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赵淇拿 ...

  •   赵淇拿起信,展开一看。里面的字迹,果然是周允的。信里极尽谄媚之能事,把郡守夸得天花乱坠,还隐晦地表示,只要能调走,愿意再奉上“程仪”千两。
      “我让人给郡守带了句话。”张燕的声音冷了下来,“九门县的县丞,只能是赵淇。要么,他举荐你当县丞,周允安安稳稳去魏郡赴任。要么,这封信就送到洛阳,告他一个贪墨军粮、私通豪强之罪。他选了前者。”
      “你威胁了郡守?”赵淇抬起头,看着他。
      “是。”张燕毫不讳言,“我还威胁了周允。我告诉他,要是他敢在临走前搞什么小动作,或是郡守敢安插别人来当这个县丞,我就让他出不了九门县的地界。天王老子来当这个县长,也是虚的。九门县,只能是你赵淇说了算。”
      赵淇的心,猛地一颤。
      烛光下,张燕的侧脸线条硬朗如刀削。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偷鸡摸狗的游侠儿了,也不是那个在月下河边浑身伤疤的少年。他是一个真正的枭雄,手握十万雄兵,挟制朝廷命官,一言可定人生死,一语可决州县废立。
      “你变了。”赵淇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我没变。”张燕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热而坚定,“我还是那个想让你当好官的褚燕。只是我现在才明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要想做好人,得先有做恶人的本钱。”
      他伸出手,指向殿外呼啸的北风,声音低沉而有力:“兄长,你看看这天下。凉州的羌乱打了十几年,尸骨遍野;中原的黄巾余党,杀了又起,起了又杀;董卓在凉州拥兵二十万,虎视眈眈;洛阳城里,宦官和外戚斗得你死我活,皇帝都成了他们手里的傀儡。你告诉我,这天下太平吗?”
      赵淇沉默了。他想起了焦媪悬在枣树上的尸体,想起了路边那些啃着观音土的孩子,想起了周允那口装满金银的樟木箱子,想起了县尉那张被剥下来的人皮。
      “我告诉你,”张燕的声音,像锤子一样,一记记砸在赵淇的心上,“天下要大乱了。最多三年,这汉家天下就要分崩离析。到时候,诸侯割据,战火连天,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没有兵,没有粮,没有地盘,你我都是别人砧板上的肉。你能保全自己吗?你能保全这九门县的百姓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赵淇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会种地,会治水,会治民,你能让那些饿肚子的人,吃上一口饱饭。我也有我的本事。我会打仗,会聚兵,会在这乱世里,打出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的野心——我要这太行山,我要这河北,我要一个没有豪强欺压,没有贪官污吏,人人都能吃饱饭的太平。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吗?就等着乱刀砍过来,等着像焦媪那样,吊死在歪脖子枣树上?”
      赵淇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殿柱上。殿柱上的木纹,硌得他后背生疼。张燕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那层厚厚的迷雾。
      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当好这个小官,种好自己的地,就能在这乱世里独善其身。可他错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当整个天下都变成了人间地狱,没有任何人能置身事外。
      “你要我怎么做?”赵淇抬起头,看着张燕的眼睛。
      “接受这个任命。”张燕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当这个县丞,但不是周允那种只会捞钱的县丞。九门县,明面上是朝廷的,实际上是我们的。你替我管民、管粮、管商路,把九门县建成我们的大后方。我替你管兵、管贼、管那些不长眼的豪强。谁敢动你,我就杀了谁。谁敢动九门县的百姓,我就灭他满门。”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在烛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兄长,跟我一起干。我们一起,在这乱世里,建一个能让老百姓活下去的地方。”
      赵淇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是一只握过刀、杀过人、也种过地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张燕的手。
      “好。”赵淇说,“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不娶亲。”赵淇看着他,眼神坚定,“至少现在不娶。周允之前想给我做媒,我推了。以后不管是谁,不管是郡里还是豪强,给我送女人,我都不要。我要清清白白地当这个县丞,不结党,不联姻,只做事。”
      张燕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娶就不娶!”张燕拍着他的肩膀,“那些庸脂俗粉,也确实配不上我兄长!等以后咱们打下了天下,你当上了太守、刺史,咱们再挑个最好的!”
      雪下得更大了,敲打着土地庙的瓦片,发出密集的“沙沙”声。赵淇走出后殿,站在院子里,张开手掌,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的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他心里那团郁结了多年的闷气,忽然散了。
      中平六年,春正月。
      惊蛰已过,却依旧没有雷声。冻土还没完全化开,但九门县衙里,却是一片新气象。
      赵淇正式上任县丞。
      没有隆重的典礼,没有大宴宾客。周允走得匆忙,头天晚上接到调令,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家眷和金银,从密道跑了,只留下一方铜印和一堆烂得不能再烂的账目。
      赵淇穿着一身半旧的皂衣,腰悬县丞印绶,站在县衙正堂上。下面站着功曹、主簿、各曹史,还有十几个乡啬夫。几十双眼睛,或敬畏,或猜疑,或嫉妒,都落在他的身上。
      “诸位,”赵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赵淇,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靠山。但我知道一件事——当官,就要给百姓办事。从今日起,九门县的规矩,改一改。”
      他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把县衙后院那片周允用来赏花饮酒的花园,全部铲平,改造成了试验田。第二件事,是核账。他带着刘三,用了整整十天,把周允留下的账目,一笔一笔地核对清楚。查出周允在任三年,贪墨赈灾粮两千三百石,军饷一千七百缗,还有各种苛捐杂税,不计其数。赵淇下令,将所有贪墨的赃款赃物,全部充公,用作军粮和赈灾款。第三件事,是拒礼。
      上任第三日,城东豪强刘德,就派管事送来了厚礼——两个美貌的婢女,两箱上等的绢帛,还有五百两黄金。
      “赵县丞,”管事满脸堆笑,“我家主人说了,新官上任,总得添点家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以后还请县丞大人,多多关照。”
      赵淇看都没看那些礼物,将礼单扔回给管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周县丞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以后九门县,没有‘孝敬’这一说。想贺我,就送两石好种子来,我收。送女人,送金银,免了。”
      管事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带着礼物走了。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九门县。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来的赵县丞,是个油盐不进的“怪人”。但没人敢轻视他——谁都知道,他背后站着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平难中郎将张燕。
      赵淇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他每日卯时点卯,处理政务,午时回家吃饭,午后要么去乡间查看春耕,要么就在后院的试验田里忙活。
      他搬了家。
      不再住在县衙旁那座宽敞的官舍,而是在城东,赁了一处小小的四合院。三间土坯房,带个小院,院里有一口老井,还有一棵歪脖子槐树。院子不大,但很干净。
      隔壁住着孙芝。
      她还是那个泼辣的样子,带着一儿一女,在城东的街口开了间炊饼铺子。生意不好不坏,勉强能糊口。每日清晨,天还没亮,赵淇就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声音——
      “死丫头!还睡!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来帮我烧火!”
      “娘!我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睡睡睡!就知道睡!再睡今天没饭吃!”
      然后是擀面杖敲在案板上的“笃笃”声,和小儿子咯咯的笑声。
      这声音,带着浓浓的烟火气,让赵淇觉得格外踏实。比县衙里的阿谀奉承踏实,比豪强们的虚伪笑脸踏实。
      他每日出门,都会路过孙芝的炊饼铺子。有时会放下几枚五铢钱,拿两个炊饼,也不多说话。孙芝见了他,起初还有些讪讪的,毕竟当年骗婚的事,她心里一直有愧。后来见赵淇始终温和,没有半点看不起她的意思,也就渐渐放开了。每次赵淇来买饼,她都会把饼烤得格外焦脆,还会多塞一个咸菜疙瘩。
      “赵县丞,”有一日,孙芝叫住他,看着他孤零零的背影,忍不住问,“您……您真的不打算娶个媳妇?一个人过日子,多冷清啊。”
      赵淇咬了一口炊饼,摇了摇头:“一个人挺好,清净。”
      “那……那您要是想吃点热乎的,”孙芝的声音低了下去,“就过来。我多做一碗饭,不费事。”
      赵淇愣了愣,随即笑了笑,点了点头:“好。多谢。”
      他转身走了。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温暖而明亮。他知道孙芝是什么意思,但他不能答应。他身上背着太大的秘密,他和张燕的关系,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他不能连累任何人。
      而张燕,也没有让他失望。
      中平六年至永汉元年,两年间。
      太行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张燕采纳了赵淇的全部建议,彻底放弃了靠劫掠维持军队的老路,全力推行屯田。
      赵淇每月都会派专人,带着他亲手写的农书进山。农书上,详细记载了如何开垦荒地,如何修建梯田,如何引山泉灌溉,如何用他改良的配方沤肥。张燕将所有流民,按军屯的方式编制起来:五人一伍,十人一什,百人一屯。每屯设屯长一人,平时耕种,战时练兵。
      他们在山谷中,开垦了数十万亩良田。春天播种粟、麦、豆,秋天收获满满。赵淇从九门县,以“赈济流民”的名义,源源不断地送去优良的麦种、农具和耕牛。张燕则用劫掠豪强得来的金银,从外地聘请了铁匠、木匠、医师、教书先生进山,建立了铁匠铺、木匠坊、医馆和蒙学。
      商路也通了。
      太行山的药材、兽皮、木材、煤炭,通过九门县,销往河北各地。平原的粮食、布匹、盐铁、茶叶,通过九门县,流入太行山。赵淇利用县丞的职权,给这些“商队”开具官方的通行文书,只收取极低的商税。这些商税,一半充实了九门县的县库,一半用作了黑山军的军费。
      越来越多的流民,拖家带口地往太行山跑。河北各地战火纷飞,只有太行山,是一片难得的净土。这里没有豪强的欺压,没有贪官的盘剥,只要肯出力种地,就能吃饱饭,就能活下去。短短两年时间,太行山中的编户齐民,就达到了惊人的三十万户,控弦之士十余万。一个独立于朝廷体系之外的“国中之国”,悄然成型。
      而赵淇在九门县,也推行着同样的政策。他以“防备山贼”为名,加固城墙,训练乡勇;以“收容流民”为名,将大量逃难来的百姓,编入县籍,分给他们荒地,推广新的麦种和沤肥法。九门县的粮食产量,逐年攀升,成了常山国最富庶的县。郡里每次派人来考核,看到满仓的粮食和安居乐业的百姓,都无话可说,只能年年将赵淇评为“治绩最优”。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每月初一和十五,赵淇都会去城西的土地庙,或是在滹沱河边的老地方,与张燕见面。有时是张燕亲自来,有时是他的亲信。他们不谈私情,只谈公事——今年的收成如何,商路上有没有麻烦,哪里的豪强该敲打敲打,哪里的流民该收容安置。
      有一次,一股不听号令的黑山贼,偷偷下山,劫掠了九门县乡下的一个村子,杀了三个人,抢了不少粮食。赵淇得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让人把死者的尸体,抬到了城西的土地庙。
      第二天,那股贼人的头领,还有参与劫掠的十七个人,人头就被挂在了九门县城的城门上。张燕亲自送来的信,只有一句话:“扰我兄长者,死。坏我规矩者,死。”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黑山贼,敢踏入九门县一步。
      永汉元年,四月。
      春深似海,草木繁茂。滹沱河的冰早就化了,河水潺潺,岸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越来越浓的不安气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洛阳传来。
      起初是传言,说大将军何进,召凉州刺史董卓入京,诛杀十常侍。后来消息被证实,何进被宦官杀了,袁绍又带兵杀了所有宦官。再后来,董卓带着三千凉州铁骑,开进了洛阳城,废了少帝,立了陈留王刘协为帝,自封为相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洛阳,乱了。
      天下,也乱了。
      九月,袁绍、曹操等人,在陈留起兵,讨伐董卓。关东诸侯,纷纷响应,组成了讨董联军。战火,从洛阳蔓延到了整个中原。
      九门县县衙里,刘三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急报,手都在抖,脸色惨白:“县丞!大事不好了!董卓烧了洛阳宫室,挖了先帝的陵墓,带着天子和百官,迁都长安了!关东联军数十万,正在和董卓的军队大战!这天下……真的要大乱了!”
      赵淇站在地图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各路诸侯的军队。他的手指,从洛阳,滑到了河北,最后停在了太行山的位置。
      “慌什么。”赵淇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天塌不下来。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加强城防。开仓放粮,收容逃难来的百姓。照旧种地,照旧收粮。”
      “可是……可是万一董卓的兵,或是袁绍的兵打过来怎么办?”刘三带着哭腔说。
      “那就让他们来。”赵淇转过身,望着窗外连绵的太行山,“他们打仗,也要吃饭。只要他们还要吃饭,就需要我们这样的地方,就需要种地的人。”
      他说得没错。
      董卓入京,天下大乱,给了张燕千载难逢的机会。朝廷无暇北顾,各路诸侯忙着互相攻伐,没人有精力去管太行山的黑山贼。张燕趁机出兵,联合了常山、赵郡、中山、上党、河内各山谷的所有流民武装,吸纳了孙轻、王当、于毒、眭固等大小数十个头领。他的势力范围,迅速扩张到南达河内,西至并州,东接平原的广大地区。
      史书记载:“燕遂寇掠诸郡,河北诸郡,莫能制之。”
      而九门县,成了这庞大黑山帝国的绝对中枢。黑山军所需的粮草,有三分之一来自九门县;黑山军与外界的所有联络,都以九门县为中转;黑山军的情报网络,更是以九门县为核心,辐射整个河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