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赵淇蹲 ...
-
赵淇蹲在县衙后院的试验田旁,手里攥着一把冻土。土块硬得像石头,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在指缝间捏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这半亩地是他的命根子,种着从并州辗转引来的“赤芒麦”——穗长粒饱,耐旱耐寒,去年试种亩产比本地麦多了三斗。往年这个时候,他早该拿着竹简,蹲在田埂上记录冬小麦的分蘖数,或是翻开挖肥堆,查看发酵的温度。但今日,他只是机械地捏着土块,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太行山。
三日前,郡里的快马带来了震动整个常山国的消息:朝廷下诏,封黑山贼首张燕为“平难中郎将”,领河北诸山谷事,得自置长史、司马,安抚流民,便宜行事。
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池塘,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每一个人。县衙里人心惶惶,书佐们凑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进了赵淇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张燕当官了!以后咱们得叫他张将军了!”
“什么招安啊,明明是朝廷打不过,花钱买平安!听说张燕要了三百万钱,才肯接这个官!”
“那赵县丞……他和张燕是同乡发小,这回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吧?”
“飞黄腾达?我看是大祸临头!朝廷哪能真信一个贼?早晚要清算的!到时候咱们都得跟着倒霉!”
赵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雪沫子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皂衣上,很快就融化了。他走回值房,刚推开门,就看见刘三——如今已是县衙主簿,正捧着一卷竹简,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堆着一种混合着谄媚和敬畏的奇怪笑容。
“哎哟!县丞大人!您可回来了!”刘三连忙迎上来,双手捧着竹简递过去,“郡里的八百里急件!刚到的!”
赵淇接过竹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竹片。展开一看,是郡守的亲笔信,字迹潦草,墨迹力透纸背,显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的:
“……黑山张燕,受封平难中郎将,朝廷命其安抚山谷流民,不得滋扰郡县。九门县丞周允,调任魏郡别驾,即刻赴任。所遗县丞之职,着廷掾赵淇领县丞,掌全县军民政务,不得有误。另,务必与张中郎将通力协作,共保地方太平……”
赵淇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领县丞”三个字上。
六百石的县丞,是无数底层吏员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周允在郡里有大大的关系,也在县丞这个位置上等了七八年,如今逃走变成了调走,而且是调去魏郡当别驾——那可是郡守的左膀右臂,比九门县丞风光百倍。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刘三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从今往后,您就是咱们九门县的天了!正儿八经的六百石朝廷命官!周县丞走得急,连印绶都没来得及带走,就在案上放着呢!”
“天?”赵淇将竹简缓缓卷好,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郡里还说了什么?”
“还说……”刘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让您凡事多听张中郎将的意思。郡守大人说了,如今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张燕不打咱们九门县,咱们就烧高香了。”
赵淇没说话,转身走出值房。寒风迎面吹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迷了他的眼。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配合?怎么配合?
他比谁都清楚,这道“平难中郎将”的诏书,根本不是什么封赏,是朝廷的无奈妥协。张燕在太行山经营三年,屯田练兵,拥兵十万,朝廷数次围剿都大败而归。如今董卓在凉州拥兵自重,中原黄巾余党复起,朝廷自顾不暇,只能用一个官职,换张燕暂时的安分。
而他这个“领县丞”,从来都不是朝廷的意思,是张燕的意思。
当夜,三更。
赵淇独自一人,出了县衙后门,往城西的土地庙走去。雪下得更大了,鹅毛似的雪花,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他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土地庙很小,也很破,院墙塌了半边,供桌上的神像早就没了头。瞎眼的老庙祝,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沙哑着嗓子说:“后殿。有人候着。”
赵淇点点头,推开后殿的木门。
后殿阴冷潮湿,角落里结着蜘蛛网。供桌上点着一根牛油蜡烛,火苗摇曳不定,将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皂色官服。那是朝廷赐给平难中郎将的制式官服,深衣宽袖,腰间悬着一枚沉甸甸的铜印,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官服料子很好,是上等的缣帛,但穿在他身上,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的肩膀太宽,脊背太挺,身上的杀伐气太重,与这身温文尔雅的官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兄长。”
那人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是张燕。
他比三个月前见面时,又黑了些,也瘦了些,脸颊的线条更加硬朗。左眉上的那道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但他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两簇火。
“我如今是官了。”张燕转了个圈,让官袍的下摆扬起,“平难中郎将,秩比两千石。比你这六百石的县丞,还高两级。以后见了我,你得给我行礼。”
赵淇看着他,看着那身簇新的官服,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三年前,他从沤肥缸里捞出那个浑身粪臭的少年;三年前,他们在滹沱河里摔跤,张燕满身伤疤,说要给他一个惊喜。如今惊喜来了,却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是杨凤帮你运作的?”赵淇问。
“是。”张燕走到供桌旁,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杨凤是太平道的旧部,跟李傕、郭汜有旧。我送了他三千两黄金,外加太行山三条商路的三成收益,他才帮我谈成了这笔买卖。不是招安,是合作。朝廷管他们的郡县,我管我的山谷。互不侵犯,各取所需。”
“朝廷不会白给你这个官。”赵淇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们要你打谁?打张纯?打公孙瓒?还是打其他黄巾余部?”
张燕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也带着几分狠厉:“都要打。但我不傻。我不会去当朝廷的炮灰。这官职就是个幌子,是个护身符。有了它,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建城、屯田、练兵,不用怕朝廷的大军来剿。有了它,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收编那些零散的流民武装。”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扔在供桌上:“这是周允写给郡守的信。他早就想跑了,想调去魏郡当别驾,还附送了五百两黄金的孝敬。我让人在半路上截了下来。”
赵淇拿起信,展开一看。里面的字迹,果然是周允的。信里极尽谄媚之能事,把郡守夸得天花乱坠,还隐晦地表示,只要能调走,愿意再奉上“程仪”千两。
“我让人给郡守带了句话。”张燕的声音冷了下来,“九门县的县丞,只能是赵淇。要么,他举荐你当县丞,周允安安稳稳去魏郡赴任。要么,这封信就送到洛阳,告他一个贪墨军粮、私通豪强之罪。他选了前者。”
“你威胁了郡守?”赵淇抬起头,看着他。
“是。”张燕毫不讳言,“我还威胁了周允。我告诉他,要是他敢在临走前搞什么小动作,或是郡守敢安插别人来当这个县丞,我就让他出不了九门县的地界。天王老子来当这个县长,也是虚的。九门县,只能是你赵淇说了算。”
赵淇的心,猛地一颤。
烛光下,张燕的侧脸线条硬朗如刀削。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偷鸡摸狗的游侠儿了,也不是那个在月下河边浑身伤疤的少年。他是一个真正的枭雄,手握十万雄兵,挟制朝廷命官,一言可定人生死,一语可决州县废立。
“你变了。”赵淇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我没变。”张燕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热而坚定,“我还是那个想让你当好官的褚燕。只是我现在才明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要想做好人,得先有做恶人的本钱。”
他伸出手,指向殿外呼啸的北风,声音低沉而有力:“兄长,你看看这天下。凉州的羌乱打了十几年,尸骨遍野;中原的黄巾余党,杀了又起,起了又杀;董卓在凉州拥兵二十万,虎视眈眈;洛阳城里,宦官和外戚斗得你死我活,皇帝都成了他们手里的傀儡。你告诉我,这天下太平吗?”
赵淇沉默了。他想起了焦媪悬在枣树上的尸体,想起了路边那些啃着观音土的孩子,想起了周允那口装满金银的樟木箱子,想起了县尉那张被剥下来的人皮。
“我告诉你,”张燕的声音,像锤子一样,一记记砸在赵淇的心上,“天下要大乱了。最多三年,这汉家天下就要分崩离析。到时候,诸侯割据,战火连天,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没有兵,没有粮,没有地盘,你我都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你能保全自己吗?你能保全这九门县的百姓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赵淇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会种地,会治水,会治民,你能让那些饿肚子的人,吃上一口饱饭。我也有我的本事。我会打仗,会聚兵,会在这乱世里,打出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的野心——我要这太行山,我要这河北,我要一个没有豪强欺压,没有贪官污吏,人人都能吃饱饭的太平。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吗?就等着乱刀砍过来,等着像焦媪那样,吊死在歪脖子枣树上?”
赵淇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殿柱上。殿柱上的木纹,硌得他后背生疼。张燕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那层厚厚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