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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三个 ...

  •   “三个孩子,你倒会算账。”赵淇的声音没有起伏,“一拖三,全抹成花脸,想领四份粮?”
      孙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咬了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怀里的陶碗往地上一摔,尖声喊道:“那又怎么样!我孩子要吃饭!我要让他们活!这世道,当娘的不为他们打算,谁为他们打算?”
      她的声音陡然哽咽,眼圈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没有三个了,我大女儿……上月得风寒,没钱抓药,没挺过去……就剩这一个闺女一个儿子了!我不要脸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他们活着!赵廷掾,您高高在上,吃着官粮,哪里知道我们穷人的苦!”
      周围的哄笑声渐渐停了。流民们看着孙芝,看着她身后那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眼神里都带着同情。是啊,乱世里,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当娘的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赵淇沉默了。
      他看着孙芝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粗糙开裂、满是老茧的手,看着那两个满脸黑灰、却睁着一双明亮大眼睛的孩子。他想起了焦媪悬在枣树上的尸体,想起了路边那个抱着饿死的孩子不肯撒手的妇人,想起了黄榆岭下那些啃着观音土的流民。
      他没有资格指责她。
      “你,”赵淇指着孙芝,声音依旧平静,“带着孩子,出去。今日不许再领。”
      “你!”孙芝急了,扑上来就要抓他,“你这狗官!你凭什么!”
      赵淇侧身避开,没有理她。他蹲下身,看着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女孩。小女孩怯生生地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赵淇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干粮袋。里面只有两块麦饼,是他今日的口粮。他把麦饼掰成小块,塞进小女孩手里。
      “拿着。”他说。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麦饼,又看了看赵淇,不敢动。
      “吃吧。”赵淇的声音放柔了些,“下顿,带着弟弟,好好排队。不许再扮小子,不许再插队。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教他们骗人……”他顿了顿,指了指手里的木棍,“就没饼了,只有棍子。”
      孙芝看着女儿手里的麦饼,又看了看赵淇,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赵淇深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廷掾……赵大人……谢谢您……”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一定好好排队……”
      “起来,不是白给你。”赵淇侧身避开,伸手扶了她一把,“你且先帮我照看个妹妹……别挡着后面的人领粥。”
      他转身走回釜边,继续维持秩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台上,刘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
      当夜,赵淇回到县衙,将刘德捐的七十石粮食一一登记入库。周允坐在案前,翻看着账册,满意地点了点头:“赵廷掾果然会办事,刘德对你很满意。”
      “明府,”赵淇忽然开口,“下官想将刘翁捐的那二十石精米,全部分给城西的流民安置点。那边聚集了五百多流民,已经断粮两天了,再不给粮,怕是要出乱子。”
      周允抬眼看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半晌,笑了:“你倒是会做人。也好,流民稳了,县城才稳,县城稳了,本官的前程才稳。去吧,这事你说了算。只是记住,”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别让刘德觉得,他的粮喂了白眼狼。”
      “属下明白。”赵淇叉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中平元年五月,大旱加剧。六月,蝗灾爆发。
      遮天蔽日的蝗虫从东边飞来,像一片黄色的乌云,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田里残存的庄稼被啃得精光,连树叶都没剩下。饿疯了的流民开始吃草根、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易子而食。九门县城外,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出去,埋在乱葬岗上。
      整个九门县,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
      唯有县衙后院,还保留着一丝绿色。
      赵淇成了九门县实际上的二把手。周允只管捞钱和向上攀附,别的都往后稍,他只牢牢把着官印,所有的具体事务——守城、安民、征粮、平乱——全扔给了他。赵淇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带着人在城里城外巡视,维持秩序,弹压小股骚乱,催收豪强的捐粮。
      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种地的田曹史,也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硬扛的愣头青。他学会了在周允和豪强之间走钢丝,学会了用软钉子顶回周允的贪腐要求,学会了从豪强手里抠出粮食又不撕破脸。他学会了用廷掾的令牌压人,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收起令牌,卷起袖子帮百姓挑水、修农具、盖房子。
      但他始终没有丢掉种地的习惯。
      他在县衙后院辟出了一块更大的试验田,分成了几十畦。从关中、河东、冀州等地搜集来的麦种、粟种、豆种,被他小心翼翼地种在不同的畦里。他每天不管多忙,都要抽出半个时辰,去试验田里看看。记录每一种作物的发芽率、抗旱性、抗蝗性,测量每一株麦穗的长度,数每一个麦穗的麦粒数。
      这些数据,他都工工整整地记在竹简上,日积月累,已经堆了厚厚的一摞,用绳子捆好,锁在他床头的木匣里。
      “廷掾,您这又是何苦呢?”刘三如今成了他的副手,见了他再也不敢嘲讽,只敢小声嘀咕,“种这些破麦子,能当饭吃?能升官?有这功夫,多去陪陪周县丞,多去刘府走动走动,不比什么都强?”
      赵淇头也不抬,用剪刀剪下一株枯死的麦穗,夹在竹简里:“能。”
      他开始将选出的耐旱抗蝗的好种子分给百姓。
      不是施舍,是借。他以县衙的名义,将种子借给无地或少地的贫户,约定秋后只需要归还同等数量的种子,多收的粮食全归百姓自己。如果收成不好,可以延期归还。
      他亲自下乡,挨家挨户地教百姓如何改良土壤,如何用他改良的配方沤肥,如何在旱季深翻土地保墒,如何用烟熏的方法驱赶蝗虫。
      黄土乡,焦媪死后空出的那间破屋,如今住进了三户从南边逃来的流民。赵淇每次下乡,都会进去坐坐,喝口水,看看他们按他教的方法种下的麦子长势如何。
      “赵廷掾,”一个姓李的老汉捧着一把金黄的麦种,手不停地发抖,“这……这真的能活?这土都干得冒烟了……”
      “能。”赵淇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掌心捻了捻,“我去年试过,这种子耐旱,只要浇三次水,就能结穗。”
      “可……可这是官种啊……”老汉还是不敢接,“我们要是种坏了,赔不起……”
      “种坏了不用赔。”赵淇把麦种塞进他手里,“现在是你们的种了。好好种,结了穗,留最饱满的做种,明年你们就不用再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出院子。身后,三个流民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对着他的背影,磕头如捣蒜。
      赵淇没有回头。
      他摸了摸怀里的竹简,那上面记录着他这三年来的所有试验数据。这些竹简,比黄金贵重,比官位可靠。这是他在这个乱世里,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登上城墙,俯瞰着脚下这片干裂的土地。远处,黄巾贼的旗帜在太行山麓隐约可见,喊杀声随风传来,时断时续。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
      无论谁来当皇帝,无论谁来当县尉,人总要吃饭,总要种地。
      褚燕在用刀和血,试图砸碎这个旧世界。而他赵淇,在用种子和汗水,试图在这片废墟上,种出一个新的希望。
      他们走的路不同,但最终的目的,或许是一样的——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能活下去。
      “廷掾!”一个乡勇从城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说,“孙家娘子又来了,在城门口,拎着一篮子青菜,说要谢谢您。她说……她说那麦子发芽了,长得很好。”
      赵淇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告诉她,不用谢。菜我不收,让她拿回去给孩子吃。让她好好种地,秋后收了粮,留足种子。”
      “是。”乡勇应声跑了下去。
      赵淇转过身,望着西天的残阳。夕阳如血,将整片大地染成了暗红色。城墙下,流民们正在搭建窝棚,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淡淡的饭香。
      他知道,这场乱世还远没有结束。未来还会有更多的战争,更多的饥荒,更多的死亡。
      但他不怕。
      他有种子,有土地,有这些愿意跟着他好好种地的百姓。
      只要种子还在,土地还在,人还在,就总有希望。
      风从太行山麓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麦香。赵淇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他会守着这座城,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些种子。
      直到春天到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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