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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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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争吵
走到校门口,顾屿径直过了天桥去学校对面。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煲仔饭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吃完药他感觉好多了,但他不想回去还要做饭。
掀开门帘,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老板出来送煲仔饭,一眼看见了他。
“小屿又来吃饭了啊,今天吃什么?”老板把手里散发着腊味和饭香味的煲仔饭放在桌上,望着他说。
经营这家煲仔饭的大叔跟他很熟,他从初中就经常光顾,久而久之成了朋友。
顾屿把书包靠着椅子放在后面,笑着打招呼:“刘叔好,还是跟以前一样”。
刘叔擦了擦手上的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放在桌上:“叔请你喝牛奶,读高二了吧,正是辛苦的时候。”
顾屿接过牛奶,没有多作推托:“谢谢叔。”
厨房里面很快响起切菜起锅的声音,小姑娘听到人声,从楼上跑了下来,头上扎着的两个羊角辫一跳一跳的。
“顾屿哥哥,”小女孩摊开手里几颗亮闪闪的糖,“给你。”
她抬着头,眼睛闪着细碎的光,黑亮的眸子滚来滚去。
顾屿接过手里的糖,摸摸她的头说:“芽芽,怎么跑下来了?作业写完了?”
小女孩叫刘小芊,在上小学,本是叫她芊芊,可小女孩的肉乎乎怪可爱的,于是店里的常客开玩笑说现在还小,就叫她芽芽。
每次见她都穿着各式各样的小裙子,戴着不同颜色的小皮筋或者发卡,像今天,她带着粉红的草莓奶油蛋糕发卡。
芽芽站着他面前晃了几下,捏着顾屿的袖子说:“不会写,爸爸在忙。”她嘟着嘴,眉头挤着粗短的川字,看着一派小大人模样。
等刘叔忙完抽时间教题目是有点耽误事,所以在这吃饭顾屿有时间都会给她讲题。
芽芽呆在饭店里,客人来了可以带她一起玩,放家里反而不安全,她也很讨喜,常客很喜欢逗她玩。
顾屿正了正她头上的粉色发卡。
“给哥哥看看,我教你好不好啊?”顾屿温声问。
“好啊!”
芽芽噔噔噔地迈着步子又跑了上去,后面的辫子甩得老高。
不一会抱了本书又哒哒哒地往下蹦,把书递到他面前,窜到另一边的凳子上坐下,小腿在一旁直晃悠。
顾屿从包里掏出纸和笔,转过身,小女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桌上的酸奶。
直直巴望着酸奶的头转过来,芽芽仰起头喊:“哥哥。”
刘叔垫着很厚的布,把煲仔饭从里面端出来。
自家女儿贴着顾屿坐着,看着手里的书,一脸认真,嘴里还含着塑料吸管,听几句还嗯嗯哦哦地直点头。
刘叔把饭端来笑吟吟地说:“芽芽,作业自己写,不打扰哥哥吃饭。”
芽芽撅着嘴把书拿了回来,坐在一旁嘟囔道:“哦。”
刘叔把锅上的盖子揭开,腾腾的雾气下,酱红色的腊肠一片一片铺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下面垫了厚厚一层,翠绿的青菜心和金黄的半边咸蛋点缀在一旁。
“小心烫。”
芽芽抱着书在一旁不禁咽了下口水。
店里的分量对男生来说本来足够了,刘叔执意又加了许多,顾屿不好意思道:“谢谢刘叔。”
店里还有别的客人,顾屿也不好直说其他的。
刘叔从冰柜里重新拿来一瓶酸奶放下,爽朗地摆摆手说:“不用谢,你经常照顾我们家生意,还这么照顾芽芽,应该的。”
“对呀对呀,哥哥最好了。”旁边的小脑袋捣蒜似的直点头。
顾屿只得接下心意。
每次来刘叔都会想方设法地给他加餐,今天的理由是“高中生读书辛苦”,明天的理由是“成绩这么优秀要多吃点补脑”,两个人对此几乎是习以为常。
刘叔去关上玻璃门,饭馆夏天开了空调,很凉快,顾屿吃饭很快,花十多分钟吃完饭,剩下的时间教完芽芽剩下的题目。
他一边散步一边往家里走,吹着晚风散心。
汪汪——
远处的几声狗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对夫妻牵着狗走在前面。
顾屿凝神盯着那只小黄狗。
那只小黄狗装了弹簧一样,一直在一个劲地蹦跶,尾巴摇得像个风扇,耳朵一颠一颠的,像一块晃晃悠悠的黄油。
男人的手把那只纤细的手整个包在手里,女人一想抽开,男人攥得更紧,两个人就这样紧紧地勾着手,像缠绕着的两根藤蔓。
看背影也三四十岁了,可表现得像热恋期的情侣。
顾屿看着远处的天空,六点多天还是亮的,远处的云深红一大片,堆着挤在一起,红得发闷,像一团化不开的淤血。
红得发黑的云笼罩着,渐渐变成破败的青黑色,沉沉地捂在医院上方。
顾正行和程璐吵着要离婚的日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记得的是他读小学的时候开始的,那个时候父母的关系还算过得去,顾正行在创业,虽然还没有成功,日子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怎么变了呢?
只要病历单上寥寥几个字。
一段时间他总是发烧,咳嗽了一个星期还没好,程璐发现后马上带他去了医院。
一查问题不小,小时候的顾屿不懂。
医生说了什么顾屿不记得了,只是懵然地望着医院来来去去的人,医院就诊的人忐忑地扯着笑问医生病严不严重。
一个人躺在床上被推走,脸上有些惶恐,隔壁房间断断续续传来痛苦的喊声,医院的灯一直亮着,镶嵌在天花板上,被照着的每一块砖都泛着青白的光,程璐的影子拉得细弱纤长。
程璐一声不吭地牵着他,攥着病历单的手把纸掐得陷了下去,折痕的阴影像一条无底的断崖。
滴答滴答。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上下起了下雨,程璐拉着他熟视无睹,只是木木地往前走。
“妈妈,妈妈……”顾屿想从那只手里挣脱,一个劲地唤。
程璐不理会,把他带上车,一言不发的状态持续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在这之前她都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顾屿坐在门外的沙发上视线呆呆地锁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顾正行关门的声音响起,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爸爸,眼睛快要掉出泪来。
他努力地咬着嘴唇,想着最讨厌医院了,里面的气氛让他不舒服,也让妈妈变得奇怪。
程璐推开紧闭的房门,手里的纸耷拉着,像他身上被打湿的衣角,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道道痕迹。
程璐走到沙发上,拍拍他的背,哑着嗓子说:“小屿,去房间把衣服换了,妈妈叫你吃饭再出来。”
顾屿回头眼也不眨地看向爸爸,看他不说话只能低着头走回房间。
房间的门被关上了,顾屿呆坐在床沿。
外面只有细碎的声音。
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的天完全黑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演变为争吵。
“我不管,什么办法都要想,病必须治!”程璐声嘶力竭地喊着。
顾正行压着声音道:“我没说不治,现在就谈卖房卖车太早了吧。”
程璐抽着气说:“顾正行,房子还有贷款,治病哪里来的钱还,现在不卖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
顾正行劝道:“我在创业你不是不知道,哪里拿的出钱,先去找爸妈……”
程璐大着嗓子打断他:“你只知道你的事业,前面家里没事,你创业我支持,现在孩子这样了,你还创业!”
程璐的嗓音越发尖锐,桌子被拍得砰砰响:“孩子怎么办,我也要上班,我还要带孩子,现在又要去医院,你的意思是你借个钱就完事了!”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从门缝里露着眼睛,眼泪淌到嘴角,他拿着潮湿的袖子抹了抹,张着嘴小心吞咽,把喉咙的声音尽数吞下。
顾正行沉着声说:“你这是无理取闹,爸妈拿得出钱让他们先垫垫没什么的。”语气越发不耐烦。
程璐把手里那张已经脆弱不堪的纸甩过去,纸像折断翅膀的鸟直直地栽了下去,她眼眶发红:“爸妈的钱就要的心安理得是吧,你去!你去要啊!”
“当年创业的事情就不知道跟家里争执了多少次,现在出事,舔着脸知道回去了。你的爸妈呢?你的合作伙伴,你的兄弟们呢?”程璐越说越气,气急得指着顾正行喊。
顾正行被说得脸色发青。
桌子被程璐拍得发颤,她血红的眼睛直直地钉在顾正行身上,整个家里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
顾屿蹲下身子,用力地捂着嘴,什么东西一个劲地往胸口上涌,堵成一个巨大的结,膨胀变大,把空气都堵死在了外面,他狠狠地吸着鼻子,直到鼻子堵着无法呼吸,只能松开捂着嘴的手,声音控制不住地放了出来。
哇哇的哭声响彻在小小的房间,他的心脏被活生生扯去,眼泪把地板沾湿一大片,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刚吸进去的一点空气又全被耳边的哭声掏空,他弓着身子,急迫地向吸入更多,可再怎么努力还是不够。
房门被拉开,有人抱他起来。
他揉去眼中积蓄的泪水,把脸埋进程璐怀里,牢牢揪住程璐的衣领,冰凉的泪水滴在他脸上。
程璐满脸泪迹,密密地贴着他,手轻一下重一下地拍着。
今天在医院检查上上下下地跑了一天,晚上一直拖着没吃饭,大哭一场用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哭着哭着,慢慢没了力气,身子跟着软了下来,沉沉地陷在程璐的臂弯里。
顾屿鼻子的抽噎声,程璐喉头的哽咽声,顾正行胸间的呼吸声,窗外汽车的喇叭声呜咽着,把世界拉成一条白色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