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医院 京南市第 ...
-
京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停车场永远车位难求。
徐淮京的白色宾利在地下二层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角落里的位置。他熄了火，从副驾驶上拿起那袋提前备好的东西——几盒爷爷爱吃的稻香村点心，一罐上好的龙井，还有一本他上周特地去古籍书店淘来的棋谱。爷爷徐盛川退休后最大的爱好就是拉着护工下象棋，每次输了就耍赖，护工偷偷跟他告过状，他听完笑了半天，转头就去买了这本棋谱。
十一月的午后阳光已经没什么力道了，淡金色地铺在住院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被切割成规整的几何形状。他穿过地上停车场的通道，刚要拐向住院部大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诊部妇科那一侧的出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走出来。
许清柚。她今天穿得简单——一件黑色无扣的短款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BANGON 法式丝绒吊带连衣裙，配了一双沙色的TAICHIISM 意大利进口牛皮包头穆勒时尚真皮慵懒勃肯半拖通勤鞋，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来，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韩式大波浪的弧度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她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质文件袋——是医院药房的那种，上面印着第一人民医院的标志。
徐淮京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为什么会在医院？生病了？哪里不舒服？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方向，朝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她没有看到他。她正在打电话，低着头走路，帆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没什么声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干练，多了一点让人想要上前扶一把的疲惫。
距离还有七八步的时候，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手机那头的人。
“枳楠，我刚从门诊出来。”许清柚的声音不算大，但午后两点钟的医院侧门人不多，安安静静的，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徐淮京的耳朵里，“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压力太大加上作息不规律，导致月经紊乱——我好几个月没来了。”
徐淮京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听懂了。他不该听，这是她的隐私，他应该转身走开，或者至少清清嗓子让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但他的腿不听使唤。
电话那头沈枳楠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语气听起来很急切。许清柚听完，轻轻笑了一声，不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而是带着点疲惫和无奈的笑。“医生还问我有没有男朋友。说适当的性生活有助于调节激素水平，可以减少月经紊乱。”
她说到“性生活”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放低了一些，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他还是听见了。许清柚又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医生确实是这么说的”。又走了两步，语气忽然从无奈变成了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枳楠，你跟程瑾年确实不需要这个医嘱，你俩看起来就内分泌很协调。”
电话那头大概传来了一阵高分贝的尖叫，因为许清柚笑着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行了你别叫了，我耳朵要聋了。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开车呢，晚上再聊。”
她挂了电话。然后抬起头。
然后看见了徐淮京。
他站在她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手里拎着稻香村的纸袋和一罐龙井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表情——怎么说呢。不像是故意偷听被抓包的尴尬，也不像是若无其事的镇定，而是一种被钉在原地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茫然。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那不是淡淡的粉色，而是一种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的、几乎要烧起来的红。
许清柚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说“月经紊乱”的时候他在。她说“适当的性生活”的时候他也在。她所有的、最不该被任何人听见的医嘱内容，全被他听见了。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和药袋一起攥紧，指节微微发白，但她没有尖叫，没有捂脸，没有做任何会让场面更尴尬的事情。
“徐总。”她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佩服自己。
“许总。”他回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
“我来看爷爷。”他几乎是抢在她前面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把手里那袋点心往上提了提，仿佛那袋稻香村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在住院部十六楼。”
“嗯，我出来办点事。”许清柚说。顿了顿，又补充，“体检。常规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但她实在没有更好的词了。比刚才那个话题稍微体面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就没有了下文。他应该走了。他应该说一句“那我先去看爷爷了”然后转身离开，结束这场让两个人都想原地消失的偶遇。但他没有。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妇科那边我看环境还可以，”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但耳朵上的红色完全没有褪下去的意思，“你要是下次来复查的话跟我说一声。我爷爷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我对这家医院比较熟。你要是需要……”
他顿了顿。
“……需要什么的话，我可以帮忙。”
一个男人对你说“你去看妇科我可以帮忙”，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笨拙的关心了。但许清柚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他从耳廓红到脖颈却依然努力保持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尴尬。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或轻浮。他只是想帮她。哪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哪怕他笨拙得连“妇科”两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的。
“不用了，小问题。”她说，声音轻了些。
“那……”他想了想，“你开车来的吗？”
“嗯。”
“路上小心。”
“好。替我跟爷爷问好。”
“我会的。”
两个人同时点了下头，然后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个往住院部，一个往停车场。
走了七八步之后，许清柚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的方向，看见那件深灰色风衣的身影正推开玻璃门，消失在大厅的电梯间里。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停车场走，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耳朵，是脸。整张脸。从颧骨到下巴，都在后知后觉地烧起来。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药袋放在副驾驶上，然后双手捂住脸，做了个深呼吸，慢慢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她没有发动引擎。她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
而在住院部十六楼的电梯里，徐淮京靠在电梯的金属扶手上，用那只没有拎东西的手捂住眼睛。他刚才说了什么？“妇科那边环境还可以”——他是在点评医院装修吗？这个女人是鹤雾集团的董事长，是白手起家身价不菲的女企业家，他能帮什么？他连妇科到底看哪些病都不太清楚。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还在自我检讨，差点忘了走出去。走到爷爷病房门口，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还是烫的。
推开门，VIP病房里阳光正好。徐盛川正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护工在旁边削苹果。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精神一直不错，只是腿脚不太利索，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爷爷。”徐淮京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给您带了点心，还有龙井——妈说您上次说想喝。”
徐盛川放下报纸，从老花镜上边儿瞅了他一眼：“哟，还知道来看爷爷，以为你把爷爷忘了呢。来就来了，脸红什么？”
徐淮京正在解风衣扣子的手顿了一下：“没红。走得急，有点热。”
徐盛川“嗯”了一声，接过护工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嚼，目光从孙子微红的耳根扫到他略显不自然的站姿，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晚上留下陪爷爷吃饭不？”
“留。”徐淮京在病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棋谱递给爷爷，“还给您带了本棋谱，省得您老输给人家刘护工。”
“谁说我老输！”徐盛川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刘护工那是趁我让他的——哎，这棋谱不错，是古籍出版社那版？你小子还算有心。”他把棋谱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徐淮京一眼，“真没事？看你魂不守舍的。”
“没事。”
“行吧。”老爷子推了推老花镜，没有追问，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跟徐淮京一模一样的弧度。他低头继续看棋谱，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下次要是有空，多来看看爷爷。要是有别的人想带来一起看看，也行。”
徐淮京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爷爷，您喝茶。”他把茶杯递过去，假装没有听懂。徐盛川接过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笑眯眯地喝了一口。窗外，午后的阳光把京南的天际线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脑海里却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刚才在楼下看见她的那一幕。她低着头走路，手里拎着药袋，头发有些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脆弱。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但“压力太大”“作息不规律”“月经紊乱”——每一个词都让他心里发紧。他知道她一个人扛着很多东西。知道她这些年来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知道她坚强惯了，生病了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可她也是会累的。也会月经紊乱，也会一个人拎着药袋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孤零零的。
他想陪她。不是作为商业伙伴，不是作为大学学长，不是作为“碰巧遇见的熟人”。他想成为那个她看完医生之后第一个打电话的人。想在她拎着药袋走出门诊部的时候，有一辆车的副驾驶是为她留的。想在她被医生说“压力太大作息不规律”的时候，有资格说一句“以后我监督你早点睡”。
他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话，一遍，又一遍。恋综见。许清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