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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毕业 毕业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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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典礼定在六月二十二号,夏至。
那天阳光好的不像话,一大早就铺满了整个操场,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蓝,干净的没有一丝云。
主席台上拉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XX大学2021届毕业典礼暨学位授予仪式’,金色的字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穿着学士服站在文学院的方阵里,帽子还没戴,拿在手上当扇子扇风,学士服是深蓝色的,领子是粉色的——文学院的标志色。面料厚的像雨衣,站在太阳底下不到十分钟,身后就湿了一大片。
周围的人都在抱怨热,有人在扇风,有人拿毕业纪念册当扇子,有人干脆把学士服脱了搭在胳膊上。
周逸站在我旁边,他是新闻传播学院的,所以领子是灰色的。学士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紧,肩膀那里崩的紧紧的。帽子倒是戴好了,歪歪的,有点痞。
周逸手里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视频,镜头对着操场扫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
“观众朋友们,这里是XX大学毕业典礼现场,我是记者周逸,现在为您发来现场报道——”
“能不能正常点?”我用帽子拍了他一下。
“不能”他一本正经的转过来,把镜头对准我,:“这位同学,请问你对毕业有什么感想?”
我对着镜头翻了一个白眼。
“这位同学翻了个白眼,”周逸继续用播音腔说道:“可见他对母校的感情非常深沉,深沉到只能用表情来表达——”
“拍你大爷,你热不热”我把他的手机按了下去。
“热”他终于收起手机,把学士服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下面一小片被晒红的皮肤。
“沈務呢?”周逸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建筑学院的方向“你们没一起?”
“不同学院,怎么一起?”
“那你一会去找他?”
“嗯,典礼结束,东门花坛。”
周逸‘哦’了一声,尾音拖的很长,带着一种欠揍的意味深长。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眉毛挑得高高的,嘴角往一边斜着,整张脸写满了‘我懂你’。
“你少来”我推开他的手肘,但嘴角没压住。
“欸,对了。”周逸忽然正经了一点,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越说他们学院在体育西侧集合,离我们有点远,典礼结束后他来找我,咱们四个人一起吃个饭?”
“行啊,吃什么都行,你定。”
“那我定地方了,串门,七点。”周逸把手机塞回去,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到什么。
典礼开始了。
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优秀毕业生表彰,拔穗仪式。一套流程走下来就过去一个多小时,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屁股发麻,汗从后背往下淌,学士服的领子湿了一圈。
周围的人在鼓掌,我也鼓掌。有人在哭,我也觉得鼻子有点酸——因为热,汗水流到鼻尖了?.?。
拔穗的时候,我们的院长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地把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轮到我的时候,我弯下腰,任由院长拨弄。
“前程似锦”院长说。
“谢谢老师。”
直起身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四年,就这么结束了。
我下意识地朝建筑学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人太多了,学士服都一样,分不清谁是谁。但我还是在人群中找到了他——不是靠脸,是靠姿态。
沈務站在倒数第二排,背挺得很直,帽子戴的端端正正,不像别人那样歪着或往后仰。他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对着我,阳光落在上面,把鼻梁的侧面照成了一条两线。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几百个人,沈務不可能看到我,但他看了,还看到了。
然后沈務笑了一瞬,很小,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被我捕捉到了。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快了起来。
——
典礼结束后,操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人都在拍照,自拍的,合照的,扔帽子的,搂着哭的,拉着老师合影的,举着毕业证傻笑的。草坪上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和快门声,学士帽被抛到空中又落下来,像群黑色的鸟。
周逸拉着我拍了好几张合照。他拍照的姿势很奇特,一会儿搂着我肩膀,一会儿比个耶,一会儿还假装亲我脸——当然只是做做样子。
“你能不能正常点拍照?”我第不知道多少次说。
“正常多没意思,”周逸说,“来来来,这张要拍出兄弟情深的感觉。”
我被他摆弄来摆弄去,最后拍出来一张我们俩勾肩搭背、笑得像傻子的照片。照片里周逸的脸被晒的通红,嘴巴张的能塞下拳头。我比他收敛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刘海全塌了,像个落汤鸡。
“这张好”周逸满意的看着手机屏幕。“发我”
正说着,有人从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转过头,沈務站在我身后,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沈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穿着学士服,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被压的塌了一些,刘海不太服帖的翘着。他的衬衫领口扣的规规矩矩,领带系的很正。和周围那些歪戴帽子、敞开领口、满头大汗的毕业生形成鲜明对比。
他今天穿了皮鞋,比平时还高了点,我看他时要微微仰头。
“帽子歪了”沈務说,伸手把我的学士帽扶正,手指碰到帽檐的时候,指腹故意蹭了一下我的额头,皮肤接触的那一小块地方,温度瞬间升高了。
“你们建筑学院这么快就结束了?”我问。
“嗯”沈務站到我身边,自然而然的,他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皮肤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热热的。“你们呢?”
“文学院更早,都拍了好久了。”周逸插嘴,目光在沈務身上转了一圈后又移到我身上,嘴角挂着那个我熟悉的、意味深长的笑。
“沈務,发型不错。”
沈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没打理。”
“没打理就对了,打理了反而不不好看。”周逸说,“屿安就不行,他喷了发胶,结果一出汗全塌了,现在像只落汤鸡。”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闭嘴。”
我没再理周逸,对沈務说: “你头发翘了”,伸手去压他头顶那撮不听话的头发。他没躲,甚至微微弯下身子来让我压。沈務头发很软,被我压下去又弹起来,试了三次还是翘着。
“算了。”他抓住我的手从头顶拿下来,但没有松开,握在手心里,垂在我们身体之间,“就这样吧。”
沈務的手很大,掌心干燥温热,握着我的手的力度刚刚好——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
他握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松开了。周围全是人,沈務从来不在人多的地方做太明显的动作。但他松手时,小指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周逸无语的看了我们俩一眼,忽然问:“林越呢?”
沈務朝身后指了指。林越正从人群里挤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学士服的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
他的脸被晒得微微发红,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手里拎着两瓶水,他走到近前,把一瓶水递给周逸,另一瓶递给沈務。
沈務接过去,拧开盖子,递给了我。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林越递水,沈務接水,拧开盖子把水递给我。行云流水,自然的像排练了无数遍。
周逸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他低头看了看林越递给他的那瓶水——盖子没拧开,原封不动。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喝了一口后说:“林越,你也太不贴心了,人家沈務都知道帮屿安拧盖子”
林越愣了一下,耳朵尖立刻红了,他的耳朵尖红起来很明显,从耳尖到整个耳廓,像墨水洇在宣纸上。
“我...我以为你自己能拧。”林越说,声音有点小,带着点手足无措的慌张。
“我能拧啊。”周逸晃了晃手里的水瓶,盖子已经被他打开了,“但你主动拧一下会死啊?”
林越耳朵更红了,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银框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我们四个人在东门的花坛前拍了照,沈務帮我拍的,我帮沈務拍的,又让周逸他们拍了张合照。
合照里,我们并肩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没有靠在一起,没有牵手,就是两个穿着学士服的男生,对着镜头,笑得不太自然。
但我知道,沈務的手在身后偷偷拽住了我学士服后面的一角。那张照片里看不到这个细节,但我知道。
周逸说,“给我和林越也拍一张,快点快点,现在光线好。”
他把手机塞我手里,然后跑到林越旁边,一把搂住林越的肩膀。林越被他搂的身体都往周逸那边歪了一下,他没有躲,还靠了过去。
周逸比了个剪刀手,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林越没有比动作,只是垂在身侧,嘴角弯着,眼睛看着镜头。
我按下了快门。照片里,阳光很烈,周逸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林越的耳朵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红,像樱桃。
“再来一张再来一张。”周逸换了个姿势,把胳膊从林越肩膀上挪开,改成了手搭在林越腰侧。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做过无数次。林越的手也抬起来了,垂在周逸身后,手指悬在周逸腰侧,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了。
我又按了一张。
沈務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周逸搭在林越腰侧的手和林越那半扶半不扶的手上停了一下。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挑眉,而是眉心皱了一下,像是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念头。
他把目光移开了。
“你们今晚七点能到吗?”周逸松开林越,走过来拿回自己手机,一边翻看刚拍的照片一边问道。
“能。”沈務说。
“行,那我定好了。”周逸低头打字,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林越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看周逸的手机屏幕。
周逸打了几行字,停下来把手机往林越那边侧了侧,像是在给他看。林越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周逸这才按下发送键。
他们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看到了沈務的眼神,两个人的耳朵都红了。
——
晚上七点,串门烧烤店。
我到的时候,周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白天那件被汗湿透的学士服早就被脱掉,现在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下面是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
他的头发重新打理过了,刘海一根根立在额前,像刺猬。
“你这一身...”我打量着他,“你是来吃烧烤还是来度假的?”
“毕业了总得要有点仪式感。”周逸理直气壮。
沈務从街对面走过来,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下面是黑色长裤,运动鞋。头发还是跟白天那样,没有打理,刘海自然垂着,被晚风吹的微微晃动。
他看到周逸的打扮,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评价。
“林越呢?”周逸问。
“他马上到,”沈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路上堵车,还有两站。”
“那我们先上去,我定了二楼的包间。”周逸转身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我们俩说:“今天我请客啊,谁都不许抢。”
“你发财了?”我问。
“发什么财,”周逸语气很轻,目光闪了一下,“毕业了高兴。”
他说‘高兴’的时候,嘴角弯的弧度不是很自然。不是那种咧嘴大笑的弧度,而是一种有点紧绷的、像在忍着什么的弧度。
他的目光在街角方向停了一秒——那是林越会过来的方向——然后很快收了回来。
我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贴满了菜单和啤酒的广告,窗户开着,外面是北门的街道。
路灯下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告别,有人拖着行李箱走在人行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们坐了下来,周逸正对着门,我坐在他右手边,沈務坐在我旁边。沈務坐下的时候,膝盖在桌底特地碰了下我的膝盖,我没动,任由他靠着。
周逸已经拿起菜单开始点了。他念菜单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说绕口令:“羊肉串三十串,牛肉串三十串,鸡翅十串,烤韭菜两份,烤茄子两个,烤金针菇一份,馒头片六串,烤生蚝一打,再加一份花甲,一份毛豆,一份拍黄瓜,啤酒先来一箱”
“你疯了?”我看着他。
“没疯。”周逸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手在菜单上无意识的折了一个角,展开又折上。
“不醉不归。”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快,门被推开了。林越站在门口,喘着气,额头上全上汗。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下面上卡其色的休闲裤。他的头发比白天的更乱了,刘海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刚刚赶路的潮红。
“对不起对不起,公交车被堵死了。”林越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呼吸还没喘匀,胸口起伏着,手在桌上找着纸巾。
周逸已经把纸巾盒推到了林越的面前,动作快的跟条件反射般。
林越抽了两张纸,擦了擦额头和脖子上的汗,他的脖子很白,汗珠在包厢的灯光里亮晶晶的。
他擦完汗,对周逸笑了笑:“谢了。”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很亮,亮的不止是灯光的原因。
周逸没有说不客气,而是拿过刚刚上来的啤酒,‘咔’的一声开了一瓶酒推到林越面前。
林越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爽”。
周逸又开了三瓶,一人面前放一瓶。
“来”周逸举起酒瓶,“先走一个,敬毕业。
“敬毕业。”
我们碰瓶,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很脆,在包间里回荡了一下。
烧烤陆续上来了。羊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包间。鸡翅烤的外焦里嫩,表皮微微焦黄,裂开的地方露出白嫩的肉。烤生蚝上面撒了一层蒜蓉,热气腾腾的,蒜香味浓的呛鼻子。
周逸吃的最欢。吃东西的样子都跟他这个人一样——大口大口地,不讲究,吃的满嘴油。
他拿起一串羊肉,一口撸到底,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然后再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发出‘哈’的一声,表情像只满足的猫。
“你知道吗?”周逸嘴里还嚼着肉,含糊不清的说:“我觉得这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毕业这天的烧烤。”
“你每年都说这句话。”我说。
“每年都毕业?”
“每年吃烧烤的时候都说。”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放肆。
林越坐在他左边,安静的吃着一串金针菇,他吃东西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他嘴唇上沾了点辣椒油,红红的,亮亮的。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周逸,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但每一次看,林越的表情都会变得柔软一些——嘴角的弧度会变大,眼睛里的光会更亮。
沈務在吃一串烤馒头片。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用筷子把馒头片从签子上夹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吃。
不会发出声音,咀嚼的动作很轻,嘴唇闭合的很完整。
沈務的目光偶尔扫到我,扫到我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都是他夹的。羊肉、鸡翅、烤茄子、金针菇,一样样的夹过来,我的碗从来没空过。
“你吃你的,我自己会夹。”我实在没办法了便跟他说。
“嗯。”沈務应了一声,但筷子还是伸向了新上的烤韭菜,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碗里。
周逸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沈務,你真的被屿安吃得死死的。”
沈務没有反驳,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吃他的馒头片。
林越在旁边小声笑了,他笑的时候会用手挡住嘴,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而明亮起来。
他的目光从沈務身上移到周逸身上,在周逸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移开的时候,林越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多了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温柔又无奈的东西。
●﹏●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逸忽然放下筷子。
他把筷子随便摆在碗边,然后靠在了椅背上。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十指交握,拇指互相绕着圈。
表情变了——不是刚才那副嘻嘻哈哈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而是沉了下来,像杯浑浊的水变澄清了。
“我跟你们说个事。”周逸说。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窗外街道上的嘈杂好像都退远了些。
林越也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看周逸,而是看面前的盘子,目光有点虚,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啥事?”我边把沈務夹给我的菜吃下去边问。
周逸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鼓起来,把夏威夷衬衫的扣子蹦的紧紧的,然后又慢慢瘪下去,嘴唇动了一下,抿了抿,又松开。
他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从我脸上转到沈務脸上,最后落在了林越身上停住了。
“我跟林越,”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低到像从胸腔挤出来的,“在一起了。”
空气安静了。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烧烤架上的油滴进炭火里,发出‘嗤’的一声。
我手里还抓着一串烤馒头片,上面刷了酱,酱汁顺着签子往下淌,滴在我手指上。但我没有动,我的大脑好像卡住了,所有信息都堆在门口,挤不出去。
我转头去看沈務,沈務也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眉毛抬了一下,很慢,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什么?”我听到自己声音,有点干涩。
“我说,”周逸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我和林越,在一起了。”
林越低着头,耳朵红透了。就连他的脖子,露在外面的一小截锁骨全都染上了红色。
他的手放在桌上,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周逸的手伸了过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从桌上抬起,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慢慢地覆上了林越的手。
先是碰到了林越的手背,然后是指节,最后是整个手掌。扣进了林越的指缝里,两个人的手交缠在一起,一根一根的,严丝合缝。
林越的手慢慢舒展开了,他的手比周逸的小一些,白一些。被周逸的手包在里面,像一个被精心呵护的东西。
“什么时候的事?”沈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很稳,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他一直看着周逸和林越交握的手,目光很专注。
周逸想了想:“半年了”
“半年多?”我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你们在一起半年多,瞒了我们半年多?”
“嗯”周逸说,嘴角弯了弯,带着点心虚,又带着点得意。
“周逸你...”我指着他,手在空中点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许多事情像决堤的水涌进我的脑子——单独吃饭,一起去看电影,周逸生日林越送了一个贵重的机械键盘,林越生病时周逸翘了一天课去照顾。
这些事我当初都没在意,我以为他们只是单纯关系好,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怎么不早说?”我问。
“怕吓到你们,”周逸说。他语气比刚才轻松了许多,但还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毕竟他自己之前可是喜欢女生的。
“吓什么吓,我跟沈務还不是在一起了?”
林越这时候抬起头来了。
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情绪上涌的激动——眼眶有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就这样含在眼眶的边缘,亮晶晶的。
“其实我们本来想更早说的,”林越的声音有点哑,“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毕业了,觉得再不说明年大家就各奔东西了,就没机会了。”
林越说‘各奔东西’的时候,周逸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动作很小,但林越感觉到了。他转过头看了周逸一眼,目光有我说不清的东西——柔软,安定,像船锚沉进海底,不管海浪多大,船都不会漂走。
包间安静了几秒。
沈務忽然笑了。
他的笑声不大,就是‘呵’的一声,很短。但笑容很真,眼睛弯弯的,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
他端起酒瓶,朝周逸和林越举了举。
“恭喜。”他说。
就这么两个字,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就是恭喜,干脆利落。
周逸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然后飞快的眨了几下。嘴角慢慢弯起来,很开心的弧度。他也端起酒瓶,跟沈務的瓶子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的,像风铃。
“谢谢”周逸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终于可以松口气的那种。
我也端起了酒瓶。
我的心情很复杂,有惊讶——‘你们居然在一起’的惊讶。有不爽——作为最好的朋友,居然一个字也没提过的不爽,但更多的是说不出的东西,像冬天喝了一大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
我看着他们俩,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林越红透的耳尖和周逸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们俩,”我说,声音有点涩,“藏的可够深的。”
“对不住对不住”周逸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动作很大,差点把面前的酒瓶碰倒。“这顿我请,随便吃,吃到天亮都行。”
“本来就你请。”
“那就再请一顿。”
“两顿。”
“行,两顿。”周逸笑着说,他的笑容很大,很灿烂,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周逸的眼角有一颗泪痣,不太明显,但此时笑出来就被挤出来了。
林越在旁边看着我们斗嘴,笑的很安静。手指和周逸的扣在一起,拇指在周逸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沈務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茄子,放到我刚空了的碗里。我低下头看那块茄子,又抬头看他。
他已经低下头去喝啤酒了,喉结上下滚动着,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很好看——鼻梁线条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早就知道了?”我趁周逸在看林越的时候小声问他。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不知道。”
“真的?”
“真的。”沈務说,声音压的只有我能听到。“但我猜过。”
“猜过?什么时候?”
“四月,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的时候”沈務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戏谑。“你没有怀疑过?”
我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怀疑过。周逸上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几乎无话不谈,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吃饭、睡觉、打游戏、骂人、笑、发呆,我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和林越在一起半年多,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我是有多迟钝?
“你不是迟钝,”沈務看穿了我的想法。声音还是压的很低,“你是没往那方面想。”
沈務说的对,我没往那方面想。因为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像我和沈務这样的人不多。我不知道的是,其实很多,
只是大家都在藏。
————
酒过三巡,周逸喝的最多,脸红的像关公,话也越来越多。
他搂着林越的肩膀,跟我和沈務讲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那时周逸失恋了,是林越一直陪他,陪他喝酒,喝到凌晨三点,就在学校湖边的长椅上坐着,谁也不说话,就看湖面上的月亮。
讲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看林越的眼神不对了,那天林越穿着一件白色卫衣,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他,阳光打在林越身上,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击中了。
林越坐在旁边,被周逸搂着,脸上的红就没退过,偶尔插一句“你少说点”,声音很轻,没什么威慑力。
眼睛一直看着周逸,目光无奈又宠溺,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小孩。
“你们知道吗?”周逸凑过来,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喝醉时候林越会唱歌。”
“周逸!”林越的声音拔高了,脸‘轰’地一下红了,红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他伸手去捂周逸的嘴,但周逸躲开了,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唱的是首英文歌来着,”周逸说“他喝醉了在湖边唱,被我录下来了!”他晃了晃手机:“还在呢”
林越的脸红的快滴血了,他抓起桌上的毛豆荚往周逸扔去,被周逸接住了,剥开来吃了,还说了句:“谢谢”,表情极其欠揍。
我笑得趴在桌上,眼泪都快出来了。沈務也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而是真的笑出了声。
很低,闷闷的,从胸腔里发出来。
“沈務,你别光笑,”周逸指着我说,他的眼神有点飘了,但语气还是很兴奋,“屿安有没有什么糗事?说来听听。”
沈務的笑声收了,但笑意还在。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带着一种“我能说吗”的询问。
我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敢”。
“有一次,”沈務开口了,完全无视了我的警告。“他喝醉了,非要跟我唱《童话》”
“《童话》?”周逸的眼睛亮了,“光良那个?”
“嗯”沈務嘴角在往上翘,努力压着。上唇抿着下唇,抿了两秒,一松开嘴角又翘起来了。
“他唱到中间的时候,跑调到天上去,隔壁桌的人都在看他。”
“沈務!”我伸手掐他的腰。他的腰很窄,没有多余的肉,一掐就掐到了肋骨。沈務闷哼一声,往旁边躲了一下,没躲开,笑容反而更大了。
周逸和林越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过来笑。
林越笑着说:“你们俩也挺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我和沈務之间来回了一下,语气很真诚,就是单纯地,真心地觉得好。
周逸放下酒瓶,拍了拍手,把大家注意力拉过来。
“好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但还是带着笑,那笑意是嵌在他声音里的,怎么都磨不掉。“我和林越在一起了,你们俩也在一起了,以后咱们四个人——怎么说——情侣对情侣?”
“什么狗屁说法。”我笑了。
“那你说叫什么?”
“就叫四个人吧”沈務说。
周逸想了想,但酒精上头的脑子也想不出来啥了,便点点头。“行,就叫四个人。”
他举起酒瓶,林越也举起来。沈務举起来,我也举起来。四个酒瓶在昏黄的灯光下碰在一起,清脆的声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上、手指上,凉丝丝的,在灯光下泛着透明的光。
“敬四个人。”周逸说。
“敬四个人。”我们齐声说。
————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烧烤店要打烊了,老板已经来催了。
周逸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像一颗被风吹歪的树,林越赶紧扶住他一手撑着周逸的胳膊,一手揽住他的腰。
林越自己也没少喝,但走路还算稳。他的动作很自然——左手穿过周逸的腋下,搭在他的肩押骨上,右手扶着他的腰侧,身体微微侧着,用自己的肩膀撑住周逸大部分重量。
周逸被林越架着,脑袋歪在林越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像在说着什么。
林越低下头,听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的很轻说:“知道了。”
我喝了大概七八瓶,头有点晕,但神志清醒。沈務喝的最少,一直都是这样——不劝酒,不拼酒,喝到自己的量就停。
我们四个人走出烧烤店,站在北门的那条街上。
六月底的夜风很舒服,不凉不热,带着点烧烤的余味和夏天特有的潮湿。
路灯把四个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灯,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泻出来,在台阶上铺了一小块。
周逸靠着林越,整个人像一滩泥。他的夏威夷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他的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林越的脖子上。
林越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揽着周逸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周逸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他的表情很安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周逸的脸,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再到嘴唇,像在临摹一幅画,舍不得漏掉任何细节。
出租车来了两辆。林越扶着周逸上了车,他对我们俩点了点头,说了句“到了发消息”,然后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亮着红色的尾灯,慢慢驶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沈務叫的另一辆车也到了。他拉开车门,用手挡住车门上沿,等我弯腰坐进去后,他才从另一边上车。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打在我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務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伸过来,把出风口的方向掰向了另一边。
“不用,我不冷。”我说。
“穿着。”他把他的衬衫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腿上。不是商量,是命令。沈務的语气很平,但那个“穿着”两个字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把沈務的外套披在身上。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烧烤的烟熏味,再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温热的气息。
那种味道说不清楚,但很熟悉,熟悉到让我觉得安心。
车开了。城市的灯火在车窗外流过——霓虹灯、路灯、写字楼的窗格子、商店的招牌,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像一条流动的河,无声地、不知疲倦地流向远方。
沈務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的手上,拇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捏了四下,一下短,一下长,然后又是两下短的。
他的手指很长,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画图磨出来的。那些茧在我的皮肤上划过的时候,有一种粗糙的触感。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车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一会儿黄,像一个走马灯,一帧一帧地切换着他的侧脸。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会在另一侧留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沈務”我小声叫他。
“嗯”他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变成在我手背上画圈。
“你开心吗?”
“开心什么?”
“今天,周逸和林越的事。”
沈務想了想。
“开心,”沈務说,“他们挺好的。”
“你之前真的猜到了?”
“嗯”
“怎么确定下来的?”
沈務转过头来看我,路灯的光刚好从车窗外照起来,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透明的,亮晶晶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个弧度里藏着‘你怎么连这种都看不出来’的温柔。
“因为他们看对方的眼神,”沈務说,“就像你看我的眼神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的眼神?”我问,声音有点干。
沈務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看着床外。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侧脸,模模糊糊的。但我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在路灯昏黄的光里,那一小片红色格外明显。
我攥紧了他的手。沈務的手很大,很暖。我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他收紧了,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
车开过了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
窗外的世界静止了,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沈務。”
“嗯”
“毕业快乐。”
他转头看我。
“毕业快乐。”沈務说。
他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路灯的光,红灯的光,远处写字楼的光,所有的光都落在沈務的笑容上,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他是唯一的的演员。
我想,这是我大学四年最好的结局。
毕业快乐。
把存货都发出来了,之后要很慢很慢的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