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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36 爱她像块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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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握住她手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苏挽的手是滚烫的。
苏挽的任何触碰都像火。
温晚的触碰像水,温和的、安全的、恰到好处。
而阮沅是一块从里到外都被冻透了的冰。
火烧不化她,水更化不了。
又过了一周。
晚餐的时候,温晚说:“我下个月要去纽约出差两个月,你要不要一起”。
阮沅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盘温晚亲自下厨煎的带鱼。煎得有点糊,盐放少了,可是温晚端上来的时候很得意,说这是温家秘制。
她忽然就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个连鱼都不敢翻面、拿着铲子像拿武器一样梗着脖子说“你坐着”的人。
“温晚。”阮沅叫她。
温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嗯?”
阮沅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温和而理性的眼睛,看着灯光下她肩膀的线条平稳而放松,看着这个从高架桥上捡到她、把她带回自己生活里、仔仔细细照顾了一年的女人。
她承认,温晚是她遇到过的最好的那个人,她是最好的,最合适,最适合在一起过日子的。
可是她不能。
因为每次温晚对她好的时候,她都在想,苏挽也会这样;每次温晚让她笑的时候,她都在想,苏挽以前让她笑得更厉害;每次温晚靠近她的时候,她胸口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喊——
不是她,不是苏挽。
这不公平。
对温晚不公平,对她自己也不公平。
如果她不能把心腾干净了再走进一段新的关系,那她和那些她最瞧不起的、利用别人感情来填补自己空虚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资格让温晚成为自己疗伤的过渡期。
“我不去了,”阮沅说,“我打算回邕州。”
温晚放下手机,没有马上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端详了阮沅片刻,像是在考虑一件商业提案。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温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理由,也没有劝她留下。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糊的带鱼放进阮沅碗里,说:“那你走之前把这一盘给我吃完,我煎了四十分钟。”
阮沅低头看着那块带鱼,鼻子有点酸。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可她看着温晚的脸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人太好了,好到她只能说出一句最笨的话。
“……我会想你的。”
温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当然会。”她说。
第二天,阮沅收拾行李。
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不知道该带什么。
温晚叫助理把她送到邕州,她去机场之前,把一张名片放进她外套口袋里。
“有事打这个电话。”温晚说。“不管什么时候。”
阮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几步。
温晚在后面忽然喊了一声:“阮沅。”
她停下来,回头。
温晚站在安检口的黄线外面,她头发已经长了,长到胸口,依旧是红棕挑染。
她轻轻抱了阮沅一下,说:“祝你幸福。”
阮沅点点头:“你也是,要幸福。”
阮沅看着她离开,走进了候机厅。她把围巾拢了拢,走出了安检通道。
她回了一趟老家。
和温晚在上海一年,阮沅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她怕自己承受不住。
后来恢复精力,开始重新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
总躲着不是办法,问题总要解决的,逃避,只是让问题越积越深,最后压垮的是自己。
没有人会来,她必须对自己负责。
高利贷的人堵过她,阮沅报了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很难办,建议她走法律程序。她请不起律师,就自己查资料,自己写诉状。
最后是把老家的地契给法院拍卖了,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债主看她实在榨不出油水,骂骂咧咧地散了。
林起燃涉嫌非法集资诈骗,涉案金额一百万,判了七年。
阮沅之后隔半年去探视一次。
监狱在郊区,她坐两个小时的大巴,看车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再变成老旧的围墙。
阮沅每次都带一袋水果,和一封信,信里写一些不咸不淡的近况:工作顺利,身体还好,最近天气转凉了。
林起燃在玻璃那边坐下,穿着统一的灰蓝色条纹制服,头发剪短了,人比在外面的时候瘦了一点,但气色看着好了些。
她拿起通话器,第一句话永远是:“阮阮,你瘦了”。
然后开始说里面的趣事:食堂的馒头比外面的还好吃,室友睡觉打呼噜,但她已经习惯了。说里面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她在里面交了几个朋友,都很讲江湖义气。
阮沅听着,应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从来没有在林起燃面前表现出任何疲惫或心酸,就像林起燃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债还完了没有?
探视时间快结束的时候,阮沅站起来,手搭在玻璃前的台面上,说:“你有什么需要的,我给你带来。”
林起燃想了想,说下次带两包榨菜。
阮沅点头,说好。
她没有和林起燃提过苏挽。
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她和林起燃正常聊天的经验少得可怜。
小时候,在寄宿学校等了她那么多个周末,后来好不容易住在一起,林起燃不是在打牌就是在睡觉。
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正常母女之间那些轻松的,柔和的,无关紧要的对话。
所以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说:妈妈,我爱上了一个女人。
后来再去,阮沅只是简单地试探:“妈,如果我是同性恋怎么办。”
林起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一点被逗乐了的意味,眼角笑出几道纹路:“你变态啊。”
阮沅也笑了,她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低下头。
玻璃那头的笑声还在继续,林起燃好像完全没有把这句话当真,只等阮沅在跟她开玩笑。
林起燃笑完了,又说:“你别说,我这个室友,前两天跟我说她喜欢我。”
她说着啧了一口:“我就是帮她铺了两次床,她就说对我有好感,真是神经。”
阮沅笑了,她笑林起燃的说话语气,和表情,还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几十年如一日,她依旧天真。
她的妈妈,一直都没有长大。
林起燃见她笑了,更来劲了,忽然想到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我们这儿还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孩,短头发,刚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走错了。”
她顿了顿:“后来聊天才知道,她说她是同性恋。我问她你爸妈不管你吗?她没说话,只是说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她爸妈好像也不管她,就在外面,放任她一个人。”
阮沅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林起燃又补了句:“你们年轻人,我也不懂。反正我也管不了。从小我也没管过你,现在你该怎么办,按照自己心意来就好了。”
阮沅垂下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酸,但她没有抬手去擦,她只是把通话器握得更紧了一点。
阮沅知道林起燃性格要强,这辈子从来没有对谁说过“对不起”三个字,哪怕做错了,也骄傲着绝不低头。
把还在上小学的她一个人丢在寄宿学校时没有,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打电话警告她不要回家时也没有。
刚才那句话,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道歉的东西。
如果不是这样执拗的性格,人生又怎么会过得这么苦?
她们是母女,身上流的是一样的血。性格也是一样的顽固,不肯认输,不想被看低。
林起燃忽然不笑了,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阮沅脸上。
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不像刚才讲趣事时那样眉飞色舞,也不像平时那样带着一股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
“阮阮,是妈妈对不起你。”她说,“如果不是妈妈,你也不会变成这样……小时候,你多活泼可爱……是妈妈的错。”
阮沅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微微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林起燃隔着玻璃,把自己的手掌印上去,两个人的手心隔着冰冷的玻璃叠在一起。
那是她们母女几十年里,最亲密、最安静的一个动作。
“你那点工资够不够用?”林起燃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手收回去,站起来把通话器挂回去,“不够就别买水果了,妈在这里什么都有,不缺,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够。”阮沅说。
她还想说,你也照顾好自己。
叮叮叮——
探视时间到了。
*
到邕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阮沅从车上下来,站在邕州街道,看着这条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的街道。
对面那家便利店还在,招牌坏了一根灯管,一闪一闪的,马路边的垃圾桶换了个颜色,别的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找好房子,阮沅拉开窗帘,马路上有电单车按着喇叭经过,楼下便利店的暖白灯光照常亮着。
她忽然很想给自己煮一碗面,她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想为自己做任何事了。
阮沅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把温晚给她的那张名片放在床头柜第一个抽屉的最里面。
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一只落了灰的锅。窗外有人在骑车经过,不知道谁家的便利店外突然放起了音乐,正是一个月前在温晚家里看的那部老电影里面的歌——《My Heart Will Go On》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见到苏挽,不知道法院那边的事还有没有解,不知道林起燃在牢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明天开门会不会有追债的人堵在门口。
但她清楚。霖城是苏挽的城市,上海是她被捡起来之后短暂停靠的避风港,可只有这里,是她自己的,是她需要自己把船重新修好的地方。
阮沅刚来邕州,除去一切生活开支外,卡里只剩一千二百块。
在霖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商场的HM做服装陈列员,因为她想,做销售工资上限高,可以快速还钱,比在办公室拿死工资要快。
面试的时候店长看了她一眼,没问工作经验,没问学历,就说了一句话:你穿这件试试。
阮沅换了那件墨绿色的针织裙走出来,店长围着看了一圈,说:“行,留下。”
后来店长告诉她,招她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换好衣服之后把试衣间的衣架一个个捡起来挂好了,大多数人来面试都不会注意到这个。
阮沅没有说她以前在霖城的时候,苏挽的衬衫她穿过一次,挂回去的时候连领口的弧度都捋得和原来一模一样。
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阮沅会去银行把钱分成三份。一份打给老家那个她妈留下的账户,债主那边她联系过,对方说利息可以谈,本金必须还。
她每个月还一点,像用勺子舀海水。一份是房租和吃饭。最后一份,很小的一份,她会存进另一张卡里。
她没有给自己买过任何东西。洗发水用超市最便宜的,沐浴露快用完了就加水晃一晃,鞋子开胶了用502粘上继续穿。
有一次店长看不过去,硬拉着她去商场楼下吃了一顿霖城特色酸汤鱼。
鱼片切得很薄,在酸汤里一卷就熟了。
阮沅吃了一口,筷子停在半空中。
店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那顿酸菜鱼她没有吃完。
店长以为是不好吃,说不在当地吃不出那个味道。阮沅笑笑,其实是因为她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了。
她想起暧昧期的时候,苏挽每天下班都带她去吃饭。每天下午下班前,苏挽的消息准时弹进来:“晚上想吃什么。”
阮沅每次回的内容都差不多“随便”,“你定”,“都行”。
苏挽后来学聪明了,不给阮沅选的机会。直接开车到店门口,把人拉下来。阮沅站在店门口抬头看招牌,每次都挑不出毛病,苏挽选的馆子没有不好吃的。
阮沅那时候喜欢吃牛肉粉,苏挽带她去了在一家开在花溪的老店里,坐在塑料板凳上,面前是两碗冒着热气的米粉。汤头是牛骨熬的,上面漂着一层细细的葱花。
阮沅往碗里加了三勺辣椒,吃得鼻尖冒汗。苏挽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到她碗里。
“以后你想吃什么就直接说。”苏挽说。
阮沅抬头看她,嘴唇被辣得红红的:“我说了。”
“你每次都说牛肉粉。”
“因为每次都想吃牛肉粉。”
苏挽看着她,忽然笑了,被逗到的笑,眼角弯下来,肩膀微微耸着:“行。以后我带你把全霖城的牛肉粉吃一遍。”
后来她们真的吃了很多家牛肉粉。老城区的、小巷子里的、商铺门口的。
苏挽每次都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然后第二天又开着车带她去新发现的一家。
阮沅自己在邕州也吃过几次牛肉粉。但是吃不出那个味道了,汤不对,粉不对,辣椒的香味不对。
她坐在精致装修的店里,往碗里加了三勺辣椒,吃了一口,眼泪出来了。
这一次没有人给她递纸巾,也没有人坐在对面,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她。
分开之后,阮沅多了一个奇怪的习惯。
她在便利店收银台排队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从冰柜里拿一瓶苏打水。等她回过神来,那瓶水已经和饭团、酸奶一起被装进了塑料袋。
阮沅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水拿出来看了看,拧开盖子喝一口,原味的,比矿泉水多了一点清淡的甜。
从前苏挽家里冰箱一排都是可乐和苏打水。她以前不知道苏挽为什么喜欢喝苏打水,现在她知道了。
苏挽向来抗拒无聊,连水都不喜欢喝寡淡无味的,总想给自己要点甜度,生活也过得多姿多彩,充满乐趣。
不像自己,寡淡,无趣。
苏挽爱热闹,阮沅不喜闹;苏挽性子外向,阮沅沉静。
阮沅想想,她们确实是不合适的。
这样热烈自由的一个人,却因为自己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
苏苏,教会一个不会爱的人去爱,很辛苦吧。
每次走进便利店,阮沅都会买一瓶苏打水。
是谁喜欢喝呢?
她想,反正不是我。
阮沅总是会想起苏挽,想起她们当初在邕州的日子。
阮沅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她在邕州的那两个月里,其实有过很多次“冷血”的瞬间。
苏挽刚来的时候,她们去菜市场。苏挽站在菜摊前面拿起一颗西红柿对着光看,卖菜阿婆用邕州话说了句什么,苏挽没听懂,转头看阮沅。阮沅从她手里把西红柿拿过来放下,换了一颗。苏挽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阮沅觉得烫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苏挽牵着她的手,手心出了一些汗,阮沅被她牵着,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干什么。
这个声音从来没有停过。
晚上,阮沅半夜起来喝水,回去的时候看到苏挽蜷在床上,被子滑到地板上。她站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苏挽蜷缩的姿势,看了大概有几十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被子起来盖在苏挽身上,转身回到沙发坐了一会。
心里的那个声音更大了:你在干什么?你明明知道最后你会走,你明明知道她最后会后悔,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让她以后更恨你。
她知道自己会走的。
从苏挽出现在邕州东站的那一刻她就知道。
眼泪无端从脸颊滑落,阮沅面无表情地任由自己流泪。
泪眼朦胧中,她仿佛看见了苏挽,她在看她,她在问她——
你也会流泪吗?
你也会伤心吗?
你也会感到痛苦吗?
不是不难过吗?
不是不爱我吗?
你在哭什么呢?
一块被人捂热的冰,终于有了温度,那颗冰冻的心隔着漫长的时间河流,终于解冻。
又她自己亲手砸在地上,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