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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乡勇们 ...

  •   乡勇们握着弓的手在抖。这些人半个月前还在地里刨食,别说杀人,连鸡都没杀过几只。赵淇看在眼里,解下腰间的环首刀,走到最薄弱的西北角垛口,背靠着女墙站定:“看着我。我站在这里,箭射不到我,你们就射不到。”
      稀疏的箭矢飞上城头,“笃笃”地插进夯土墙。一支流箭擦着赵淇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木柱上,尾羽嗡嗡作响。他眼皮都没眨一下,抄起一块磨盘大的礌石,大喝一声:“放!”
      滚木礌石轰然落下,砸在人群中,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贼人惨叫着倒下一片,后面的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将云梯架在了城墙上。
      第一个贼人刚露出半个脑袋,赵淇手起刀落,刀锋劈开他的面门,鲜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腥甜味扑进鼻腔,他没有像第一次杀人那样呕吐,只是反手一抹脸上的血,又一刀捅进第二个贼人的胸膛。
      “长矛手!刺!”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们饿了三天,爬不动梯子!往下推!”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贼人退了三次,又冲了三次。云梯被推倒了七架,城下的尸体堆了厚厚一层,像腐烂的麦秸垛。赵淇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穿透了麻布衣袖,嵌进肉里。他咬着牙,用刀剜出箭头,扯下衣襟胡乱缠紧,又继续指挥。
      他发现自己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为了半垄地和人争得面红耳赤的田曹史,也不再是那个挨了黑棍只会回家翻地的小吏。他学会了杀人,学会了在刀光剑影中保持冷静,学会了用最狠的方式,守住身后这座城。
      “廷掾!东门告急!贼人搭了浮桥,冲上来了!”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来,脸上沾满了血污。
      赵淇提刀就走,带着十几个亲兵赶到东门。正赶上一架云梯搭上城头,三个贼人跳了上来,挥刀乱砍。赵淇一个箭步上前,侧身躲过劈来的刀,反手一刀削掉了为首者的脑袋。人头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剩下两个贼人吓得转身要跑,被亲兵们用长矛捅成了筛子。
      “看到了吗?”赵淇举着滴血的刀,对着周围的乡勇高呼,“贼人也是肉长的!他们也怕死!我们退一步,家里的爹娘妻儿就得死!杀!”
      “杀!”乡勇们被他的气势感染,齐声高呼,士气大振。
      夜幕降临时,贼人终于撑不住了,丢下三百多具尸体,狼狈地向东逃窜。
      赵淇靠在女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里的刀卷了刃,血顺着刀柄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他看着城外撤退的贼人,眉头微微皱起。这股贼人虽然打着张牛角的旗号,但战力实在太弱,更像是一群临时拼凑的流民,与其说是攻城,不如说是在送死——或者说,是在试探。
      “打扫战场,”他定了定神,下令道,“贼人尸体全部搬到北门外,堆成京观,浇上火油,明日天亮就烧。谨防疫病。受伤的弟兄,每人发两升米,一斤肉。”
      他走下城头,脚步虚浮。周允在城楼里摆了庆功宴,案上摆满了酒肉,香气扑鼻。见他进来,周允连忙起身,拍手笑道:“赵廷掾神勇!以数百乡勇退千余贼寇,真乃常山之虎!来,满饮此杯!”
      赵淇看着那杯琥珀色的酒,又看了看周允那张油光水滑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他拱手道:“明府恕罪,下官身上有伤,还要巡查城防,这酒改日再饮。”
      不等周允说话,他转身走出了城楼。夜风一吹,带着城外的血腥味,他靠在墙根,哇地吐出一口酸水,胃里翻江倒海。
      中平二年,四月。清明,无雨。
      探马带回了一个震动整个常山国的消息:张牛角在攻打安平都城时,中了官军的埋伏,身中三箭,死在了乱军之中。其部众四分五裂,有的投降了官军,有的四散逃窜,还有一部分……被一个叫张燕的人收编了。
      “张燕?”
      赵淇正在灯下查看城防图,闻言手一抖,墨汁滴在“黄榆岭”三个字上,晕开一团黑渍,像一滴凝固的血。
      “是,”探马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据说原名叫褚燕,是张牛角的副将。张牛角临死前,将兵符交给了他,还遗命他为全军统领。褚燕为了继承张牛角的部众,改姓张,号‘飞燕将军’,如今整合了残部两万余人,盘踞在太行山中。”
      赵淇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褚燕,张燕,飞燕。
      他果然做到了。伪造遗命,改随张姓,用最狠辣也最有效的方式,接过了张牛角的人马。赵淇仿佛能看到那个从沤肥缸里爬出来的少年,如今穿着铠甲,站在数万将士面前,眼神锐利如刀,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嬉皮笑脸。
      他挥了挥手,让探马退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太行山的寒气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竹简。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着,那里藏着他的发小,如今的朝廷钦犯,飞燕将军张燕。
      五月,朝廷的讨虏校尉段珪,率五千精兵抵达常山国,平叛黄巾残部。
      段珪是关西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骑一匹乌骓马,甲胄上镶着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军队一进九门县,就开始烧杀抢掠,百姓稍有不从,便被冠以“通贼”的罪名斩首。周允不敢管,只能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将县衙最好的院子让给了段珪。
      “赵廷掾,”段珪坐在县衙正堂,脚踩在赵淇平日办公的案几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本将奉诏讨贼,你熟悉地形,明日卯时,带你的人做先锋,带路去太行山,围剿张燕。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赵淇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诺。”
      当夜,赵淇回到后院。试验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青绿色的麦穗在月光下泛着柔光。他蹲在田埂上,指尖轻轻拂过麦芒,看了很久。
      篱笆墙的另一边,褚秀探出头来。自从褚燕走后,赵淇就把她安排在了隔壁的小院,平日里帮着缝缝补补,照看试验田。
      “赵大哥,”褚秀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你……你真的要去打我哥哥吗?”
      赵淇没有回头:“我是朝廷的官,要听朝廷的命令。”
      “那你会杀他吗?”
      赵淇沉默了。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早点睡吧。明日我要早起。”
      次日,卯时。
      天降大雨,瓢泼似的,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道路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
      段珪在校场点兵,却见赵淇浑身泥水地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将军!恕罪!昨夜暴雨引发山洪,冲垮了城东的石桥,桥面塌陷了半幅,粮车根本过不去!”
      “什么?”段珪大怒,拔出腰间的佩刀,架在赵淇的脖子上,“昨日还好好的桥,怎么一夜就塌了?我看你是故意拖延,与那张燕私通!”
      冰冷的刀锋贴着赵淇的脖颈,他却面不改色,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将军明鉴!下官与褚燕虽是同乡,但早已恩断义绝!那日他攻掠常山,下官死守九门,杀了他数百部众,天下皆知!若将军不信,可斩下官头颅祭旗!只是石桥确实断了,人马轻装尚可通过,粮车重载必陷泥中。将军若强行进军,三日必断粮,到时候贼人趁势来袭,我军危矣!”
      他抬起头,直视段珪的眼睛,眼神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
      段珪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最终收了刀,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给你半日时间!半日之内,必须把桥修好!要是修不好,本将活剐了你!”
      “谢将军!”赵淇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带着民夫“抢修”石桥去了。
      其实那桥根本没断。只是昨夜,赵淇让人在桥面上泼了几十桶水,又撒了厚厚的一层黄土和碎石,看起来就像塌陷了一样。民夫们都是本地人,心里清楚怎么回事,拿着锄头铁锹,磨磨蹭蹭地“抢修”,半天下来,才勉强“修通”了半幅桥面。
      大军缓缓驶过石桥,赵淇跟在队伍最后,看着远处太行山的方向,默不作声。他知道,褚燕肯定收到消息了。以他的谨慎,此刻恐怕早已带着主力转移了。
      果然,当大军行至黄榆岭下时,已是次日黄昏。探马回报,飞燕军的营寨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些破旧的帐篷和锅碗瓢盆,主力不知去向。
      “跑了?”段珪气得暴跳如雷,一脚将身边的亲兵踹倒在地,转头看向赵淇,“是不是你通风报信?!”
      赵淇“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下官……下官一直跟在您身边,寸步不离,如何通风报信啊……定是昨夜雨大,贼人探得我军进军的消息,趁夜逃走了……下官无能,请将军治罪!”
      段珪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子,又找不到任何证据,只能将气撒在他身上:“废物!都是你这个废物拖延时间,才让贼人跑了!来人!拖下去,军棍二十!”
      赵淇被按在泥水里,军棍一下下落在背上,疼得他浑身痉挛,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手指死死地抠进泥里。
      二十棍打完,他的后背血肉模糊,趴在泥水里,站都站不起来。段珪带着大军悻悻而归,临走时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本将回京后,必参你一本!你这九门县尉,做到头了!”
      看着段珪的大军远去,赵淇趴在泥水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疼是真的疼,但值了。
      当夜,他被亲兵抬回了家。褚秀哭着给他上药,酒精碰到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却看着窗外的夜空,那里,一只夜枭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知道,褚燕收到了他的信号。收到了他用二十军棍换来的信号。
      中平三年,至中平五年。
      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张燕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他以太行山为根据地,派人联络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内各山谷的流民武装。孙轻、王当、于毒、眭固等大小头领,纷纷率部归附。短短两年时间,他整合了十万余众,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松散联盟,号为“黑山军”。
      名义上,张燕是黑山军的共主,自称“平难中郎将”。但实际上,黑山军各部各自为政,有自己的地盘和人马。有的主张劫富济贫,有的主张割据自守,还有的主张杀官造反,逐鹿天下。
      赵淇在九门县,过着看似平静的日子。
      他因“延误军机”被朝廷降职,从廷掾又降回了田曹史。但周允离不开他——守城要靠他,安民要靠他,征粮也要靠他。于是明降暗升,依旧让他兼管城防和乡邑事务。
      赵淇乐得如此。不用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官场应酬,他有了更多的时间,研究他的农事。
      他改良了沤肥法,在原来的配方里加入了豆饼和河泥,肥力又增了三成。他托黑山军的商队,从并州带来了耐旱的“并州麦”,试种了一亩,秋后亩产竟比本地麦多了两斗。他将这些年的试验数据,一笔一划地抄在竹简上,装订成册,藏在床底的陶瓮里,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
      偶尔,深夜里会有一块石头,轻轻扔进后院的试验田。那是约定的信号。
      赵淇会披衣起床,走到院角的老槐树下。黑暗中,会站着一个黑衣人,是张燕的使者。
      他们交换情报。赵淇告诉使者,九门县的布防,周允的贪腐,官军的动向。使者告诉赵淇,黑山军的情况,各地的灾情,还有褚秀哥哥的消息。
      “将军说,”使者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日黄榆岭,他在山上都看见了。看见你修桥,看见你挨军棍。将军说,赵大人如今懂得‘顺势而为’了,不像从前那般认死理。这样很好,能活下去。”
      赵淇听着,没说话。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使者:“这是新选的麦种,耐旱,产量高。告诉弟兄们,秋种时按我写的法子种,能多收点粮食,少饿死人。”
      使者接过布包,消失在夜色中。
      这样的往来,持续了两年。两人从未见过面,却有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中平五年,十月。霜降。
      草木黄落,寒风渐起。
      危机,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孙轻,黑山军里势力最大的头领之一,素来不服张燕的管束。他认为张燕“假仁假义”,一边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一边又和朝廷眉来眼去,甚至想接受招安,是软弱无能。
      孙轻联合了王当,率部三万余人,脱离了黑山军,向东劫掠,扬言要打下真定和九门,自立为王。
      “他们打过来了!”探马疯了一样冲进县衙,浑身是血,“孙轻的三万大军,已经渡过滹沱河,距此不足五十里!张燕将军率军拦截,被他们打败了,现在正往南撤!”
      九门县瞬间炸了锅。
      百姓们哭嚎着收拾东西,想往城里跑。富户们砸开城门,争相逃命。周允这次是真的慌了,他连官印都顾不上拿,抱着一个装满金银的箱子,就要从密道逃走。
      “站住。”
      赵淇的声音,从县衙门口传来。他穿着一身铠甲,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身后站着几百名乡勇,个个手持兵器,面色凝重。
      “赵淇!你想干什么?”周允吓得脸色煞白,“孙轻有三万人!我们只有几百人!守不住的!快让开!”
      “打开县衙粮仓,”赵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人头发粮,每人三斗米,两斤肉。愿意上城守城的百姓,每人再发五斗米。”
      “你疯了?”周允尖叫道,“那是军粮!是给朝廷的!”
      “不给粮,百姓就会跑。”赵淇一步步走向他,眼神冰冷,“百姓跑了,城就破了。城破了,你这些金银,带得走吗?明府,你想活,就听我的。不想活,现在就从密道走。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你要是走了,我就对全城百姓说,是你私吞了军粮,弃城而逃。到时候,就算你逃到雒阳,朝廷也不会放过你。”
      周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淇——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冰冷的决绝。他知道,赵淇说得出,做得到。
      “好……好……”周允颤抖着,掏出粮仓的钥匙,扔给赵淇,“都给你……都给你……你要守住城……一定要守住城……”
      赵淇接过钥匙,转身对乡勇们说:“开仓放粮!召集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上城!”
      三日后,九门县城下。
      孙轻的大军漫山遍野,旌旗如林,刀枪似雪。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应俱全。与上次那股流寇不同,这次是真正的百战之师。
      孙轻骑着一匹黑马,在阵前来回驰骋,高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打开城门,投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赵淇站在城头,身边是拿着锄头、镰刀的百姓,身后是瑟瑟发抖的周允。他看着孙轻,看着那面写着“孙”字的大旗,忽然笑了。
      “放箭!”
      他一声令下,无数火箭射向城下。城下,是赵淇提前让人堆好的干麦秸和柴草,上面浇了火油。火借风势,瞬间烧成一片火海,将孙轻的前军困在里面。
      “投石!”
      没有正规的投石机,赵淇就用犁辕和牛筋,做成了巨大的弹弓,能将磨盘大的石块,弹射出百步远。石块呼啸着落入敌阵,砸出一片血花。
      战斗,惨烈地打响了。
      这是赵淇经历过的最艰难的一场战斗。孙轻的军队轮番攻城,日夜不停。赵淇七天七夜没下过城头,睡在垛口旁,喝的是冷水,吃的是冷麦饼。他的铠甲上结了一层血痂,手里的刀换了三把。
      第七日夜里,就在城防即将崩溃的时候,孙轻的军队突然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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