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中平元 ...

  •   中平元年,四月初八。刮了半月的大风终于停了,漫天扬尘缓缓落定,日色却依旧昏黄如血。
      田垄里的麦苗早已彻底枯死,风一吹便化作漫天飞絮,墒情烂得无可挽回。官道两旁饿殍枕藉,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半截白骨,有的还保持着伸手乞讨的姿势,皮肤干得像牛皮纸,紧紧贴在骨头上。唯有九门县城的城墙之内,还残存着一丝活气——城门每日开两个时辰,城头上的弓箭手日夜巡逻,刀枪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着冷光。
      赵淇带着张家的车队缓缓靠近城门,远远便看见东门空地上黑压压挤着一片人。不是进城的百姓,是领粥的流民。十几口一人高的大釜支在空地上,柴火噼啪作响,白色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淡淡的米香和浓重的尘土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是城东刘家——九门县仅次于张家的第二大豪强——开了私仓,设粥棚赈济流民。
      “廷掾,”队率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是刘德刘翁。听说五日前就开了仓,每日放粮两石,已经救了上千人了。县里的百姓都念他的好,说他是活菩萨。”
      赵淇勒住马缰,远远望着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刘家的管事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正高声念着名字。每念一个,台下便响起一阵感恩戴德的呼声。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不时还亲手搀扶一把跌倒的老妇,动作流畅自然,标准得像是排演过无数次。
      “让车队先进城,直接运去县衙廒房,派人看好。”赵淇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队率,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去看看。”
      他缓步走近粥棚,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窄道。不是因为敬畏他的官职,而是怕他身上那套沾满尘土和血渍的皂衣,怕他腰间那把缺了口的环首刀。流民们怕官,更怕见过血的兵。
      大釜里的粥熬得稠得出奇,米粒颗颗分明,几乎能插住筷子。这在饥荒年月简直是奢侈——寻常官府赈济,粥都是清得能照见人影,一碗里能数出十几粒米就算良心。赵淇皱了皱眉,伸手接过仆役递来的勺子,轻轻搅了搅锅底。没有沙子,没有谷壳,全是实打实的白米。
      这哪里是赈济,这是在买名声。
      “赵廷掾!”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淇回头,见刘德正缓步走来。这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深衣,看着朴素无华,腰间却系着一条羊脂玉带,在昏黄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着就像个乐善好施的乡绅。
      “听说廷掾前日深入贼穴,九死一生,真是辛苦了!”刘德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赵淇的胳膊,“快快,来人,给赵廷掾盛碗热粥!刚熬好的,还烫着呢!”
      “不必了,刘翁。”赵淇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叉手行礼,“刘翁高义,开仓济民,救百姓于水火,下官佩服。”
      “哪里哪里,”刘德摆了摆手,笑容愈发温和,“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刘某虽无官职,却也是大汉子民。眼见乡亲们受苦,岂能坐视不理?不过是拿出些余粮,帮大家渡渡难关罢了,不值一提。”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县尉不幸殉国,廷掾如今兼领县尉事,掌管全县兵马,日夜操劳,实在不易。刘某已备下军粮五十石,就在城东自家廒房,随时可供廷掾取用。另外,”他拍了拍赵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听说廷掾麾下的弟兄们每日风餐露宿,甚是辛苦。刘某另备了二十石精米,专供弟兄们打牙祭,不算在军粮之内。一点心意,廷掾务必收下。”
      赵淇看着他,看着那双看似温和实则精明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施舍,是投资,也是绑定。刘德心里清楚,如今九门县真正说了算的,不是躲在县衙里捞钱的周允,而是手握兵权、能守住城池的赵淇。他捐军粮,是买赵淇的人情,也是买一份保障——无论将来是官军胜还是黄巾胜,只要赵淇在,刘家就能安然无恙。
      “刘翁厚意,下官代麾下弟兄谢过。”赵淇退后一步,再次行礼,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只是这粥棚秩序有些乱,老弱妇孺挤不过青壮,怕是有人领不到粮。下官今日无事,便帮刘翁维持维持秩序吧。”
      “哎呀!那可太好了!”刘德大喜过望,连忙道,“有廷掾坐镇,哪个敢捣乱?刘某替乡亲们谢过廷掾了!”
      赵淇走到最大的那口釜旁,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不用念名册了。”他将刘家管事手里的名册扔到一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老人、孩子、妇人,站左边,先领。青壮男子,站右边,后领。插队的,自己滚出去。敢抢粮的,按军法处置,斩。”
      他站在釜边,脊背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铁塔。流民们起初还有些骚动,见他腰间的环首刀,又想起他赤脚跑回县城的传闻,渐渐安静下来,乖乖地按他说的分成两队,依次领粥。
      赵淇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忽然在队伍中间停住了。
      那里站着一个穿红绿衣裳的妇人,正拽着一个半大孩子往前挤。那妇人嗓门极大,一边用胳膊肘顶开前面的老人,一边喊:“让让!都让让!我儿饿了三天了!快不行了!”
      是孙芝。
      她比一年前瘦了许多,两颊深深凹陷,那身曾经鲜亮的红绿衣裳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但她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嘴唇上还涂着用朱砂混了猪油做的口脂,在这灰扑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有生气。她身边那个“儿子”低着头,脸上抹得乌七八糟,全是锅底灰和黄泥,看不出本来面目,但身形瘦小,肩膀单薄,分明是个女孩儿。
      “让让!让让!”孙芝又往前挤了一步,差点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撞倒。
      “孙家娘子。”
      赵淇走过去,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芝猛地回头,见是赵淇,先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讪讪,随即又扬起下巴,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哟,这不是赵廷掾吗?怎么,您这大官也来管我们穷人喝粥?公门中人还管百姓活命了?”
      “你怀里藏的什么?”赵淇用棍梢轻轻点了点她鼓鼓囊囊的胸口。
      孙芝下意识地一捂胸口,果然那里露出了陶碗的一角。周围的流民顿时哄笑起来。那个扮成小子的小姑娘羞得满脸通红,使劲往母亲身后躲,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印子,露出底下黄黄的皮肤。
      “还有,”赵淇抬手指了指队伍末尾,“那个缩在树后面的,不是你小儿子吗?怎么,刚才领过一碗,换个脸又回来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同样满脸黑灰,正缩着脖子想偷偷溜走。
      “三个孩子,你倒会算账。”赵淇的声音没有起伏,“一拖三,全抹成花脸,想领四份粮?”
      孙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怀里的陶碗往地上一摔,尖声喊道:“那又怎么样!我孩子要吃饭!我要让他们活!这世道,当娘的不为他们打算,谁为他们打算?”
      她的声音陡然哽咽,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没有三个了,我大女儿……上月得风寒,没钱抓药,没挺过去……就剩这一个闺女一个儿子了!我不要脸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他们活着!赵廷掾,您高高在上,吃着官粮,哪里知道我们穷人的苦!”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停了。流民们看着孙芝,看着她身后那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眼神里都带着同情。是啊,乱世里,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当娘的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赵淇沉默了。
      他看着孙芝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粗糙开裂、满是老茧的手,看着那两个满脸黑灰、却睁着一双明亮大眼睛的孩子。他想起了焦媪悬在枣树上的尸体,想起了路边那个抱着饿死的孩子不肯撒手的妇人,想起了黄榆岭下那些啃着观音土的流民。
      他没有资格指责她。
      “你,”赵淇指着孙芝,声音依旧平静,“带着孩子,出去。今日不许再领。”
      “你!”孙芝急了,扑上来就要抓他,“你这狗官!你凭什么!”
      赵淇侧身避开,没有理她。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赵淇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干粮袋。里面只有两块麦饼,是他今日的口粮。他把麦饼掰成小块,塞进小女孩手里。
      “拿着。”他说。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麦饼,又看了看赵淇,不敢动。
      “吃吧。”赵淇的声音放柔了些,“下顿,带着弟弟,好好排队。不许再扮小子,不许再插队。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教他们骗人……”他顿了顿,指了指手里的木棍,“就没饼了,只有棍子。”
      孙芝看着女儿手里的麦饼,又看了看赵淇,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赵淇深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廷掾……赵大人……谢谢您……”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一定好好排队……”
      “起来,不是白给你。”赵淇侧身避开,伸手扶了她一把,“你且先帮我照看个妹妹……别挡着后面的人领粥。”
      他转身走回釜边,继续维持秩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台上,刘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当夜,赵淇回到县衙,将刘德捐的七十石粮食一一登记入库。周允坐在案前,翻看着账册,满意地点了点头:“赵廷掾果然会办事,刘德对你很满意。”
      “明府,”赵淇忽然开口,“下官想将刘翁捐的那二十石精米,全部分给城西的流民安置点。那边聚集了五百多流民,已经断粮两天了,再不给粮,怕是要出乱子。”
      周允抬眼看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半晌,笑了:“你倒是会做人。也好,流民稳了,县城才稳,县城稳了,本官的前程才稳。去吧,这事你说了算。只是记住,”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别让刘德觉得,他的粮喂了白眼狼。”
      “属下明白。”赵淇叉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中平元年五月,大旱加剧。六月,蝗灾爆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