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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37 霖邕高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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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说从未喜欢,是假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分手说的那些狠话,只是为了让苏挽恨她,厌恶她,忘了她,不要再来找她。
阮沅和苏挽在一起的时候,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在过,因为她太喜欢了,喜欢到每天都在计算:今天多喜欢一点,以后分开的时候就会多疼一点。
苏挽给她盛汤的时候她想,这是倒数第几次。苏挽在江边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想,记住这个温度,以后不会再有了;苏挽在公交站台上坐二十分钟等她哄的时候,她想,你脾气这么差,以后我不在,也有人会这样耐心的哄着你吗。
这些念头,她从来没有对苏挽说过。
她只是笑着,温和地,耐心地,把每一个倒数包装成日常。
所以当许艺把聊天记录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才表现得那么平常,没有感到意外。
因为她一早就给自己设防了,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这样的人,不配被爱着。
只有苏挽接近她的理由越是功利,她反而越觉得合理。
看,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的。
阮沅在邕州换了新号码,和过去的一切都切断联系。
同事问她怎么不谈恋爱的时候,她笑笑说不想谈。
那条星星手链一直带着,从没摘下来过。
阮沅给自己的理由是:习惯了。
这个理由和后来苏挽问“你为什么不扔”时她说“忘记了”一样。
哪里是忘记了,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扔。
一年冬天,阮沅晚上下班,走回住处,经过一家宠物店的橱窗。
玻璃后面关着一只灰色的布偶猫,和苏挽在电玩城给她抓的那只一模一样。
阮沅站在橱窗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店员走出来,问她要不要进来看看,她摇了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她梦见苏挽。
苏挽在厨房里,给她煮了一锅冒着热气的海鲜粥。
苏挽抬头看到她,笑这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阮沅在梦里站在客厅,脚像钉在地上。她张嘴,想说我也等了很久,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邕州的冬夜很安静,窗外没有阅山湖,只有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打在遮雨棚上。
一滴,又一滴。
阮沅把被子拿过来按在胸口上,没有哭,她很久不哭了。
她早已经过了二十岁出头躲在被子里嚎啕大哭的年纪。
她只是一直失眠。
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只是和苏挽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让她忘记了,现在,不过是又恢复到了从前。
高中住校,宿舍六个人,熄灯之后,别人都睡了,只有阮沅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睡不着。
墙上有上一届学姐用圆珠笔写的字“熬过去就好了。”
阮沅每天晚上看那几个字,看到眼酸,然后天就亮了。
大学稍微好点,可能是因为白天太累了,上课打工家教连轴转,躺下的时候身体已经没力气了,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就睡过去。
但毕业之后又开始了。出租屋的隔音不好,楼上的人凌晨一点洗澡,水管在墙体里嗡嗡地响。她听着那根水管的声音,数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墙角数到灯座,再从灯座数回来。
霖城那段时间是个例外。
苏挽的身体很暖,冬天的时候阮沅的手脚总是冰凉的,苏挽会把她抱在怀里,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暖水袋,慢慢把她焐热。
阮沅一开始不习惯被人这样抱着,身体是僵的。
苏挽感觉到了,但没有松手,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呼吸均匀地打在她头发上。
过了很久,苏挽以为她睡着了,阮沅的身体才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那天晚上,阮沅睡得很好,中间没有醒,没有做梦。
醒来的时候,苏挽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晨光从窗帘落在枕头边缘。
阮沅看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
那是她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早晨醒来,不觉得累。
分开之后,失眠比以前更重了。
阮沅在邕州那间老破小的出租屋里,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但就是睡不着。
她试过很多办法:热牛奶,褪黑素,睡前听雨声白噪音。
都不管用。
后来她发现有一个姿势可以让她入睡得快一点:侧躺着,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下巴埋进去,像抱着一个人,像被人抱着。
她在这个姿势里慢慢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失眠。
邕州的冬天不会下雪,只是她的心,永远留在了那场初雪里。
*
苏挽是在一个早晨回来的。
沉珂坐在副总办公室的转椅上,咖啡冒着热气,正顶着她的班,签第三季度的预算。
门从外面推开,她头也没抬,以为是路琼瑶又来蹭咖啡,只说了一句:“豆子在老地方”。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腕骨突出,袖口的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袖扣是低调的哑光银。
沉珂顺着那只手往上看,看见苏挽站在她面前。
黑色西装,深灰色高领,脸上没有妆,连口红都没涂,眼下依稀还有一点没完全褪净的青黑,但那双丹凤眼里的光是冷的,像一块结了冰的湖面,底下什么都没有。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身体里鲜活的东西不见了。
那个会笑,会撒娇会闹脾气会趴在阮沅腿上耍赖的人,已经和那辆撞废的迈巴赫一起拖去报废了。
沉珂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她五秒。
她把预算表合上,站起来,端起自己的咖啡,把椅子让出来。
“病历给我,”沉珂说,“保险公司那边要补材料。”
苏挽没理她,绕过办公桌,在她坐了将近四个月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靠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和从前每一次开高管会议时一样。
路琼瑶十分钟后才知道苏挽回来了。
她在茶水间碰到沉珂,沉珂端着咖啡靠在吧台边上,说了句:“苏挽上班了”。
路琼瑶手里的饼干差点掉进杯子里,转身就往副总办公室冲。
门没关,她站在门口,看见苏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右手握着一支钢笔,正在签字栏上写自己的名字。
人瘦了,瘦了很多。整个人气质都变了,以前是矜贵里带着一层柔软的底色,现在那层柔软的底色被洗掉了,只剩下一层冷硬的壳。
“苏挽——”沉珂跟过来,刚开口,苏挽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在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听”的平静。
沉珂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苏挽把签完的文件合上,按下内线,声音平稳,工作熟练,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让各部门把这四个月的月报重新交一份,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
苏挽把一份表格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是新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红笔圈了几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落款日期,是昨天凌晨三点。
路琼瑶从办公室门口退出来,拉着沉珂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她这是复活了还是变身了。”
沉珂端着咖啡,往苏挽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总回来了,”她说,“苏挽没回来。”
苏挽的日程表从回来第一天起就排得滴水不漏。
早上六点到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晚上最后一个走,整栋楼的灯都关了,她办公室那扇落地窗还亮着冷白色的光。
她开会,跟以前一样思路清晰、决策果断,甚至比以前更快。
以前还偶尔留一点回转的余地,现在不留了。
供应商方案不合适,直接毙。部门汇报有水分,当场点出来。
声音里每个字都透着冷意,像刀刃——平整、干净、锋利。
苏挽身上那个,曾经会犹豫,会心软,会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苏挽,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
开会的时候,没人敢说废话。汇报的时候,没人敢含糊。
连财务总监这种跟了苏家好几年的老人,都在茶水间里悄悄叹气,说:“苏总这段时间像是换了个人。”
有一次,沉珂忍不住了,趁午休的时候溜进她办公室,把一份文件往她桌上一拍。
苏挽抬眼看她,目光平淡:“什么事。”
沉珂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想说“阮沅有没有联系过你”,“你不要这样”,“你连表情都没有是打算把自己活成机器人吗”?
可她看着苏挽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指着那份文件说:“这方案写太烂了你毙掉。”
“知道了,”苏挽说,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财报,“出去把门带上。”
苏挽没有再提过阮沅的名字。
她在阅山湖的房子,每天穿着那些重新熨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踩着高跟鞋,化着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妆,在会议室和办公室之间来回。
她失眠,于是把所有失眠的时间都变成工作。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第二天早上六七点又准时出现在公司。
她开始频繁出差,一周三地,落地就开会,上了飞机才合眼。
机场贵宾厅的地勤都认识她,知道她总坐在靠角落那排位置,不刷手机,不喝水,只是看着落地窗外面灰色的停机坪发呆,直到登机广播响起来。
那个会追在阮沅身后要抱抱,会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等她下班,会在下雨天故意不带伞只为了和她撑一把伞的苏挽,好像死在了那个雪夜。
只有偶尔深夜从应酬的饭局上回来,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胃里翻涌的威士忌提醒她,她没有死。
她只是学会了不去想那个不要她的人。
霖城后来又下了一次雪。
苏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威士忌杯沿抵在下唇上,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了,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酒喝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通知各部门,明天早上八点开季度复盘会。”
她是苏总,不再是某个人的苏苏了。
*
霖邕高铁项目第一次上董事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投赞成票。
那条线路横跨两省交界的山区,桥梁隧道占比高得离谱,成本预算几乎是同类项目的翻倍。
几个董事话讲得委婉客气,意思只有一个:这条线根本不划算。
苏挽坐在会议桌的首位,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人,安静听完所有反对意见,然后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自己做的可行性报告。
她没有谈阮沅,她谈的是区域经济联动、物流成本优化、霖城未来十年的旅游增长曲线。
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张图表都标明了出处,每一个预测都附着了三家以上第三方机构的评估。
苏挽的声音不急不缓,神态从容笃定,和每一次在董事会上做战略汇报时一模一样。
说到最后,她甚至笑了一下:“各位如果不投这一票,五年之后再回头看,会后悔的。”
那个笑容恰到好处,自信但不傲慢,笃定但不咄咄逼人。
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苏挽对着屏幕上的赞成票数微微点了下头,收拾文件,宣布散会。
走出会议室,沉珂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
沉珂等她喝完了半杯水才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你说服他们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苏挽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陶瓷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沉默几秒。
她说:“信了一半。”
沉珂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苏挽没有回头:“那些数据是真的,模型也是真的,五年之后霖邕两城会飞速发展旅游业,这条线会赚钱,都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但我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这些。”
沉珂没有追问,苏挽也没有再说。
她把杯子拿起来,重新倒了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沉珂拿起那份已经被董事会签了字的决议书,走出茶水间。
后来项目动工,剪彩那天。
邕州的领导专程飞到霖城,握着苏挽的手,毕恭毕敬:“苏总为两城联动做了件大事。”
苏挽笑着寒暄,得体地应酬,在红绸被剪断的那一刻,对着记者的镜头微笑。
没有人知道她第一次去邕州的时候,坐的是五个小时的高铁,住的是一栋老居民楼。
她只是为了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推动这个项目的每一个深夜里,前一半是为了给两座城市修一条新路,后一半只是为了让从霖城到邕州更快一些。
万一有一天,阮沅需要回来呢。
只要再快一点,快一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