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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黏糕 一个 ...
一个普通的周三。
沈務下班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我给他发消息没回,打电话没接。
我站在阳台上往小区门口看了好几次,六楼视野很好,能看到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和走过去的人影。每一次有人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我都会眯起眼睛辨认一下是不是沈務。
门锁响的时候,我正在改稿子。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我转头去看,沈務站在玄关,左胳膊卡住电脑包,右手抱着一个纸箱子。纸箱不大,但他用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捧着一颗随时爆炸的炸弹。
他头发被风吹乱了,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脸颊被夜风吹得红了,嘴唇也有点干。
“你干嘛去了?打电话也不接。”我走过去,接过沈務胳膊那的电脑包,很沉,除了电脑可能还塞了几本厚图册。
“手机没电了,”沈務说,声音有点喘,可能是爬了六层楼的缘故。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看我,而是一直落在纸箱上,纸箱盖着盖子,上面用笔写了几个字,笔迹潦草,看不太清。
“箱子里是什么?”
沈務没有回答,他把纸箱放在茶几上,蹲下来,开始拆箱子。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划开胶带的时候,手指捏着小刀刀柄,小心翼翼的,生怕划得太深伤到里面的东西。
沈務把箱子盖子掀开,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表情变了——眉头松了,嘴角弯起了弧度。
“屿安,”沈務叫我:“你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沈務旁边,往箱子里面看。
一只猫。
很小的一只,橘白色的,缩在箱子的角落,小小的一团。
毛有点脏,耳朵里面黑黑的,能看到灰尘和不小心粘上的碎屑。它身子在发抖,很细微的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
它眼睛是琥珀色的,圆溜溜的,瞳孔放的很大,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睛,黑漆漆的。它的耳朵向后压着,贴在脑袋上,这是猫害怕时的姿态,为了尽可能缩小自己。
我愣住了,站在箱子前,看着那只小小的、脏兮兮的猫,大脑空白了两秒。
“这哪来的?”我问沈務。
“公司楼下,”沈務说,目光一直落在猫身上,没有移开过。“下班的时候看到的,在街角,纸箱旁边有张纸条,求人收养的。”
“你看到了就抱回来了?”
“嗯。”沈務声音很轻,手搭在箱子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下班的人走过去,没有人把它带回去,”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它一直在看我。”
沈務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他站在那里,不是在看,是在想。
想他能不能养,想家里有没有条件,想我会不会同意,沈務想了一会,还是把箱子带回来了。
“你不跟我商量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表情很认真。“你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喜欢猫,”沈務说,“你手机里存了很多猫的视频,上次在街上看到流浪猫,你蹲着看了几分钟,还说以后有条件了就养一只。”
我愣住了,这些事我做过吗?手机里存猫的视频是真的,蹲下来看流浪猫也是真的。但是有条件了养一只这句话,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说了,可能是随口一提。
“你什么时候记得这些?”我问。
“你说的时候。”沈務说,语气很平淡。
箱子里,那只猫还在抖,身体缩在角落,头埋在前爪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沈務的手——沈務正慢慢地把手伸进箱子里,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空中慢慢的往前移,掌心朝上。
他没直接去抓那只猫,手停在箱子底部,离猫大概十厘米,不动了。
猫的眼睛盯着那只手,它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大了。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从压平状态慢慢竖起来了。鼻子抽了抽,在空气捕捉沈務手上的味道。
一分钟,两分钟。沈務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几乎听不到。
猫动了。
很小的一下,身体往前挪了不到一厘米,前爪从下面伸出来一点,爪垫是粉色的,小小的,嫩嫩的。
它闻到了什么,可能是沈務手上洗手液的味道,也可能是他皮肤上汗的味道,闻了很久,久到沈務的手在空中开始微微发颤——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的生理反应。
然后,那只猫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沈務的指尖。
很小的一下,舌尖粉红色的,快速地碰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務笑得更开心了,在客厅的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它舔我了。”沈務说。
“看到了。”我说。
沈務把手慢慢收回来,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它的下巴很小,沈務两根手指就盖住了整个下巴。
猫被挠了下,先是瞬间僵了一瞬,耳朵往后压了一下,然后它的眼睛眯了起来,从那种惊恐的状态,慢慢的放下了戒备,眼睛慢慢地眯成了两条缝。
它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轻。
那是呼噜声。
沈務的手在猫的下巴上慢慢地挠着,猫的呼噜声从细若游丝变成了清晰可闻。它不再发抖了,从蜷缩的姿态慢慢舒展开来,前爪从身体下伸出来,爪垫张开又合上,像在踩什么东西。
“你想了它叫什么吗?”我问。
“还没取。”沈務说,低头看着猫,目光很柔软。“你取。”
“叫沈小務?”
“不行”
我边笑边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有个猫儿子。”
“那叫裴小安?”
“这个行。”他笑了。
“滚。”我笑得更欢了。
沈務想了想,手还在挠猫的下巴,猫的头已经仰起来了,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丝粉色的舌尖,整只呈现出一种完全放松、毫无防备的姿态。
“黏糕。”沈務说。
“黏糕?”
“嗯,黏人的黏,年糕的糕。”沈務抬起头来看我,嘴角还是弯的。“它太黏了,我放进去就往我手里钻,甩都甩不掉。”
黏糕,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听着就好吃,我同意了。
“好,”我说,“就叫黏糕。”
那天晚上,沈務用一条旧毛巾在纸箱里给黏糕铺了一个窝。叠了好几层,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刚好能够黏糕蜷在里面。
他把纸箱放在客厅的角落,离暖气片不远不近,太近怕烤着,太远怕冷着。
沈務蹲在那里调整好几次位置,每次移动一点距离,然后用手背试一下温度,再移,再试。
黏糕蹲在纸箱里,看着沈務忙活。它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能看到琥珀色的底色,耳朵竖着,转来转去,捕捉着这个空间的每一个声音。
沈務把纸箱摆好后,又去厨房拿了一个小碟子,倒了点温水,放在纸箱旁边。
他放碟子动作很轻,声音很小,‘嗒’的一声,但黏糕耳朵还是转了一下,朝向那个方向。
沈務蹲在那里,看了一会,伸出手,慢慢伸到黏糕面前,黏糕鼻子抽了抽,然后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沈務的指尖。
沈務笑了,笑容很轻,很短,但眼睛很亮。
“晚安,黏糕。”
沈務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黑暗中,黏糕的眼睛亮了亮,琥珀色的光,很弱的亮着。
●﹏●
黏糕到家的头三天,只认沈務。
早上沈務起床的时候,它会从纸箱里跳出来,跟在沈務脚后跟后面,小碎步跑着,尾巴竖的直直的。
沈務去厨房煮粥,它就蹲在厨房门口看他。沈務去卫生间洗漱,它就在卫生间门口,把脑袋伸进门缝里。沈務去阳台晾衣服,它就跑去门口,蹲在门槛上,尾巴卷着脚,盯着沈務的一举一动。
对我的态度就差多了,我倒猫粮,它就脸埋在碗里,吃得很快,耳朵竖着,一边吃一边抖。
我伸手要摸,它就躲,耳朵向后压,躲开我的手,然后继续吃,吃完就跑,跑到沙发低下,只露出琥珀色的眼睛。
“黏糕,”我叫它,它的耳朵动一下,但不回头,从沙发低下钻出来,调到沙发上,蜷到离我最远的角落,把自己卷起来,用尾巴遮住眼睛。
沈務下班回来的时候,它就从沙发上跳下去,跑到门口迎接他。
它在沈務的脚边转圈,用脑袋蹭他的脚踝,蹭完左边蹭右边,尾巴竖的直直的。
沈務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它就把脑袋拱进沈務的脖颈里,呼噜呼噜的声音从沈務怀里传出来,又响又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嫉妒——好吧,我承认有点嫉妒。
沈務和猫之间有种天然的默契,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
我凑过去伸手想摸黏糕,它睁开一只眼睛看我,又把眼睛闭上了,往沈務怀里缩了缩。
“它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问。
沈務抱着黏糕,坐在沙发上。他的手指在黏糕下巴上轻轻挠着,黏糕的呼噜声又大了一些,舒服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它刚来,不适应。”沈務说。
“它对你就不这样,你摸它就让摸,你抱它它就让抱,你叫它就跑过来,对你像见了亲爹,对我像见了陌生人。”
沈務抬起头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把黏糕换了个姿势,让它趴在他腿上。
“可能它眼光比较好。”沈務说。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看出来谁更好看。”
我一把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朝沈務砸去,他很轻松的接住了。他把抱枕放到一边,然后站起来,把黏糕抱在手里。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黏糕递到我面前,黏糕被他的手掌拖着。黏糕乖乖的,四只脚悬在空中,尾巴卷着,身体微微缩着,表情很茫然。
“你摸摸它。”沈務说。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黏糕的头,我伸手碰到它的脑袋时,它耳朵往后压了一下,但没有躲。
它的毛很软,像上好的绒毛,手指划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低下骨骼的形状。
“再摸。”沈務说。
我又摸了一下,这次从脑袋摸到了后背,我的手覆盖在它小小的身体上,感觉到它的心跳,扑通扑通的。
“再摸,慢一点。”沈務的声音很轻。
我慢慢地摸着黏糕的后背,从后脑勺到尾巴根,轻轻的抚摸着。
黏糕的身体慢慢不抖了,从那种准备逃跑的状态慢慢的松了下来。耳朵从压平的状态竖了起来。眼睛因为舒服而眯了起来。
然后,它喵了一声。
“它...这是?”我问。
“它叫你爸爸了,”沈務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你要不要答应?。”
我扑过去抢猫,沈務立马把猫举高了,我够不到。我撑着他的肩膀往上够,他就往后仰,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黏糕被我们夹在中间,发出困惑的‘喵呜’声,带着不满。
我的脸和沈務的脸离得很近,我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向上翘着,末梢微微颤动。我能看到他鼻梁上那个小小的痣。
呼吸喷在我脸上,我能感受到那呼吸是温热的,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是浅棕色的,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光点,是头顶的灯的反光。
沈務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认真,再变成了温柔,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海里浮上来,像水底的气泡,无声的升到水面。
“黏糕。”沈務忽然说。
我以为他在叫猫,下意识就去看黏糕。
“我在叫你。”沈務说,笑了笑。
“黏人的黏,年糕的糕。”
“哈?”
“以后你就是黏糕了。”沈務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句耳语。
他的手从猫背上移开,手指轻轻摸上我的脸颊,从颚骨划到下巴,很慢很轻,描摹着我的轮廓。
“你才是黏糕。”我说,我的声音有点闷,我的脸离他他太近了,近到不用声音传播就能到达他的耳朵。
沈務没有反驳,他笑了,笑容很干净。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那天晚上,黏糕第一次主动靠近了我。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它从猫窝里出来,走到了沙发旁边。没有像之前那样蜷在离我最远的角落,而是很慢很慢的走到了我腿边,仰头看着我。
它看了我大概几秒钟,然后跳上来把脑袋靠在了我腿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它蜷下来,把身体贴在我腿侧,卷成球后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动,怕一动它就跑了。我慢慢地落在它的背上,它的毛在我掌心下微微起伏着。
沈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和黏糕,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过来,把水放到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来,膝盖碰着膝盖,沈務没有说话,手在我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搭在那里,不动了。
黏糕在我们旁边,睡着了。
————
黏糕慢慢长大了。
它的身体从一小团变成了一大团,橘猫的基因很强大,像吹气球般胖了起来,脸越来越圆,肚子越来越大,尾巴越来越粗。
沈務说不能再喂了,要控制饮食。
但每次黏糕坐在食盆前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用那双琥珀色、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沈務,沈務就会心软,多抓把猫粮放进去。
我抓到他好几次,蹲在猫碗前,手里攥着一把猫粮,听到我的脚步声肩膀抖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表情跟黏糕一样无辜。
“它太瘦了。”沈務说。
“十斤了还瘦?”
“十斤不胖。”
“去查橘猫的标准体重。”
沈務没有查,他假装没听到,把手里那把猫粮放进碗里,站起来。黏糕就把脸埋进碗里,吃的呼噜呼噜的。
黏糕养成了很多固定的习惯。
例如每天早上沈務起床时,它会准时从猫窝里跳出来跟着。沈務去厨房煮粥的时候,它就会跟在他脚后跟边上。沈務有时候会撕一小块水煮鸡胸肉喂它,黏糕就会很小心的吃进去,然后舔舔嘴,用脑袋蹭沈務。
晚上我坐在沙发看小说的时候,它会跳上来,在我的腿上踩一会奶。爪子一伸一缩的,爪垫触感很软,但爪尖隔着裤子会抓的我有点疼。
有时候它踩累了就趴下来,把身体贴在我腿上,闹到搁在我膝盖上,眼睛眯着。
沈務有时候会坐过来,把身体插进黏糕的毛里,慢慢的摸着。黏糕就会翻个身,露出自己最脆弱的部位。
“胖了。”沈務说。
“还不是你喂的。”我说。
“嗯,”他没有否认,手指在黏糕的肚皮上轻轻摸着,黏糕的呼噜声又大了点:“我喂的。”
有时候我和沈務说话声音大一点的时候——不是吵架,就正常的讨论,到激烈的时候音量会高一点——黏糕就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出来,站在我们之间,仰着头看我们俩,然后‘喵’一声,试图调解纠纷。
有一次我跟沈務因为一件事争论了几局,我忘记具体是什么事了。我们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黏糕就从猫窝弹射出来,跑到我们之间看着我们。
“喵”它叫。
我们没理它,继续说着。
“喵!”它声音拔高了,尾巴竖的笔直,耳朵向前竖着。
沈務先笑了。他蹲下来,把黏糕抱在怀里。它被抱起来的时候还不放心,从沈務手臂间探出头来看我,眼睛圆圆的。
“好了好了,不吵了。”沈務声音很温柔。低头用鼻尖蹭了蹭黏糕的鼻尖。
“你太惯着它了。”我说。
沈務抬起头来看我,黏糕的脑袋搁在他的手臂上,一人一猫用同样的表情看我。
我愣了一下。
“你俩真的越来越像了。”我说。
“跟谁?”沈務问。
“你和黏糕。”
他低头看了眼黏糕,黏糕也抬头看他。它的瞳孔缩小了点——是猫放松的反应。沈務再看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点。
“像就像吧。”他说,笑了笑。
养猫是作者亲身经历过的,本人是养猫人哦,不要质疑这章里黏糕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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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黏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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