的满嘴都是:“这也没到晚上八点半啊,妈,你俩演啥苦情剧呢?”
陈母呵呵笑,陈悯叹气:“没事,吃你的苹果吧,多吃点。”
“哦。”陈纯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苹果。
陈悯:“……”
这是驰豫第三次在会议走神。
耳边是各部门部长汇报工作的声音,他的心思却远在九霄云外。自从知道“陈悯喜欢过自己”这个消息后,它占据了他的绝大部分神经,他既觉得开心,又觉得难过。每每想起陈悯与他之间硬是被温景泽趁火打劫,他就忍不住冲出去把温景泽活活抽死。
他也忍不住埋怨陈悯,既然喜欢他为什么不直接说,难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让他连一句“喜欢”都不敢说出口吗?
为什么?陈悯宁可被温景泽威胁也不承认他喜欢自己?为什么陈悯宁愿死,都不肯向自己低头。明明……明明只要陈悯肯说一句软话,他什么都能答应。
为什么?
涉及感情,驰豫就像是一个愣头青,他惯于被人喜欢讨好,却不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办。他又气又愤怒,却不知道该气谁怪谁。
说来说去,果然都是温景泽的错。
“驰总,各部门汇报完毕,您有什么指示吗?”张秘书看着驰豫一会儿晴一会儿阴的脸,小心翼翼问。
驰豫回神,干咳了两声:“除了法务部,其他部门解散。”
法务部面面相觑,像一群鹌鹑一样躲在会议室角落,在其他部门临走前同情的目光中瑟瑟发抖:“驰总,您有什么指示?”
驰豫站起来,目光狠辣:“我要送某个人进监狱吃枪子,需要你们百分百胜率。”
法务部部长汗流浃背,推推眼镜:“这个嘛,驰总,现在死刑不好判,俗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要不我们宽容一点儿?”
“我宽容不了。”驰豫将关于温景泽的证据链甩到法务部部长电脑里,“这事儿办不成你也别混了。”
法务部部长原以为驰豫是恶意商业竞争,没成想他要料理的人居然是集谋杀、吸毒、逃税于一身的天判之人。这下他终于挺起腰杆了,拍拍胸脯保证:“驰总,保证完成任务。”
法务部部长在文件中检索一番,发现众多受害者名单里,只有名叫“陈悯”的文件夹是空的,他疑惑道:“驰总,这个陈悯……”
“我不想这个人和温景泽的案子扯上一点关系。”驰豫冷脸。
法务部部长忙不迭点头:“是是……”
“具体情况都在u盘里,没什么事你们都出去吧。”
见此大赦,法务部部长和张秘书忙不迭跑出会议室。
夕阳西落,灿烂的阳光从高楼融化,给摩天大楼蒙上一层昏黄的纱。也给窗前的人,笼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驰豫眉骨阴凉下目光沉静,凝望着窗外车水马龙,万家灯火。
他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久到他指尖香烟燃尽,烟灰落在他衣角,烫出一个难看的洞。
他想起陈悯。
陈悯的死就像是他完美人生里烫出的一个洞,不大不小,不偏不倚长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以前陈悯活着的时候,他假借憎恨为由一遍一遍和身边人提起这个人,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思念他。现在人死了,留给他一个无疾而终的答案,让他这辈子都守着这个丑陋的洞活着。
往后余生,就算他结婚生子,这个洞也会横斜在他心中,难以磨平。
……他究竟该拿什么来忘记陈悯,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被那双从容淡然的眼睛吸引,从小围绕在他身边的目光都是讨好、殷勤、功利的,可陈悯的目光淡如清水,反而在他烈火烹油的人生中浇下一瓢冷水,让他一眼难忘。
他总说讨厌陈悯,不如说他讨厌陈悯对他和别人无差的态度。他不喜欢陈悯对别人笑,不喜欢陈悯给他和别人分享一样的冰棍,他希望那双眼睛只留在自己身上。所以他任性的宣布所有人不许和陈悯来往,想借此独占陈悯的关怀。友情也好,爱情也罢,他非要成为陈悯身边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人。
可是他忘了,陈悯温柔的外表下藏着世上最坚硬的骨头。他以为无伤大雅的手段,却成为压倒两人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陈悯太有主见,他不允许别人干涉操控他的人生,所以哪怕当时陈悯喜欢自己,也毅然决然和自己决裂,甘愿远赴他乡。
他一步错,步步错,把陈悯推到了地狱里。
看着文件里陈悯被人凌辱的视频,驰豫起初怒不可遏,所以他不顾一切找温景泽算账。可是就算温景泽是个活畜生,但他有句话说的没错:陈悯能有今天,他驰豫难道没有一点罪过吗?
他为什么要在高中让别人孤立陈悯?他这种以爱为名扭曲的行为,和温景泽有什么两样?他们两个人,一个束缚了陈悯的身体,一个束缚了陈悯的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竟然是共犯。
如果法律判温景泽该死,那他在道德上也该给陈悯偿命。
他真的真的对不起陈悯。
可惜,为时已晚。
让金钱和权利失效的是死别,是他此生难以逾越的天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