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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允兮 十一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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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的京南，早晨下了点雨，到上午已经放晴。阳光从薄云后面透出来，温温淡淡地铺在市中心的高楼幕墙上，像给这座城市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许清柚的黑色帕拉梅拉停在晋源大厦地下停车场的时候，仪表盘上的时钟刚跳到十点整。她熄了火，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仪容——戴上银框猫眼眼镜显得她整个人都有一种高智感，今天是来巡视律所筹备进度的，穿得偏正式。一件米白色双排扣西装外套，内搭浅杏色蕾丝吊带，下身是复古蓝色的喇叭牛仔裤配着一条复古的皮带，脚上踩着一双深红色尖头平底鞋。头发盘成花苞丸子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她拿起那只淡蓝色的香奈儿小方盒下了车。微平底鞋踩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声响被挑高的空间拉出清快的回音。电梯间在正前方，镜面门上映出她的身影——干练、从容、眉眼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冷静。她按下十八层的按钮，电梯平稳上升。
晋源大厦十八层，允兮律师事务所。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前台背景墙上那行刚装好的铜字：允兮律师事务所。字体是特意选的手写体，流畅而不失庄重。铜字在暖色射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映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墙面上，低调又高级。前台的姑娘正低头整理签到表，看到许清柚进来，连忙站起身：“许总。”
许清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台右侧的会客区——米色沙发，原木茶几，茶几上插着几枝新鲜的白掌，是她上周亲自挑的。玻璃门外是晋源大厦十八层的落地窗，能看见京南市中心的天际线被阳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何形状。一切都很妥当，和她设想中的一样。
“黄律师在面试？”她问。
“是的，在第三会议室。今天上午安排了两位候选人。”
许清柚点点头，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穿过走廊。
第三会议室的门没有关严，她放轻脚步停在门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见黄芝栀的背影——这位跟了她两年的法务骨干，扎着干练的低马尾，面前摊着一份简历，正以一贯的专业姿态向候选人提问。
“夏小姐，你的简历上提到你去年通过了司法考试，分数很漂亮。”黄芝栀的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严厉，“方便说说你为什么想来允兮吗？以你的条件，去红圈所也不成问题。”
“谢谢黄律师。”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清亮但不浮躁，语速适中，“我确实面了几家红圈所，也拿到了offer。但我在做选择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职业起点。”那个声音顿了顿，“红圈所平台大、资源好，这个我知道。但我觉得，在成熟的体系里做一个标准化的螺丝钉，不如在一个还在起步阶段的平台里和它一起成长。允兮虽然新，但它的定位很清楚——专注商业法律服务，同时接公益诉讼。我读过许总之前接受采访时关于社会责任的那段话，很受触动。”
黄芝栀轻轻“嗯”了一声，在纸上记了些什么。
许清柚站在门外，唇角微微弯起。这段话不是那种能被提前准备的套路回答，是经过思考的。她轻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黄芝栀闻声回头：“许总，您来了。”
许清柚给了她一个“继续”的手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她刻意选了一个偏一点的位置，不想给面试者太大压力，但目光还是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对面的年轻女生身上。白白净净的脸，眼睛很亮，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坐得端正却不僵硬。简历上的名字写着“夏葶葶”，某知名法学院应届毕业生，绩点前百分之五，模拟法庭最佳辩手。
夏葶葶在许清柚进来的瞬间确实僵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那是认出人来了。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重新看向黄芝栀。许清柚在心底又给她加了一分。遇事不慌，是个好苗子。
“夏小姐，如果有一个案子，客户是一家初创公司，被竞争对手恶意抢注了商标，但对方背景很深，我们胜算不高。客户资金紧张，付不起很高的律师费。你会建议接还是不接？”许清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语气淡淡的，一双眼睛却认真地看着夏葶葶。
黄芝栀笔尖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许清柚一眼——这题不在事先准备的面试提纲里。
夏葶葶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迎上许清柚的目光。“许总，我会建议接。”
“哪怕胜算不高？”
“胜诉率不是衡量案件价值的唯一标准。”夏葶葶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显得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初创公司被恶意抢注，这不是个案。如果我们能通过这个案子把问题暴露出来，哪怕判赔金额不高，也能推动行业关注这个问题。至于律师费——允兮不是有公益诉讼的板块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底气稍微泄了一点：“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具体还要看律所的整体策略。”
许清柚看了她两秒。“很好的想法。”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夏葶葶一眼。“你简历上写的那篇关于商标法与反不正当竞争法交叉适用的论文，是本科毕业论文？”“是的，许总。选题是因为我父亲经营的小公司几年前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所以你写在简历上，不只是为了证明专业能力。”
夏葶葶微微睁大眼睛，像是被说中了什么。“是。也提醒自己，以后要帮更多像我父亲那样的人。”
许清柚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黄芝栀的声音：“那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
走廊的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许清柚站在窗前，俯视京南市中心的街景。车辆在道路上缓慢流动，行人小得像棋子。十八层的高度足够将整座城市尽收眼底，也足够让一个人的事业看起来像一座孤岛。她想起自己十八岁创立鹤雾的那个夏天——没有资本，没有人脉，没有一间像样的办公室，在宿舍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写商业计划书，写到凌晨三点，室友翻了个身，她怕吵到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那时候如果有人问她，你怕不怕失败。她大概会说不怕。其实怕得要死。只是不能怕罢了。
黄芝栀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许清柚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许总，上午的面试结束了。”
许清柚转过身：“这个叫夏葶葶的姑娘，你怎么看？”
“专业底子扎实，逻辑很清楚，面试表现没有明显的表演痕迹。在应届生里算很难得的。”黄芝栀翻了翻手里的简历，“不过还是有点青涩，需要磨练几年。”
“青涩可以磨，灵气磨不出来。”许清柚说，“让她进下一轮。”
“好的。”黄芝栀合上简历，“对了许总，下午还有两位候选人，您要旁听吗？”“不了，你定就好。”“那律所名称的事，您想好了吗？”
她们之前讨论过很多个名字。有的太锋芒毕露，有的太温吞，有的听起来不像是律所倒像是心理咨询室。许清柚的目光落在前台背景墙上那行铜字上。她轻声说：“就取许清柚的‘清’字的谐音，加一个‘允’字。允诺的允，公允的允。”
允兮。
允诺公允，皆为分寸。是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是她对未来的期许。
黄芝栀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露出笑容：“这个名字好，许总。温和有力，像您。”
就在这时，夏葶葶从第三会议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肩膀上的帆布包滑下来她慌忙往上提了提，一副还没有被社会磨平棱角的、有些笨拙的真诚。看到两位面试官站在走廊上，她连忙微微鞠了一躬：“黄律师好，许总好，今天谢谢两位。不管结果如何，能有机会来允兮面试，就已经很满足了。”
许清柚看着她拘谨的样子，忽然想起夏葶葶简历上的那篇论文题目，和她在面试里说的那句话——“以后要帮更多像我父亲那样的人”。
“面试结果我们这两天会通知。”许清柚说，语气温和下来，“你回去路上小心。”
夏葶葶用力点头：“谢谢许总！”然后抱着帆布包，踩着平底鞋，小跑着往电梯间的方向去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许清柚看着那个年轻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忽然对黄芝栀说：“你当年刚来鹤雾的时候，也是这样。”
黄芝栀一愣：“什么？”
“面试结束出来，抱着文件袋，走路带风。跟我说‘谢谢许总给我机会’。”许清柚笑了笑，“一眨眼都跟了我两年了。”
黄芝栀沉默了一瞬，随即也笑了。她把简历抱在胸前，走到许清柚身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许总，您知道我当时最怕什么吗？不是怕面试不过，是怕辜负您给的信任。所以，我不会辜负的。这个姑娘，也不会。”
允兮律所的前台背景墙上，那行铜字在灯光下安静地闪着微光。京南十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将整间律所笼在温暖的光里。这里是新的起点，而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