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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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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县城中央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不是寻常的晨钟暮鼓,而是警钟声。连敲十二响,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淇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直起身,望向县城的方向。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喧哗声,马蹄声急促,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
出事了。
赵淇连忙穿上外衣,锁上院门,快步往县衙跑去。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有的往家跑,有的往城外跑。店铺纷纷关门,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一个卖菜的老汉,担子被打翻在地,青菜滚了一地,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县衙门外,围满了人。几张巨大的告示,贴在墙上,用朱砂写的大字,触目惊心。人群挤挤挨挨,一个识字的秀才,站在石头上,高声念着告示上的内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钜鹿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聚众数十万,于二月甲子日起义,皆着黄巾,号‘黄巾军’!”
“常山褚燕,聚众万人,杀官吏、破坞堡,响应张角,号为‘飞燕’!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褚燕”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赵淇的耳边炸响。
他挤过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告示前,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字。墨迹犹新,红得像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褚燕,真定人,性剽悍,善骑射,军中号曰‘飞燕’。率部寇略常山、赵郡,连破七县,杀长吏二十余人……”
赵淇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耳边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光和三年的那个春夜,褚燕从他家的沤肥缸里爬出来,浑身粪臭,却笑得没心没肺。
他想起了褚燕临走时,塞给他那几块金饼,说“这世道不值当你做好人”。
他想起了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像两簇燃烧的鬼火,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如今,那个从粪缸里爬出来的少年,真的成了这世道最凶恶的贼。他举起了黄巾,要烧掉这个吃人的世道,也烧掉了所有的过往。
“跑了!县长跑了!”
一声尖叫,打断了赵淇的思绪。
一队皂衣兵卒,推开人群,簇拥着几辆马车,疾驰而出。最前面的那辆,是县长的青盖车,车帘紧闭,车轮滚滚,扬起漫天黄沙,朝着东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常山王昨夜也弃国逃亡了!车驾都出了真定城了!”
“官府的人都跑了!我们怎么办啊!”
“黄巾军就要来了!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混乱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开来。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冲进了旁边的粮铺,疯狂地抢夺粮食;有人趁乱打劫,砸开了富户的大门;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叫声,男人的咒骂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末日的悲歌。
赵淇逆着人流,往县寺跑去。脚步踩在松软的黄土路上,扬起阵阵黄尘。
县寺里,早已一片狼藉。竹简散落一地,被人踩得稀烂。桌椅板凳东倒西歪,案上的笔墨纸砚,被抢的抢,砸的砸。几个胥吏,正抱着包袱,慌慌张张地往外跑,看见赵淇,连招呼都不打,头也不回地跑了。
赵淇穿过回廊,直奔后堂。
后堂里,却异常安静。
县丞周允——如今已是代理县长——正坐在案前,清点府库的账目。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绯色袍服,那是县长临走时落下的。他的手指在算筹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脸上镇定如常,仿佛外面的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
听见脚步声,周允头也不抬,淡淡地说:“赵淇,你来了。”
“明府。”赵淇叉手行礼。
周允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赵淇脸上,像两把冰冷的锥子,能刺穿人心。他看了赵淇半晌,缓缓开口:“升你为廷掾。”
“嗡”的一声,赵淇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堂下还站着十几个没跑的胥吏,闻言都齐刷刷地看向赵淇,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嫉妒,还有幸灾乐祸。刘三缩在角落里,脸色煞白,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傻子,竟然一步登天,成了廷掾。
廷掾,秩百石,掌管一县的乡邑事务,兼管治安、司法、征粮,是县寺里仅次于县长、县丞、县尉的第四号人物。
“总乡邑事务,收军粮,弹压地面,配合县尉平乱。”周允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县尉已经带着五百兵卒,出城去黄榆岭布防了。你负责运粮。十日内,送五百石粮食至黄榆岭军前。误期,斩。”
赵淇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明府,县里存粮不足三千石,还要留一部分守城。若征五百石,今秋百姓必饥荒。且……”
“那是你的事。”周允打断他,将一枚铜质令牌,“啪”的一声扔在案上。令牌撞击木案,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后堂里,格外刺耳。
“县尉要粮,不给,乱兵先破城。城破了,我们都得死。给了,百姓饿死,那是明年的事。”周允看着赵淇,眼神冰冷,“你选。”
赵淇看着案上那枚令牌,上面刻着“九门廷掾”四个篆字,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弯腰,捡起令牌。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得他手心冒汗。他握紧了,指节发白。
“喏。”
他转身走出后堂。刘三连忙追上来,拽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赵淇!赵廷掾!你疯了?这时候当廷掾,是送死啊!你没听说吗?那贼首褚燕,就是咱们九门县出去的!县尉正在查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你这时候冒头……你当年和他……”
赵淇猛地转身,盯着刘三的眼睛。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气。
“刘书佐,”他一字一顿地说,“话不能乱说。我与褚燕,只是同乡,七年未见。当年在真定,他曾偷我家中存粮,被我阿翁追打过三条街,邻里皆知。明府可差人去真定县查户籍底册,一查便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念同僚之情。如今是非常时期,扰乱军心者,斩。”
刘三被他的眼神吓住,连忙松开手,讪讪地后退了几步,再也不敢说话。
三日后,巳时。
九门县的粮仓,在县城西侧。赵淇带着人,打开粮仓大门时,一股刺鼻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两千八百石粮食,还夹杂着不少陈年霉米和沙子。老鼠在粮堆里跑来跑去,见了人也不怕。
赵淇站在粮堆前,算了半日。最后,他咬了咬牙,下了三道命令:
第一,征富户,不征贫户。所有家产在百石以上的富户,按家产比例出粮,不出粮者出人。
第二,征陈米,留新粮。给军队的粮,全部用陈米,新粮留下来,给百姓和守城的兵卒。
第三,以工代赈。所有参与运粮的民夫,每日给粮两升,免全家一年徭役。
命令一下,立刻有人反对。
“廷掾,不可啊!富户们都和冯主簿、王县丞有关系,征他们的粮,会得罪他们的!”
“陈米都发霉了,给军队吃,军爷们会哗变的!”
“以工代赈太亏了!不如直接抓壮丁,还能省点粮食!”
赵淇拔出腰间的环首刀,“哐当”一声,砍在旁边的木柱上。刀刃深深嵌入木头,嗡嗡作响。
“谁敢再反对,以通敌论处!”他厉声喝道,眼神扫过众人,“如今黄巾军兵临城下,城破了,大家都得死!富户们不出粮,难道要让穷人们饿着肚子去守城吗?陈米怎么了?能活命就行!总比被黄巾军杀了强!”
众人都被他的气势吓住,再也不敢说话。
赵淇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敲门征粮。
城西张家,是县里最大的豪强。那个曾被他阻止过土地交易的张家族长,如今闭门不出。门房隔着门缝,懒洋洋地说:“我家主人不在家,一粒粮也没有。你们走吧。”
赵淇后退一步,对着身后的兵卒喊道:“扛撞木来!”
两个兵卒,扛着一根粗壮的撞木,走了过来。
“一!二!三!”
“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木屑纷飞。
赵淇提着刀,第一个冲了进去。张家的家丁们,手持棍棒,围了上来,却没人敢上前。
张家族长,颤巍巍地从里屋走出来,指着赵淇,气得胡子发抖:“赵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民宅!我要告你!我要告到郡里去!让你丢官罢职,身败名裂!”
“要么出粮三十石,要么出人三十个。”赵淇用刀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选一个。”
“你这是打劫!”族长怒吼道。
“对,我就是打劫。”赵淇冷笑一声,“贼匪都到城门口了,城破了,张家满门上下,男丁斩首,女眷充营,家财充公。要么现在出粮,要么脖子洗干净,等着被黄巾军砍脑袋。你选。”
族长看着赵淇眼里的杀气,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他咬了咬牙,恨恨地说:“我出!我出二十石粮,十五个庄客!”
“成交。”赵淇收刀入鞘,“半个时辰内,把粮和人送到粮仓。少一粒,少一人,我烧了你张家的宅子。”
就这样,三日内,赵淇凑足了五百石粮食。其中三百石是陈米,两百石是新麦。他雇了二十辆牛车,三十个民夫,又向县尉借了二十个兵卒护送。
临行前,他在县寺门口清点人马。周允站在城头,默默地看着他,没有下来。
“廷掾,”领兵的队率,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兵,他凑到赵淇耳边,低声说,“此去黄榆岭四十里,山路崎岖,听说路上不太平,有黄巾贼的游骑。我们这点人,怕是不够。”
“我知道。”赵淇翻身上驴,拍了拍驴颈,“走官道,不要走小路。遇到贼人,车不要了,人先跑。”
“那粮呢?”队率急道。
“粮在人在,”赵淇看着远方的黄沙,淡淡地说,“人没了,粮也保不住。”
刘三也被派来跟着运粮,他缩在队伍中间,哭丧着脸,不停地念叨:“我不想死啊……我家里还有老母呢……赵廷掾,我能不能不去啊……”
“闭嘴。”赵淇回头,瞪了他一眼,“数车。少一车,我砍你脑袋。”
刘三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
出发那日,天蒙蒙亮。东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却很快被漫天黄沙遮住。赵淇骑在驴上,看着长长的粮队,缓缓驶出城门。牛车吱呀作响,车轮在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的太行山,在黄沙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第四日,未时。
黄榆岭,在县城西北四十里。山势陡峭,官道狭窄,一侧是万丈悬崖,一侧是陡峭的石壁。走了两日,天气越发诡异。白日里昏黄如晦,看不见太阳;夜里风声似哭,像是无数冤魂在嚎叫。
赵淇的驴子,累得口吐白沫,再也走不动了。他只好下来步行,牵着缰绳,在前头引路。他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脚底板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
“廷掾!廷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