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 47 章 兔死狐悲 ...
-
47 兔死狐悲
李诗婷满眼泪光,不敢对上那双气势汹汹的眼睛。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何曦朝李诗婷招手,顺道把桌上的卫生纸推过去。
李诗婷用白纸捂着眼睛,闷着声诚实道:“上个学期认识的,这个暑假才在一起。”
其实叫他们来之前,何曦把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了,处理早恋的事情,她也算经验丰富,这种事情主要看双方的态度。
早恋不同其他性质的违规,感情是人最基本的情绪,她明面上说要杜绝,实际上却也不能用规则框定学生的情感。
“这位家长你也听了,是你家孩子主动的,谈恋爱也是两情相悦的事情,”何曦转向宋宁,“今天你来是有什么诉求呢?”
“他们必须分手,这耽误我儿子的前程,”宋宁看着何曦,“还有把她妈妈叫来,我要好好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你还要怎样?”贺宇祺烦躁地踱步,他几乎不敢看李诗婷,从前舞台上自信张扬的女生如今受尽委屈,自己却无法反抗,向来在学校里春风得意的他第一次感到挫败。
“说清楚就行了?影响你的成绩怎么办?你上次退步了吧。”
“偶尔一次而已,”贺宇祺叫道,“一次第二名而已,还不够好吗?”
“你看看,你看看他,”宋宁激动地起身,手快戳到贺宇祺脸上,“为个女生学会顶嘴了。”
何曦皱着眉:“这个家长你坐吧,这个时期的学生早恋也正常,在好好学习就行了,第二名很好了。”
“你为什么跟我儿子谈恋爱,不知道高中不能谈吗?”在儿子面前占不到上风,宋宁转而把矛头转向李诗婷,“你还是个女孩子。”
这话像是在讽刺李诗婷不检点,她攥着拳,强行忍耐着不在办公室顶嘴。
何曦帮着解释:“这个女生在班上表现好,成绩也好,谈恋爱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家长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宋宁对何曦的这番话不满,看着老师的份上没反驳:“何老师,你这么说我也算了,但是家长还是要找来的,万一后面他们继续这样,我要提前跟她家长说明白。”
何曦看着李诗婷:“诗婷你家里知道吗?”
手里的纸被她捏得皱皱巴巴:“不知道,老师你打电话给我妈妈吧。”她知道妈妈会生气,可是她不想一个人在这面对宋宁的责难,她妈妈再怎么说也会站在她这边。
“还有这件事情学校怎么处理?”宋宁问。
“这不是在处理吗?你还想怎么样?”贺宇祺红着眼喊,这种气急又无奈的情绪让他连呼吸都变得不畅,“我说了我追的,我让她跟我谈的,我找的她,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现在知道丢人了,”宋宁把手机拍得砰一声响,“你以后是要进名牌大学的人,怎么能在高中随便找一个女生。”
话里话外都在说女生配不上他儿子,李诗婷一听,脸色更加难看了。
贺宇祺几次想用眼神解释,都被她回避,心中顿时心烦意乱,他们约定好毕业跟家里坦白的,他也没想到宋宁对这样优秀的女生也抱有这种态度。
宋宁对他的成绩盲目自信,以至于把成绩作为唯一标准,在成绩上算得上目中无人,他几次纠正都被予以忽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看到李诗婷泪水的同时到达顶峰。
许依伊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抱着作业放在何曦桌上,临走前随口说:“诗婷会弹古筝,成绩在学校也是前二十,我觉得很厉害了。”
许依伊这话没对着宋宁说,像是随口一提,宋宁也不好反驳。
许依伊走到门口,回头等了一会儿,跟何曦的眼神短暂交流,焦灼之意溢于言表。
“这样,事情我们先商量,先让学生回去上课,”何曦找了个折中的办法,把书推到办公桌角落,她对许依伊说,“李诗婷你先跟班长回去。”
“咳咳,”李瑞清清嗓子,“就是这样。”
李瑞在教室一说,周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着,班上出奇的安静,前后门不知什么时候被关上了。
“班长他们呢?”林烨问。
“不知道,哭成那样不好回教室吧,可能班长把她带厕所去了?”李瑞猜道。
“切,全校第二了不起啊,我们诗婷很优秀好不好,”李巧连带着对贺宇祺也有意见,嘴上嘟囔着,“成绩好长得好看,哪里配不上他儿子。”
“我看就贺宇祺还正常点。”何进说。
“李诗婷配不上她儿子,她想找谁,全校第一也不乐意啊。”林烨看他盯着书很久没说话,过来戳戳他胳膊。
笔尖停留在第二题,李瑞开始表演就再没动笔。
顾屿确实提不起精神,如果贺宇祺他妈妈是这么想的,那谢景煦妈妈呢。
父母离异,家庭情况复杂,以后说不准,就算两个人再好也不可能,跟谢景煦关系再怎么更进一步也没用,这种事放哪个家长身上也不能理解。
“嗯。”他心不在焉地回复,“他妈妈看一个笔记本就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好像放假约出去见面了吧,”李瑞是了解八卦的一把好手,还去别人班打听了,“他妈妈可能看他最近状态不对。”
林烨说:“他这种突然谈恋爱变化应该很明显。”
“你看出来了吗,还很明显。”李瑞顺嘴嘲讽。
他们絮絮叨叨,不知道在为谁鸣不平,可结果并不因此改变,直到上课李诗婷和许依伊的位置还空着。
顾屿莫名觉得有点可笑,他把现在的心情应该总结为兔死狐悲。
谢景煦对他与众不同给了他勇气,这让他愈发想要更多,他一次次地劝说自己,不要奢求太多,和谢景煦能走到哪一步他都不知道,多心考虑以后的事情只会徒增烦恼。
他想起上课老师说起新时代社会矛盾的核心是人们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用在他身上大概是需求扩大来不及满足,就被血淋淋的例子扼杀。
两个如此相称的人被名叫相配的偏见扼杀,这是多么主观,不讲道理的一个标准,要怎么样才算适合相配呢?
如果连一个标准都给不出来,他又能往什么方向努力,不过他知道自己不符合要求,这是出生就决定的。
放学前,李诗婷回教室拿书包,她在厕所收拾过,可鬓角泪湿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睛很容易地暴露情绪。
周围的人心照不宣,表现得对这样的事情习以为常,以减轻个人负担,她收拾完书包就出去了,后面一天都没回来上课。
扫到她离开的背影,顾屿不禁想,没准哪天谢景煦也会像这样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如果是那样,他又不甘心自己的喜欢不见天日,万一有可能呢,现在就在越来越好不是吗。
晚自习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
其实因为李诗婷的事,班上的情绪都有点被影响,高中的天地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人知悉,秘密总有被揭开的一日。
想到这里,顾屿停下手里的笔:“谢景煦”。
“嗯?”谢景煦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还是问,“什么?”
“你说他们……”
谢景煦看他说话的样子迟疑,收拾起桌上的东西,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今天差不多了。
“毕业之后有机会的。”谢景煦把书包背在肩上,他没指名道姓地说任何人,可顾屿却自动带入进去了。
他伸手关掉教室的灯和风扇,顾屿沉默地站在走廊,垂着眼,想问却没问出口。
我们呢?
有可能吗……
寂静的夜总让人生出悬浮在梦境的错觉,隔壁班亮着灯,坐着的一两个人埋头写字,除了笔杆晃动,画面跟定格了一般。
他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真的坦白会怎么样。
谢景煦脾气好,应该不会生气,大概是会慢慢疏远,归于平淡。
他会回归之前的状态。
认真上课,按时回家,到点睡觉。
循环往复,直到离开这个城市那一日。
“反正我们能一直在一起。”
头顶的声控灯闻声亮起,刺眼的灯光告诉他这是现实里传出的声音。
迈下一级级台阶,脚下的路好陌生,这是他走了无数遍的路,每天上楼下楼,现在却看不明白了。
“在一起”用在恋人之间是多么深情的告白,而他们只是朋友,连“在一起”三个这么美好的字都变得讽刺。
他们可以在一起。
作为永远的朋友。
也只能是朋友。
“嗯。”可是他已经不满足做朋友了,顾屿回应道。
“他们可以找机会说,时间长了会接受的。”谢景煦说得很平静,顾屿却从中听出另一种意思。
“我是这样,我爸妈不能逼我随便找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谢景煦这样说。
走出教学楼,他默默注视着地上的影子。
他讨厌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无措,小时候他试过了,痛哭、诉说并不能带来什么,只会让争吵愈演愈烈。
他学会面对每一种场景,吵架了他掏出点让人高兴的东西缓和气氛,冷战了他开口逗乐促使关系破冰,哪怕离婚了他也说能照顾好自己,不用费心。
与其让顾正行和程璐头痛他的存在,不如自己照顾好了。
这次不一样。
他可以退让,可以想方设法弥补。
谢景煦进来了。
如果跟自己在一起会让谢景煦失去在乎的东西呢。
忍着不更进一步都很辛苦了,还能退让吗……
谢景煦大概知道为什么顾屿会忧虑这个。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怕说错了话弄巧成拙,怕一个不小心惊扰到他,顾屿就逃走了,如果顾屿不想主动开口,他不会问。
“手好了吗?”路灯下,谢景煦的皮肤透露着病态的白。
他在谢景煦面前摊开手,昨日还鲜红的伤口现在愈合得只剩下一道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道口子,只是沾水时会感到刺疼。
“好得差不多了,都看不出来了。”
修长的手指在地上投射出长长的影子,谢景煦在伤口边伸直食指轻触,像对待一朵娇弱轻柔的花,虔诚温柔。
影子下的指尖瑟缩着收了回去,被触碰过的指尖悬在身侧,温热的触感一点点被风带走。
他像被驯服的花朵颤抖着枝条,玩笑却也沉重:“你总是偷袭。”
“你送上门来的。”谢景煦好似意有所指,沉沉地看着地上那道身影。
他曲着手指:“嗯,怪我。”
临到分别,谢景煦抖了抖身上的书包:“最后一年了,上大学就自由了。”
“好。”一想到大学生活,即使不在一个学校他也是抱有期待,远离这里的一切,寻找坦然面对一切的时机。
“你不能临阵脱逃。”谢景煦的声音轻得好像飘在风里。
“嗯。”
就像现在这样吧,高三再长也没关系,每天和喜欢的人上学放学,没那么自由也没关系,只要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