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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没事,我们等你   从白族 ...

  •   从白族私房菜馆出来,午后的阳光正好,洱海的风裹着水草和泥土的淡香拂面而来。大家三三两两沿着稻田边的石板路往停车方向走,准备去大理古城北门菜市场采购晚餐食材。许清柚边走边低头翻看手机备忘录里的采购清单——这是刚才吃饭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来的,九个人的口味各不相同,她逐一记了下来。

      石板路年久失修,有几块松动得厉害,缝隙里长着暗绿的青苔。

      许清柚正念着“西红柿要买六个还是八个”,右脚踩上一块翘起的石板边缘,脚踝一歪,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往前栽去。她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但身侧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一条积着雨水的石板缝。

      走在她身侧的徐淮京反应极快,在她膝盖几乎要磕上石板的前一瞬侧身、屈膝、双臂同时伸出,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接进了怀里。米白色风衣和浅卡其色风衣的衣摆在动作带起的风里翻飞了一下,又轻轻落回去。

      许清柚的脸颊撞上他胸口的高领毛衣,柔软的羊毛蹭过她的皮肤,带着一股极淡的雪松味。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扣在腰间的那只手收得很紧,紧到她的身体几乎完全贴着他的,紧到隔着风衣和毛衣都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

      “没事吧?”他问,手臂没有松开。

      “没事,绊了一下。”许清柚的声音还算镇定,但从他怀里退出来的时候,右脚刚一沾地,脚踝处传来一阵锐痛。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出声,但重心不由自主地偏向左脚。

      这点细微的变化当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脚崴了?”

      “没有。”她说。然后试图往前走一步来证明自己说的是实话。第二步还没迈出去,她的身体又晃了一下,他再次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这次直接扶着她不让她再试了。

      走在前面的女四号最先发现后面不对劲,回头一看,连忙拍了拍身旁的女三号。女三号转头看了一眼,立刻往回走。紧接着男三号的大嗓门响起来:“怎么了怎么了?”所有人呼啦啦地全围了回来,九个人把狭窄的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

      女四号眼尖,往路边一指:“那边有个椅子!先扶许老师过去坐着!”

      那是一条木制公共长椅,就支在稻田边的田埂上,背后是一排正在变红的水杉,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椅面上。徐淮京低头看了许清柚一眼。她正想说“扶我过去就好”,话还没出口,他的右手已经穿过她的膝弯,左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

      许清柚下意识抬手抓住他风衣的前襟。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的,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抓得有多紧。他走得很快但很稳,从石板路到公共座椅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让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收紧,把她的重量全部承接过去,好像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被她抓住衣襟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沉稳,甚至在她低头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身后,女四号猛地抓住女三号的胳膊,嘴巴张成了一个无声的“哇”。男三号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被男一号一个眼神压了回去。男四号默默往边上让了一步,给抱着人的那位腾出更宽的路。

      公共座椅上,徐淮京把她轻轻放下,动作小心得像在安放一件瓷器。许清柚坐稳后立刻松开他的衣襟,手指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风衣前襟已经被她抓出了几道细细的褶皱。

      “我看看。”徐淮京在她面前蹲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右脚脚踝。她的安可拉红高跟鞋还没脱,纤细的脚踝在高跟鞋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脆弱。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紧张,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极深的专注。好像此刻全世界都退远了,只剩下她这只红肿的脚踝,和他必须妥善处理它的决心。

      “我要把鞋脱了,可能会有点疼。”

      “嗯。”

      他解开高跟鞋的搭扣,动作轻得像在拆卸一颗精密的螺丝。鞋子褪下来的瞬间,许清柚倒吸了一口气,暴露在空气里的脚踝已经红肿了一块,皮肤下隐约可见青紫色的淤血。

      “崴了。”他言简意赅地下了诊断。在法国的时候他在滑雪场见过太多类似的伤。

      “许老师你脚踝肿了!”女四号蹲在椅子旁边,眉头皱得比她自己崴了脚还紧,“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不严重的。”许清柚的语气很轻松,但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出卖了她。

      徐淮京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对面的店铺,忽然停下来——马路对面有一家小小的拖鞋专卖店。他站起身,迈开长腿小跑过去。众人在他身后看着他浅卡其色风衣的背影穿过马路,推开店门。不到三分钟,他又小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双简洁的白色人字拖。

      他在她面前重新蹲下来,托起她受伤的脚。许清柚下意识想把脚缩回去,说自己来就好,他的手没有松开。

      “别动。”

      他把她受伤的脚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米白色风衣的衣摆被他自己的膝盖压在石板地上,他毫不在意——然后撕开拖鞋的包装,一手托着她的脚后跟,一手将人字拖轻轻套上她的脚。整个过程不过几秒,但每个动作都极尽轻柔,像在处理一件易碎品。她的脚踝在他掌心微微发颤。她的皮肤很凉,他的手指温热,温差在触碰的瞬间被无限放大。

      “……谢谢。”她说。

      “另一只也换了,不然走路会不舒服。”他低着头继续换另一只鞋,声音平稳得像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但她看见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红,从耳垂蔓延到耳轮,藏都藏不住。

      众人围在长椅周围,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

      “许老师你别急,慢慢来,崴脚是小事,休息一下就好了。晚餐不急的,我们都吃饱了粑粑,晚一点吃没关系。”女二号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说完还用手扇了扇风,大概是被自己当众发言的举动热到了。

      “就是,正好晒晒太阳,这里的阳光太舒服了。”男一号说着递过来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

      男二号把随身带的吉他盒放下,说可以用吉他盒当脚凳让她把脚抬高一点。女三号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脚踝,用前运动员的专业语气判断说没有伤到骨头,但最好休息一会儿。男三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词汇量不够,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鲜花饼,默默地放在长椅扶手上。

      许清柚一一应着,说没事,说谢谢,说不严重。她的声音很稳,但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她看着脚上那双白色人字拖——便宜、普通、和她的安可拉红高跟鞋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却让她鼻子微酸。她崴过很多次脚。十八岁搬货的时候被箱子砸到脚背,二十二岁出差在机场崴了脚踝,一瘸一拐地赶飞机,没人帮她提行李。她习惯了受伤之后自己处理,自己换鞋,自己叫车,自己去药店买云南白药。但今天有人替她换了鞋。不是助理,不是工作人员,不是花钱雇来的人。是一个蹲在她面前、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的男人。

      许清柚在长椅上休息了十来分钟。这期间没有人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没有人催她,甚至连一个看手表的动作都没有。女四号拿出手机给大家看她在喜洲拍的照片,男二号即兴弹了一段轻快的旋律,男一号和男四号讨论起了稻田灌溉系统的设计原理,女二号和女三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不急,我们等你。

      十来分钟后,许清柚扶着长椅扶手站起来,说走吧,继续去买菜。众人面面相觑。女三号第一个开口,语气是前运动员不容商量的专业判断:“你这个脚最好还是回去休息。刚扭伤的关节需要冰敷和抬高,继续走路会加重肿胀。”

      “我可以的。”许清柚活动了一下脚踝,白色人字拖在石板地上轻轻踩了踩,“只是小扭伤,不严重。”

      男三号跟着劝,说食材他们可以去买,让她先坐车回去。女四号紧接着举手附议,说她保证会按照清单采购,绝不漏掉任何一样。许清柚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清单是我列的,你们不一定找得到那些东西,这里的菜市场和超市不一样。”

      众人拗不过她,只好由着她来。徐淮京没有加入劝阻的行列。他只是一直站在她身侧——从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起,他的位置就从她面前移到了她右手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这个距离他计算得很精确:近到只要她稍微晃一下他就能立刻扶住,又远到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被过度照顾。

      一行人重新出发,步速比来时慢了许多。所有人的步伐都自动调慢了一档,配合着许清柚的节奏。女四号和女三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队伍里。男二号背着吉他走在最后面,万一她需要停下来休息,他可以立刻放下吉他给她当凳子。没有人说什么“我们走慢点”,但每个人都在这么做。

      而徐淮京,他的右手一直空着,风衣口袋里那包刚买的云南白药喷雾剂硌着他的手背。他准备等下到了菜市场再给她——那时候她坐下来休息的时候递给她,不会太刻意,也不会让她觉得有负担。不过眼下,他的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随时准备接住她。就像刚才在石板路上那样。就像十年前在图书馆门口,他想做却来不及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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