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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薄荷 毕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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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后我从事了一家出版社做了文学编辑,负责组稿、审稿、与作者对接等。
而沈務进入了建筑设计院,当了一名建筑设计师offer,做建筑方案设计,施工图绘制。
搬进那间朝南的房子,是我们在一起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候。
房子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六楼,没电梯。看房那天沈務爬了六层楼,气都没喘,站在门口等着房东。
我爬上来的时候扶着墙喘了半分钟,他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体力真差’。
“笑什么?”我撑着腰问他。
“没笑。”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了。”
“风吹的”
“用脑子想想你在说什么?”
房东来了,用钥匙开了门,沈務侧身让我先进。我走过他旁边时,沈務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以后多练练就好了。”
沈務的气息喷在我耳朵上,温热还带着干净洗衣液的味道。我的耳朵大概又红了,因为沈務又笑了一下。
房子不大也不小,一室一厅,朝南,有个小阳台。客厅大概25平米,卧室会更小一点,放一张床就占了一半的地方。但阳光很好,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能铺满整个客厅,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像一群很轻的蝴蝶。
沈務站到阳台上,手撑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六楼视野很好,能看到对面小区屋顶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
风吹过来,把沈務的头发吹乱了,刘海翻起来,露出额头。沈務眯起眼睛,风吹得他睫毛微微颤动。
“怎么样?”我问。
“挺好的,”沈務说,他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双手撑着栏杆边缘,整个人的姿态很放松。“朝南,冬天暖和。”
“六楼,没电梯。”
“锻炼”
“房间很小”
“有安全感。”
“你什么都能凑合?”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阳光从沈務身后找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整张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只能看到沈務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不是凑合”沈務说,低下头看我。我知道他的嘴角是弯的,因为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跟你住就行。”
搬家那天累的半死。
两个人东西不多,加起来就十几个纸箱。沈務负责搬重的,我负责搬轻的。
他从车上扛起一个装满书的箱子,青筋在小臂上鼓起来,手指扣着箱子的边缘,扛在肩上,走楼梯,一步两级,我空手跟在后面都跟不上。
沈務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等我,回过头,额头全是汗,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上,,他眨了下眼,汗珠落下来砸在纸箱上晕开一个圆点。
“慢点”我喘着气说。
“你太慢了。”沈務说,他把箱子换了个肩膀扛,伸手把我手里那个对我来说过重的袋子拿过去,挂在自己手臂上然后继续往上走。
最后一趟搬完,我们坐在客厅一堆纸箱中间,谁都没力气说话。地上全是打开的箱子、揉成团的废纸、塑料泡沫和胶带。
连空气里都带着纸箱的味道和灰尘的味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到满地的狼籍,居然有种莫名的温馨。
沈務靠在一个大纸箱上,双腿伸直,头仰着,闭着眼睛。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喉结很明显地凸出来,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
我坐在沈務对面,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记下来。不是拍照,而是记在脑子里——累极了的样子、闭着眼微微皱眉的样子、手指被磨红了的样子、纸箱上他写的‘沈務’三个字。
“沈務。”我叫他。
“嗯”他没有睁眼。
“我们会在这里住多久?”
沈務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我。阳光刚好落在他眼睛里,把本就浅棕的瞳孔照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
“住到不想住为止。”沈務说。
“那就是要住很久。”
“那就住很久。”
沈務伸出手,手在空中张着,等我。我把手放上去,他握住后手指扣进我的指缝里,掌心很热,带着刚搬完东西很累的灼烫。轻轻长捏了三下。
“屿安。”
“嗯”
“这是我们的家。”
沈務说家的时候,声音轻了许多,不是刻意,而是自然的、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轻。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我的倒影,忽然觉得喉咙里有点紧。我用力咽了一下,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嗯,”我说,“我们的家。”
那天晚上太晚了,我们没有收拾完。我们先把床拼好了,铺了床单,就把其他东西扔在客厅,早早躺下了。
新房间,新床单,新洗过的被套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和沈務身上的味道一样。窗帘还没买,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铺在床上,洁白无瑕。
我侧躺着,沈務在我身后,手臂自然的搭在我腰上。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打在我的后脑勺上。窗外有蝉鸣,很大声。
“沈務。”
“嗯”
“在想什么?”
他的手臂收紧了点,把我往他怀里拢的更近,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嘴唇贴着我的头发,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我发丝上轻轻摩擦着,痒痒的。
“想明天早上吃什么。”沈務轻声说。
“就这?”
“就这。”
“没想什么深沉的?”
“深沉的留到以后再想。”沈務说“今天只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把手覆到沈務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动,和我十指相扣。月光更亮了,照到我们交握的手上。
“吃粥吧。”我说。
“好,皮蛋瘦肉的?”
“嗯。”
“我明天早点起来煮。”
“我来。”
“你要煮黑色的粥给我们俩吃吗?”沈務轻笑了下。
“而且你也起不来。”
“我可以定闹钟。”
“你定闹钟也起不来,按掉闹钟的动作就是本能动作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我想反驳,但他说的对。我的闹钟每天早上响三遍,我按三遍,继续睡然后被周逸叫醒。这个习惯从大学开始就一直改不掉。
我沉默了会。 “那我负责吃。”
“好,”沈務的嘴唇在我头发上碰了一下,很轻很轻。“你负责吃。”
————
薄荷是在搬进去的第一个周末买的。
那天我们去了花市,花市在城东,坐地铁换乘要一个多小时。
沈務全程拿着手机看导航,我就跟着他屁股后面走。
他看导航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每隔几秒就看一眼牌子确认方向。
沈務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手背偶尔往后伸一伸碰到我的手,确认我还跟着。
地铁人很多,我们被挤到了车厢连接处。车厢晃了一下,我就往前栽了一下,然后就被沈務扶住腰。
手扣在我腰侧,五指张开,掌心贴着我的腰,隔着短袖的薄布料。
“站好。”沈務说。
“地铁太晃怪我喽?”
“那就抓紧点。”他把我拉过去,让我抓着他的手臂。“扶着我。”
旁边有位大妈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我没有松手,沈務也没有,车厢又晃了一下,他的手在我腰侧收紧了点。
来到花市,花市很大,棚子又懵又热,到处都是植物的味道——泥土的腥气、花香的甜腻、草木的清新混在一起。
我们一排一排的逛,沈務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看得很仔细,每一盆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有时候蹲下来,轻轻碰一下叶子或凑近闻一闻花香。
“你喜欢什么花?”沈務蹲在一排多肉面前,头也不抬的问站在一边等着的我。
“不知道,你挑。”
“不是,我问你喜欢什么是让你挑。”
“我挑不出来。”我也蹲到他旁边,“你挑你喜欢的就行。”
沈務转过头来看我,花棚里的光线很柔和,从白色的塑料布透进来,把他的脸照得很干净。
“我想挑你喜欢的。”沈務说。
他说的很平静,但耳朵尖还是红了点。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连忙假装在看旁边的花,把目光移开,但我知道我的耳朵大概也红了。
“那买盆好养的,”我说,“怕养死了会心疼。”
沈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
沈務的头发在脖子后面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旋,头发在那里打着转,露出一点点皮肤。好看。
....我大概是没救了。
沈務在一个摊位前停了下来,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香草植物——迷迭香、罗勒、薄荷、百里香等。
他的目光在那些植物上扫了个遍,最后落在一盆薄荷上。
沈務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盆薄荷的叶子,叶子在他指尖颤动了一下,然后弹回来,空气中好像带着丝清凉的味道。
他凑近闻了闻,鼻翼微微翕动,然后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满意的表情,而是更柔软的表情。
“这个好。”沈務说,声音很轻。
“薄荷?”我站在他旁边,“为啥选薄荷?”
“好养。”
“就这?”
沈務想了想,他的手还放在薄荷叶子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叶片,叶子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而沈務的手就在上面摸着。
“还因为...”沈務说,顿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想怎么开口,目光落在薄荷上,没有看我。
“它很安静,不争不抢。你浇水也好,不浇水也好,它就呆在那里。不会因为你忘了浇水就死给你看,也不会因为浇多了就烂根。它有自己的节奏。”
沈務的手指收了回来。
“我想当这种植物。”他说。
沈務说这话时,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阳光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的不像在说一种植物,而是在说一种人生。
我看着沈務的眼睛,看着他瞳孔里的倒影。
这个人真奇怪,别人选植物都选好看的、选香的、选寓意好的,他选薄荷,是因为薄荷很安静,不争不抢。
“行,”我说,“那就薄荷。”
沈務笑了笑,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盆不起眼的薄荷,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
“老板,这盆多少钱?”我问。
“十块。”老板说。
我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我付完款后,他把薄荷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屿安。”沈務说。
“嗯?”
“这盆薄荷,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了。”
“十块钱的你还挺有仪式感。”
“跟多少钱没关系,”沈務站起来,把薄荷小心翼翼的放进袋子里。“这是我们家的第一盆植物。”
“也是最后一盆,”我说,“再买别的,阳台放不下。”
沈務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不一定,阳台挺大的。”
自那天买了薄荷后,沈務每次给薄荷浇水时都会很认真。他会先用手指摸一下土,试一下湿度,确认该不该浇。
浇水的时候他会把水壶举得很高,让水像雨一样撒下来,落在叶子上,亮晶晶的,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像小珠子。
每次浇完水沈務都会蹲在那里看一会,看水珠慢慢滑落,看叶子在水的重量下微微下垂又慢慢弹起。
“它今天长高了一点。”有一天沈務忽然说。
我正在客厅看书,听到他的话,便放下书走到阳台上。
沈務蹲在薄荷前面,手指指着其中一片叶子,那片叶子比其他叶子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
“昨天它还没这片叶子大。”他边说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光,是发现喜悦的光。
“你每天盯着它看,它当然会长。”我说。
“不是盯着它看才长的,”沈務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它自己想长。”
薄荷长得很快,第一个星期,长出来几片新叶。第二个星期,茎长高了一截,原来的盆都显得有点挤了。
沈務去花市买了个新盆,陶土的,比原来的大两圈。他换盆的时候很小心,先把旧土浇湿,再把土和根一块挖出来放到新盆里。
土是他从花市买回来的营养土,黑色松软。填完土后,他浇了浇水,水从盆底的透气孔流出来,被沈務用抹布擦掉了。
“好了。”沈務说,他把花盆放回东南角,站起来,看着那盆薄荷,满意的点头。
那盆薄荷后来长得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是不用我们管都能长得很好的那种好。
我们出去玩忘了浇水,回来的时候薄荷焉了,叶子耷拉下来,边缘卷起来,像是要死了。
沈務赶紧浇了水,第二天再看的时候,叶子已经重新支楞起来了,绿油油的,比之前还精神。
沈務蹲在花盆,看着重新支楞起来的叶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看,”他说。声音很轻。“我就说它好养。”
我站在沈務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沈務的后背很宽,肩胛骨在短袖下清晰可见。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后脑勺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脖子。
“沈務。”
“嗯?”他没有回头。
“你确实跟薄荷很像。”
他摸着薄荷的手停了一下,“哪里像?”
“都好养。”我说。
沈務的耳朵红了,慢慢的扩到了整个耳廓。他的手从薄荷叶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屿安。”沈務说。
“我说错了?”
“没有人这样说过我。”他垂眸。
“别人都说我很麻烦,”沈務说:“说我话少,冷漠,不好接近,说跟我相处很累。”
沈務的手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觉得呢?”他问,没有转头,目光还在薄荷上。
我蹲下来,蹲在沈務旁边,阳台上的阳光很好,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薄荷的清凉在空气中弥漫,甜甜的。
“我觉得,”我说:“你不是好养,你是只有我养的好。”
沈務转过头来看着我,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睛照得很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像深水下的涌流在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嗯,”沈務说,就一个字,耳朵红透了。
薄荷越长越大,根系撑破了盆,沈務发现薄荷的根已经长满了整个盆,白色的细根从盆地的小孔钻出来,像触手一样。
他把旧盆敲开——因为根已经和盆壁粘在一起了——把根团取出来,用手慢慢把根拆开。
“太多了。”沈務说,他抬起头来看我,“要分盆。”
我给他买了三个新盆,他把薄荷分成了四盆,四盆薄荷在阳台上排成一排,绿油油的,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凉的薄荷味。
沈務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刷牙,不是煮粥,是去看薄荷。他光着脚走到阳台上,蹲下来,先用手试试土的湿度,看一看叶子有没有虫。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医生在给病人做检查。
我有时候比沈務起得早的时候,躺在床上看他走到阳台,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