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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识 一百二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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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年前。
晏清记得那一天。
不是因为那天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那天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后来给他写了六十七封信的人。
那天他去幽冥引渡一个亡魂。任务很简单,一个因病去世的老书生,执念是放不下家中尚未完成的诗集。晏清替他传了一封信给家人,老书生便放下了执念,安然过了忘川河。
任务完成,晏清准备离开。
但在他转身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不是幽冥常见的腐木味或檀香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灼热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但又没有烟雾,只有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感的焦味。
晏清循着气味走过去。
忘川河的一条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小小的回水沱。河水在这里变得很浅,能看见河底的黑色卵石。回水沱的中央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黑色的火焰。
晏清在典籍上见过这种火焰的描述。幽冥业火,上古时期便已存在,焚烧一切执念与业障。据说它没有实体,没有温度,却能烧尽世间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这团火焰不太一样。
它很小,只有拳头大,漂浮在水面上,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火焰的中心有一缕极淡的青色,像是什么东西在火焰中挣扎。
晏清蹲在岸边,看着那团火焰。
他不应该管这件事。业火不属于他的职责范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应该回昆仑山复命。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看见那缕青色越来越淡,而那团黑色火焰越来越暗。
它要熄灭了。
晏清伸出手,探入水中。
忘川河的水冰冷刺骨,但他没有缩手。他慢慢靠近那团火焰,指尖触到了火焰的边缘——
没有温度。
他的手指穿过了火焰,触碰到了火焰中心那缕青色。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指尖传来。不是抵抗,而是……依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晏清将手掌合拢,把那缕青色连同周围的黑色火焰一起捧了起来。
火焰在他掌心微微颤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谁?”
晏清低头看着掌心的火焰。
“青鸟使。”他说,“晏清。”
火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
“晏清……好名字。”
火焰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像是想要站起来,但很快又塌了下去。
“你快要散了。”晏清说。
“我知道。”那个声音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业火本来就不会长久。我是一簇不该存在的火焰,散了也正常。”
晏清看着掌心里那缕越来越淡的青色,沉默了几息。
“你不想散。”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火焰没有回答。
“你不想散,”晏清又说了一遍,“所以你还在这里。”
掌心的火焰猛地亮了一下。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你……你能帮我?”
晏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那团火焰的力量。它很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的核心——那缕青色——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韧性。它不想消失,它在拼命地燃烧自己,试图多存在一瞬。
哪怕只有一瞬。
晏清睁开眼睛,异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我会帮你。”
他将双手合拢,掌心中浮现出一团柔和的青光。青光将黑色火焰包裹起来,像是一个茧,将那些快要散去的火苗重新凝聚在一起。
火焰在他掌心安静下来。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但晏清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暖的意念从掌心传来。
像是在说谢谢。
又像是在说,我还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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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清将那团火焰带回了昆仑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西王母。他将火焰养在自己书房的一个玉匣里,每天用自身的灵力温养它。
火焰一天天长大。
从拳头大变成了碗口大,从碗口大变成了脸盆大。它的颜色也在变化,从纯黑变成了黑中带红,从黑中带红变成了红中带金。只有核心的那缕青色始终不变,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脏。
三个月后的一天,晏清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玉匣里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赤着上身,下身裹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布料。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长及腰际,发尾燃烧着细小的黑色火焰。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晏清,带着一种初生小兽般的好奇。
“你是谁?”晏清问。
少年歪了歪头:“你不认识我了?”
晏清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顾灼?”
少年笑了。
那笑容和后来那种吊儿郎当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种真实的、毫无防备的喜悦。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像个普通的、快乐的人间少年。
“你记得我的名字。”顾灼说,声音比后来要稚嫩一些,但已经有那种低沉的磁性了,“你只告诉过我一次,你就记住了。”
晏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玉匣旁边,伸手探了探顾灼的额头。
体温正常。
灵力稳定。
脉象——没有脉象,顾灼不是人,也不是妖,他是一簇火焰化形,没有心跳,没有脉搏,只有核心那缕青色在持续地、稳定地燃烧着。
“你恢复得不错。”晏清收回手。
顾灼抓住他的手腕。
晏清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有烧伤的痕迹,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化形的少年。
“你救了我。”顾灼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晏清的脸,“为什么?”
晏清想了想。
“因为你说你不想散。”他说。
顾灼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深,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晏清,”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天界的人,我是幽冥的业火。我们本来不应该有交集的。”
“我知道。”晏清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晏清看着顾灼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晏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我也不想散。”
那是晏清第一次对任何人说出这句话。
也是顾灼第一次对晏清产生了“不想放手”的念头。
那一年,顾灼一百二十岁,晏清三千七百岁。
他们的故事,从一簇快要熄灭的火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