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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一! ...

  •   “一!二!三!”
      “哐当”一声巨响,大门被撞开,木屑纷飞。
      赵淇提着刀,第一个冲了进去。张家的家丁们,手持棍棒,围了上来,却没人敢上前。
      张家族长,颤巍巍地从里屋走出来,指着赵淇,气得胡子发抖:“赵淇!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民宅!我要告你!我要告到郡里去!让你丢官罢职,身败名裂!”
      “要么出粮三十石,要么出人三十个。”赵淇用刀指着他的鼻子,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选一个。”
      “你这是打劫!”族长怒吼道。
      “对,我就是打劫。”赵淇冷笑一声,“贼匪都到城门口了,城破了,张家满门上下,男丁斩首,女眷充营,家财充公。要么现在出粮,要么脖子洗干净,等着被黄巾军砍脑袋。你选。”
      族长看着赵淇眼里的杀气,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他咬了咬牙,恨恨地说:“我出!我出二十石粮,十五个庄客!”
      “成交。”赵淇收刀入鞘,“半个时辰内,把粮和人送到粮仓。少一粒,少一人,我烧了你张家的宅子。”
      就这样,三日内,赵淇凑足了五百石粮食。其中三百石是陈米,两百石是新麦。他雇了二十辆牛车,三十个民夫,又向县尉借了二十个兵卒护送。
      临行前,他在县寺门口清点人马。周允站在城头,默默地看着他,没有下来。
      “廷掾,”领兵的队率,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兵,他凑到赵淇耳边,低声说,“此去黄榆岭四十里,山路崎岖,听说路上不太平,有黄巾贼的游骑。我们这点人,怕是不够。”
      “我知道。”赵淇翻身上驴,拍了拍驴颈,“走官道,不要走小路。遇到贼人,车不要了,人先跑。”
      “那粮呢?”队率急道。
      “粮在人在,”赵淇看着远方的黄沙,淡淡地说,“人没了,粮也保不住。”
      刘三也被派来跟着运粮,他缩在队伍中间,哭丧着脸,不停地念叨:“我不想死啊……我家里还有老母呢……赵廷掾,我能不能不去啊……”
      “闭嘴。”赵淇回头,瞪了他一眼,“数车。少一车,我砍你脑袋。”
      刘三吓得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
      出发那日,天蒙蒙亮。东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却很快被漫天黄沙遮住。赵淇骑在驴上,看着长长的粮队,缓缓驶出城门。牛车吱呀作响,车轮在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辙印。
      风更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远处的太行山,在黄沙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第四日,未时。
      黄榆岭,在县城西北四十里。山势陡峭,官道狭窄,一侧是万丈悬崖,一侧是陡峭的石壁。走了两日,天气越发诡异。白日里昏黄如晦,看不见太阳;夜里风声似哭,像是无数冤魂在嚎叫。
      赵淇的驴子,累得口吐白沫,再也走不动了。他只好下来步行,牵着缰绳,在前头引路。他的草鞋,早就磨破了,脚底板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不敢停。
      “廷掾!廷掾!”
      前面的探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贼!有贼!前头山坳里全是!黑压压的一片,怕有上千人!是黄巾贼!”
      赵淇心里咯噔一下。他攀上旁边的土坡,极目远眺。只见山坳里,黄巾涌动,像一片黄色的潮水,正朝着粮队的方向,快速围拢过来。旗帜招展,隐约可见“飞燕”两个黑色的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褚燕的人。
      手心瞬间冒出冷汗。赵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右侧有一片密林,浓黑如墨,树木参天;左侧是一道深沟,深不见底。
      “卸车!”他当机立断,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什么?”刘三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弃粮?那是死罪啊!明府会杀了我们的!”
      “听我说!”赵淇一把扯过刘三,又唤来领兵的队率,指着地形,快速部署,“把二十辆车,分作两队。六辆装陈米,挂上彩绸,驾双牛,往左侧大道走。慢行,不许跑,要做出粮车沉重的样子。”
      “剩下十四辆,立刻卸牛!所有人,一人扛两袋新麦,进右侧密林。穿过去,绕回官道。”
      “那是找死!”队率急得直跺脚,“五百石粮食啊!我们就这么点人,怎么扛得动?再说了,贼人要是追进林子怎么办?”
      “蠢材才护车!”赵淇一脚踢翻车辕,木头发出“咔嚓”一声断裂声,“车是死的,人是活的!贼人见了大道上的车,必以为粮在车上,定会全力去追。等他们发现车上是陈米,我们早已把真粮扛过岭了!”
      他脱下皂靴,换上一双草鞋,又撕下衣襟,紧紧裹住小腿:“我来扛第一袋!谁敢临阵脱逃,斩!”
      说完,他扛起两袋新麦,百十斤的重量,压得他龇牙咧嘴,腰都直不起来。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密林走去。
      民夫们如梦初醒,纷纷动手卸粮。赵淇的样子,给了他们勇气。大家七手八脚,将新麦扛在肩上,跟着赵淇,猫腰钻进了密林。
      那六辆装着陈米的彩绸车,由几个胆大的民夫赶着,故意吆喝着,慢悠悠地往左侧大道行去。
      果然,山坳里的黄巾贼,见大道上车马鲜亮,发一声喊,齐齐追了过去。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赵淇在林中,听得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低喝一声:“快!跑步走!不许出声!谁出声,我割了他舌头!”
      扛着粮袋翻山,步步艰辛。山路湿滑,荆棘丛生。枯枝刮破了衣裳,刺入皮肉,鲜血直流,却没人敢吭声。赵淇走在最前面,肩上的粮袋,磨破了他的衣服,磨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浸透了麻布,顺着后背往下淌。
      身后远处,传来了黄巾贼的怒骂声。他们发现中计了。
      “追!他们往林子里去了!粮在林子里!”
      “别让他们跑了!抓住他们,扒皮抽筋!”
      赵淇扔了破草鞋,赤脚狂奔:“过了岭就安全了!跑!不许回头!”
      他跑在最前面,赤脚踩在碎石上,钻心地疼。碎石和荆棘,扎进他的脚底板,鲜血直流,每一步都留下一个鲜红的血脚印。可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有个民夫,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粮袋散了,麦子撒了一地。他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跑不动了……我要死了……”
      赵淇回身,一把将他拽起来,扛过他肩上的粮袋,架着他往前跑:“别管粮!人先走!粮丢了还能再征,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终于,翻过了黄榆岭。前面就是平坦的官道,县城的城墙,遥遥在望。
      赵淇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像是拉风箱一样,疼得厉害。他清点人马:三十个民夫,剩二十六个;二十个兵卒,剩十四个。粮袋大多还在,足足保住了三百八十石。
      “廷掾……您的脚……”刘三哭丧着脸,递过自己的草鞋,“您……您赤脚跑了二里地?”
      赵淇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两只草鞋,不知何时跑没了。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嵌满了砂石和荆棘,惨不忍睹。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穿你的。”他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光脚走。”
      他撕下衣襟,裹住双脚。布条很快就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他指挥众人,将粮袋重新装车,用借来的驴马驮着,一瘸一拐地往县城赶。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行人,满身血污,疲惫不堪,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回到县城,已是次日黄昏。城门紧闭,城头戒备森严,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城外。
      赵淇在城下高喊:“开门!运粮回城!廷掾赵淇!”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周允带着人,正在门内等候。见粮车进门,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回来了?”周允看着赵淇。
      “三百八十石。”赵淇单膝跪地,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鲜血染红了地面,“损失一百二十石,被贼人劫了去。属下失职,请明府责罚。”
      周允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双脚上。忽然,他伸手,扶起了赵淇。
      “保住大半,已是奇功。”周允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温度,“县尉若是有你一半本事,也不会……”
      他忽然停住,看向赵淇身后,眉头紧锁:“县尉呢?县尉不是带着人去接应你们了吗?”
      “未见。”赵淇摇头,“属下在黄榆岭遇袭,未曾抵达军前,也未遇见县尉大人。”
      周允的面色,骤然大变。
      就在这时,外面冲进一个血人。是县尉手下的伍长王二。他浑身泥血,盔甲破碎,扑倒在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明府!”王二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恐惧,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县尉……县尉没了!前日夜里,贼人袭营,县尉他……他被贼首拿了……剥皮……剥皮充草……头……头砍下来,插在旗杆上……”
      堂内,死一般寂静。
      赵淇站在原地,血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贼首是谁?”
      “褚燕……”王二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浑身颤抖如筛糠,“那贼首说……说他叫褚燕……飞燕将军褚燕……他说……说这是给官府的见面礼……说县尉跑了四十里,还是跑不过他……他说……他说剥皮是因为县尉欺压百姓,逼死流民……罪有应得……”
      赵淇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滴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又想起了那个雨夜。褚燕塞给他金饼,说“这世道不值当你做好人”。那时他以为,褚燕只是说说而已。可他没想到,褚燕真的做到了。他用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向这个世道复仇。
      剥皮充草,人头示众。
      这就是他的复仇。
      “赵廷掾,”周允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审视,“你昨日还说,与那褚燕只是同乡,并无深交?”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赵淇身上。像针一样,刺得他生疼;像刀一样,刮得他骨头都疼。
      他知道,此刻但凡露出半点破绽,便是万劫不复。周允不会放过他,冯主簿不会放过他,所有想找替罪羊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赵淇缓缓抬起头,迎上周允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属下与褚燕,确是同乡。”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此人十三岁离家,与属下已七年未见。当年在真定,他嗜赌成性,偷遍了邻里。曾偷属下家中存粮,被属下阿翁追打过三条街,此事邻里皆知。明府可差人去真定县,查户籍底册,一查便知。”
      他顿了顿,直视周允的眼睛,毫不退缩:“至于今日之褚燕,乃朝廷钦犯,屠戮官吏、残害忠良之恶贼。属下若与他有旧,何至于冒死运粮?何至于赤脚跑二里地,差点丢了性命?愿明府明察。若明府疑我,请将属下收狱,待查清楚再做定夺。”
      说完,他解下腰间的廷掾令牌,双手奉上。
      周允盯着他,看了许久。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良久,周允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不必紧张。”周允将令牌,重新塞回赵淇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官只是随口一问。你保粮有功,又忠勇可嘉,本官怎么会疑你呢?”
      赵淇深深一揖。
      他转身,走出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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