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明府 ...

  •   “明府!”王二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恐惧,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县尉……县尉没了!前日夜里,贼人袭营,县尉他……他被贼首拿了……剥皮……剥皮充草……头……头砍下来,插在旗杆上……”
      堂内,死一般寂静。
      赵淇站在原地,血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贼首是谁?”
      “褚燕……”王二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浑身颤抖如筛糠,“那贼首说……说他叫褚燕……飞燕将军褚燕……他说……说这是给官府的见面礼……说县尉跑了四十里,还是跑不过他……他说……他说剥皮是因为县尉欺压百姓,逼死流民……罪有应得……”
      赵淇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底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滴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又想起了那个雨夜。褚燕塞给他金饼,说“这世道不值当你做好人”。那时他以为,褚燕只是说说而已。可他没想到,褚燕真的做到了。他用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向这个世道复仇。
      剥皮充草,人头示众。
      这就是他的复仇。
      “赵廷掾,”周允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审视,“你昨日还说,与那褚燕只是同乡,并无深交?”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赵淇身上。像针一样,刺得他生疼;像刀一样,刮得他骨头都疼。
      他知道,此刻但凡露出半点破绽,便是万劫不复。周允不会放过他,冯主簿不会放过他,所有想找替罪羊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赵淇缓缓抬起头,迎上周允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属下与褚燕,确是同乡。”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但此人十三岁离家,与属下已七年未见。当年在真定,他嗜赌成性,偷遍了邻里。曾偷属下家中存粮,被属下阿翁追打过三条街,此事邻里皆知。明府可差人去真定县,查户籍底册,一查便知。”
      他顿了顿,直视周允的眼睛,毫不退缩:“至于今日之褚燕,乃朝廷钦犯,屠戮官吏、残害忠良之恶贼。属下若与他有旧,何至于冒死运粮?何至于赤脚跑二里地,差点丢了性命?愿明府明察。若明府疑我,请将属下收狱,待查清楚再做定夺。”
      说完,他解下腰间的廷掾令牌,双手奉上。
      周允盯着他,看了许久。堂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良久,周允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不必紧张。”周允将令牌,重新塞回赵淇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官只是随口一问。你保粮有功,又忠勇可嘉,本官怎么会疑你呢?”
      赵淇深深一揖。
      他转身,走出后堂。
      转过身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衣衫尽湿,紧紧地贴在身上。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的喊杀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赵淇站在县寺的台阶下,仰头看着天边那轮昏黄的月亮。月亮被黄沙遮住,朦朦胧胧,像一只流泪的眼睛。
      那个从沤肥缸里爬出来的发小,如今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剥皮将军。而他,必须在这个疯狂的世道里,一边隐瞒这段关系,一边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守住这座城,守住城里的百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双脚。虽然疼,却站得笔直。
      “褚燕……”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到底想干什么?”
      夜风吹得更紧了。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九
      第九章中平元年三月廿八风卷残阳
      中平元年,三月廿八日。大风卷着黄沙,从太行山麓呼啸而来,天地间昏黄如血。
      田垄里的麦苗早已枯死,风一吹便化作漫天飞絮。官道两旁,饿殍枕藉,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半截白骨,有的还保持着伸手乞讨的姿势,皮肤干得像牛皮纸,紧紧贴在骨头上。只有九门县城的城墙阴影里,还残存着几分人间气——城门紧闭,弓箭手在城头来回巡逻,刀枪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着冷光。
      县衙廒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鼠屎味。周允背着手踱进来,身上那件绯色袍服浆洗得笔挺,纤尘不染,与这肮脏的粮仓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抬着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箱子沉甸甸的,压得仆役的肩膀微微歪斜,脚下的青砖都发出沉闷的呻吟。
      赵淇正蹲在粮堆前,指尖捻着几粒黍米,借着从天窗漏下来的昏黄光线,仔细查看是否有霉斑。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起身,将手里的米粒放回粮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叉手行礼:“明府。”
      “嗯。”周允走到粮堆中央,伸手抓了一把黍米。金黄的米粒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眯着眼,看着那些散落的颗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三百八十石,你保下了三百八十石。不错。比那个废物县尉强,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搭进去五百精兵,真是个笑话。”
      赵淇垂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口樟木箱子上。箱子没盖严,露出里面一角暗花绢帛,泛着油亮的光泽,还有几块金饼的边缘在阴影里闪着冷光。空气中除了霉味,还飘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那是富贵人家熏衣用的上等沉香,混着铜臭,说不出的怪异。
      “县尉既死,县尉之职暂空,”周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粮袋,麻袋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且以廷掾职先领着。乡勇、库兵、城门卒,加起来一共三百七十二人,都归你调度。这几日贼势汹汹,张牛角在真定一带流窜,褚燕那厮更是神出鬼没,你要严防死守。莫让贼人破了城,坏了我等前程。”
      “喏。”赵淇应道,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周允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像结了冰的深潭,深不见底。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那声音像蛇信子一样滑过赵淇的耳朵:“赵廷掾,你是个聪明人,比那个死鬼县尉聪明多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口樟木箱子,发出清脆的“笃笃”声:“县尉在时,这廒房每年都有‘损耗’。鼠吃、霉烂、搬运撒漏,三成归县尉,三成归我,三成归前任县长,剩下的一成打点上下。这是规矩,传了几十年了,你懂吧?”
      赵淇抬眼,正撞进周允那双看似温和却锐利如刀的眼睛里。他瞬间明白了。这口箱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前任县尉留下的那笔“损耗”——是从无数饿殍嘴里抠出来的粮食,变卖后换成的真金白银。周允今日不是来查粮的,是来分赃的,也是来试探他的。
      这杯酒,他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喝了,就是自己人;不喝,就是下一个被剥皮充草的县尉。
      “属下明白。”赵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廒房粮秣,自有‘鼠耗’三成、‘霉耗’两成、‘运输耗’两成,此乃历代常例。属下会按规矩记账,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好!”周允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赵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正好拍在赵淇肩甲的缝隙处,疼得他微微皱眉。“我果然没看错你。你就临时领兵,先干着县尉的差事。好好办差,等这波乱子过去,本官亲自替你向郡里请功。说不定,这县尉的印绶,就真归你了。到时候,这箱子里的东西,自然也有你一份。”
      他挥了挥手,两个仆役抬着箱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廊下回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不见。
      赵淇站在粮堆前,看着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忽然觉得每一粒粮食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了焦媪悬在枣树上的尸体,想起了路边那些啃着观音土的孩子,想起了周允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绯色袍服。
      原来,这就是官场的规矩。原来,所谓的“损耗”,就是吃人的借口。
      四月初二。阴云密布,闷雷在西北天际隐隐滚动,却始终未落一滴雨。空气闷热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连风都是热的,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赵淇正在城头巡查。他身上的校尉甲胄还没焐热,领口就被汗水浸透了。刘三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赵……赵县尉!明府有请,大堂议事,说是郡里来了贵客!”
      赵淇心里咯噔一下。郡里的使者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多半是为了褚燕的事。
      他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身边的队率,快步走下城头。
      县衙大堂内,气氛凝重如铁。周允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他旁边站着三个穿着皂衣的郡吏,腰间悬着环首刀,面色冷峻,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堂下。
      堂下跪着一个人,肥头大耳,脸上带着淤青,正是张家的大管事张福。
      赵淇一进门,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他身上,像针一样刺得他生疼。张福抬起头,怨毒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赵廷掾,”周允放下茶杯,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有人向郡里举报,说你与贼首褚燕乃是同乡发小,自幼相识,素有往来,甚至有通贼之嫌。可有此事?”
      赵淇心中一凛,如坠冰窟,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撩起衣袍,单膝跪地,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回明府,属下与褚燕确为真定同乡。但此人十三岁便因偷盗被逐出乡里,与属下已七年未见。当年在真定,他嗜赌成性,偷遍邻里,曾偷属下家中存粮,被先父追打过三条街,此事乡里皆知。明府可差人去真定县查户籍底册,一查便知。”
      “这些本官都知道。”周允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郡里不信。如今褚燕号为‘飞燕’,聚众数万,杀官造反,剥皮县尉,凶名昭著。郡守大人震怒,下令严查所有与贼有关之人。你与他同乡,又突然掌握兵权,难免引人猜忌。”
      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张福:“张管事说,三月廿四日,你在黄榆岭下,曾与贼人私下交谈,还故意放走粮车,将陈米留给贼人,可有此事?”
      荒谬。赵淇心中冷笑。那日他连褚燕的影子都没见到,何来私下交谈?张福这是公报私仇,想借郡里的手除掉他。
      但他知道,此时辩解无用。在这个乱世,“怀疑”本身就是罪名。越描,只会越黑。
      周允站起身,走到赵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像猫在逗弄爪子下的老鼠:“为证清白,你须得去前线走一趟。黄榆岭以东,贼匪交界之地,巡查三日,查明贼势,回报县衙。”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