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赵淇听 ...
-
赵淇听着,没说话。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使者:“这是新选的麦种,耐旱,产量高。告诉弟兄们,秋种时按我写的法子种,能多收点粮食,少饿死人。”
使者接过布包,消失在夜色中。
这样的往来,持续了两年。两人从未见过面,却有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中平五年,十月。霜降。
草木黄落,寒风渐起。
危机,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孙轻,黑山军里势力最大的头领之一,素来不服张燕的管束。他认为张燕“假仁假义”,一边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一边又和朝廷眉来眼去,甚至想接受招安,是软弱无能。
孙轻联合了王当,率部三万余人,脱离了黑山军,向东劫掠,扬言要打下真定和九门,自立为王。
“他们打过来了!”探马疯了一样冲进县衙,浑身是血,“孙轻的三万大军,已经渡过滹沱河,距此不足五十里!张燕将军率军拦截,被他们打败了,现在正往南撤!”
九门县瞬间炸了锅。
百姓们哭嚎着收拾东西,想往城里跑。富户们砸开城门,争相逃命。周允这次是真的慌了,他连官印都顾不上拿,抱着一个装满金银的箱子,就要从密道逃走。
“站住。”
赵淇的声音,从县衙门口传来。他穿着一身铠甲,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环首刀,身后站着几百名乡勇,个个手持兵器,面色凝重。
“赵淇!你想干什么?”周允吓得脸色煞白,“孙轻有三万人!我们只有几百人!守不住的!快让开!”
“打开县衙粮仓,”赵淇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按人头发粮,每人三斗米,两斤肉。愿意上城守城的百姓,每人再发五斗米。”
“你疯了?”周允尖叫道,“那是军粮!是给朝廷的!”
“不给粮,百姓就会跑。”赵淇一步步走向他,眼神冰冷,“百姓跑了,城就破了。城破了,你这些金银,带得走吗?明府,你想活,就听我的。不想活,现在就从密道走。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你要是走了,我就对全城百姓说,是你私吞了军粮,弃城而逃。到时候,就算你逃到雒阳,朝廷也不会放过你。”
周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淇——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冰冷的决绝。他知道,赵淇说得出,做得到。
“好……好……”周允颤抖着,掏出粮仓的钥匙,扔给赵淇,“都给你……都给你……你要守住城……一定要守住城……”
赵淇接过钥匙,转身对乡勇们说:“开仓放粮!召集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上城!”
三日后,九门县城下。
孙轻的大军漫山遍野,旌旗如林,刀枪似雪。云梯、冲车、投石机,一应俱全。与上次那股流寇不同,这次是真正的百战之师。
孙轻骑着一匹黑马,在阵前来回驰骋,高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打开城门,投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赵淇站在城头,身边是拿着锄头、镰刀的百姓,身后是瑟瑟发抖的周允。他看着孙轻,看着那面写着“孙”字的大旗,忽然笑了。
“放箭!”
他一声令下,无数火箭射向城下。城下,是赵淇提前让人堆好的干麦秸和柴草,上面浇了火油。火借风势,瞬间烧成一片火海,将孙轻的前军困在里面。
“投石!”
没有正规的投石机,赵淇就用犁辕和牛筋,做成了巨大的弹弓,能将磨盘大的石块,弹射出百步远。石块呼啸着落入敌阵,砸出一片血花。
战斗,惨烈地打响了。
这是赵淇经历过的最艰难的一场战斗。孙轻的军队轮番攻城,日夜不停。赵淇七天七夜没下过城头,睡在垛口旁,喝的是冷水,吃的是冷麦饼。他的铠甲上结了一层血痂,手里的刀换了三把。
第七日夜里,就在城防即将崩溃的时候,孙轻的军队突然大乱。
背后,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一面黑色的大旗,在夜色中冉冉升起,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燕”字。
张燕来了。
他带着两万黑山军主力,绕到了孙轻的背后,发起了突袭。孙轻腹背受敌,军心大乱,很快就溃不成军。孙轻带着残部向北逃窜,被张燕的骑兵追上,斩于马下。
战斗结束了。
朝阳升起,染红了天边。
赵淇站在城头,浑身是血,疲惫到了极点。他看着远处的山坡上,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身影,勒马而立。
是张燕。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城头的赵淇。隔着数千具尸体,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两人遥遥对视。
没有说话,没有挥手。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声音,和远处伤兵的呻吟声。
过了很久,张燕调转马头,带着大军,消失在太行山的方向。
百姓们欢呼着,将赵淇抬起来,抛向空中。“赵县尉”的呼声,响彻云霄。
赵淇被抛在半空中,看着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当夜,有人从城外送来一封信,放在了赵淇的窗台上。
信里没有字,只有半片金黄的麦叶,上面用炭笔,轻轻画了一个“安”字。
赵淇拿着那片麦叶,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近油灯,将麦叶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随风飘散。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太行山。夜色深沉,山峦沉默。
他知道,这场危机暂时解除了。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黑山军的分裂,只是一个开始。朝廷的猜忌,豪强的觊觎,还有这无尽的乱世,都在等着他。
但他不怕。
他有这座城,有这些百姓,有他的种子和土地。
只要这些还在,他就能活下去。
就能等到,麦子成熟的那一天。
十二
第十二章中平五年十一月雪夜破城
中平五年,十一月七日。大雪连下三日,地冻三尺,寒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吐口唾沫落地就能冻成冰碴。
九门县的城墙在风雪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墙垛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压得夯土都微微发沉。赵淇站在北城头,披着一件磨得发亮的老羊皮袄,手里攥着个粗陶罐子,罐里的热黍浆早凉透了,结了一层薄冰。他盯着城外黑漆漆的旷野,雪片打在脸上,融化成冰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廷掾,”王二缩着脖子凑过来,胡子茬上挂着冰凌,说话都带着颤音,“后半夜了,您下城去烤烤火吧,这儿有我盯着。轮值的弟兄都换了两拨了。”
“不用。”赵淇喝了口冰碴子似的黍浆,冰凉的液体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今夜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王二挠挠头,往城外望了望,除了漫天风雪,什么也看不见,“往日还有野狗刨尸体叫两声,今夜连狗都躲窝里了。”
话音刚落,城下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赵淇猛地扑到女墙边,眯起眼往下看——风雪迷眼,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白,但他闻到了,不是雪的清冽,是淡淡的铁锈味,还有很多人呼吸带出的热气混着汗味。
“敌袭!敲锣!点火把!”赵淇嘶声高喊,声音被风雪撕碎。
晚了。
数百支火箭同时划破夜空,拖着橘红色的尾焰钉在城头、城门和箭楼上,像一瞬间绽放的死亡之花。紧接着,沉重的撞木轰鸣声响起,“咚——咚——”每一下都砸在人心上,城门在颤抖,夯土墙在掉渣,连赵淇脚下的城砖都在微微晃动。
“是于毒!”一个乡勇尖叫着,指着城下那面墨色的“于”字大旗,“黑山贼于毒!他带了两万人来!”
于毒是黑山军里最狠的角色,比孙轻更狡诈,更嗜杀。他趁张燕忙着收拾孙轻残部、整合内部的空隙,偷偷率部东进,专挑大雪天突袭,就是算准了守城的人最容易松懈。
“金汁!倒金汁!”赵淇拔刀出鞘,刀光在火光中映出惨白的颜色。
滚烫的粪水顺着城墙泼下去,城下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叫。但于毒的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往上涌,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爬。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头,赵淇冲过去,一刀劈翻刚冒头的贼人,鲜血喷了他满脸,温热的液体混着雪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战斗从子时打到寅时,风雪越下越大,冻得人手指都伸不直。乡勇们的弓拉不开,刀握不住,不断有人倒下。城门在撞木的反复撞击下,终于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木屑纷飞。
“廷掾!城门撑不住了!”王二满脸是血,扑过来拉住赵淇,“撤进内城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赵淇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看着裂缝外蜂拥而至的贼人,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硬守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不是射向他,而是钉在了他身后的旗杆上。箭杆上绑着一块麻布,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赵淇一把扯下麻布,借着火把的光看去,上面只有八个潦草却有力的字,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笔迹:
弃外城,诱入瓮,伏于野。
没有落款,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赵淇攥紧麻布,指节发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肺叶。
“传令!”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放弃外城!所有人撤向内城!快!”
“什么?”王二愣住了,“廷掾,外城一丢,内城更难守啊!”
“执行军令!”赵淇一脚踹翻旁边犹豫的什长,“想活命的就跟我撤!不想活的留下!”
鸣金声急促响起,守军潮水般退向内城。于毒的贼人发出震天的欢呼,撞开城门,疯了一样冲进外城,扑向每一间房屋,每一个粮仓,疯狂地抢夺粮食、财物,乱作一团。
内城城门缓缓关上。赵淇站在城头,看着外城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人群,手指深深抠进冻硬的女墙里。他在等,等那个约定的信号。
半刻钟后,外城西南角突然升起三盏红灯笼,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放瓮城闸门!”赵淇大喝。
轰隆一声,外城瓮城那道千斤重的铁闸门从天而降,将于毒的两千先头部队死死关在了瓮城里,城外的大部队被隔绝在护城河外。
“火箭!放!”
埋伏在城墙暗道里的乡勇们同时点燃火箭,射向瓮城。瓮城里早已堆满了赵淇提前半个月布置的干草、柴薪和火油,火借风势,瞬间烧成一片火海。风雪非但没浇灭火焰,反而卷着火星四处飞溅,瓮城变成了一座活生生的炼狱。
“杀!”
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风雪迷蒙中,一支黑衣黑甲的骑兵从城西的密林中杀出,像一把黑色的尖刀,直插于毒的后军。为首一骑,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手持一杆丈八长槊,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无人能挡。他身后的大旗上,一个“燕”字在风雪中猎猎飘扬。
是张燕。
赵淇站在城头,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火光中纵横,看着他一枪挑翻于毒的副将,看着他的骑兵像切豆腐一样冲散贼军阵型。风雪模糊了他的脸,却模糊不了那股熟悉的悍勇。赵淇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战斗在天亮前结束。于毒带着残部狼狈逃窜,丢下了近万具尸体。张燕没有追击,只是率部在城外列阵,静静地望着城头。
巳时,风雪稍歇。
赵淇只带了王二一人,出城走向城西的密林。林子里积雪没膝,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周静得可怕,只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
“来了。”
声音从头顶的老松树上传来。赵淇抬头,看见张燕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嘴里叼着一根冻硬的草茎,身上穿着黑色的短打,外面罩着一件狼皮大氅,左眉上的疤在雪光下格外刺眼。他比三年前瘦了,脸颊凹陷,下颌线锋利如刀,但眼神更亮,像寒夜里的星子。
“下来。”赵淇说,声音有些发紧。
张燕轻飘飘地跳下来,落在雪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赵淇面前,两人相距三尺,互相打量着。
三年时光,在彼此身上都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赵淇不再是那个文弱的田曹史,他的肩膀更宽,手上布满了握刀和种地磨出的老茧,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眼神沉稳得像一潭深水。张燕也不再是那个浑身痞气的游侠儿,他身上带着浓重的杀伐气,脸上多了几道新疤,举手投足间,有了一方统领的威严。
“于毒跑了,”张燕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留了人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算我还你上次帮我的情。”
“你不该来。”赵淇皱起眉,“这是九门县,官军的地盘。你带这么多人马现身,一旦被郡里知道,麻烦就大了。”
“麻烦?”张燕嗤笑一声,踢了踢脚下的雪,“我这辈子就没少过麻烦。再说,我不来,你这九门县早就成了于毒的囊中之物。你以为周允那个废物能指望得上?”
他凑近一步,盯着赵淇的眼睛:“那字条,你看懂了。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笨。”
“万一我没看懂,死守外城呢?”
“你不会。”张燕说得笃定,“你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清楚,什么该守,什么该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知道你?”
赵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燕子的木牌:“以后别这么冒险了。传信就行。”
“传信太慢。”张燕接过木牌,攥在手心,“我安排了人在城西土地庙,是个瞎眼的老庙祝。以后有急事,找他。我要的东西,你也可以交给他。”
“你要什么?”
“种地的法子。”张燕说,“太行山那么大,那么多流民,总不能一直靠抢。我要开荒,要修水渠,要让兄弟们能吃饱饭。你的沤肥方子,还有那些耐旱的麦种,都给我。”
“我知道了。”赵淇点点头,“我整理好,让人送过去。”
“好。”张燕转身,又像上次那样,纵身掠上树梢,“我走了。山里事多,不能久留。兄长,保重。”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新的风雪覆盖。
此后三年,初平元年至初平三年。
天下大乱,董卓入京,废立皇帝,关东诸侯起兵讨伐,中原大地战火纷飞。九门县偏居常山一隅,反倒成了乱世中的一块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