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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余温 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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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盛然从沉睡中醒来。
那剧烈的疼痛缓解了大半。小腹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钝痛，但是已然好了很多。
身体还带着疲惫，意识也不是很清醒，她下意识地就要爬起来，想去厕所换一下卫生巾，她向来爱干净，受不了那种黏腻不适的感觉。
还没等她支起身子，林姝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
“你睡着的时候，我给你换了。还提前吃了止痛药，以后止痛药要记得提前吃，不然效果不好。”
盛然愣住了。
林姝刚来的时候，她还曾害怕这个神秘的灵魂会趁她不备，偷偷控制她的身体做什么奇怪的事。
可现在，林姝帮她换了卫生巾。提前吃了止痛药。还替她熬过了最疼的时候。都是为了她。
盛然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发烫的脸。耳朵尖红红的。
“林姝姐姐。”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软软的。
“嗯。”
“你没睡吗？”
“灵魂不需要怎么睡觉，休息一下就好。主要是你的身体需要休息。”
“那你……不觉得疼吗？”盛然小声问。
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确实挺疼的。”林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昨天那不太愉快的体验，“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这是我的缘故。我不知道你的经期，透支你的身体打网球，还喝了冰水。抱歉。”
她又道歉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盛然连忙说，“是我那时候太着急了，非要跟陆辞打那个赌。”
“那也是我的决定。”林姝打断了她，“身体是你的。但我用了，就该负责。”
盛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觉得，林姝姐姐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嘴上从来没有说过关心的话，可是行动上比任何人都认真。认真到会替她扛痛，认真到会为自己的“错误”道歉，认真到明明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却还总是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好。
“林姝姐姐。”盛然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个好鬼。我不该找道士驱你的。”
“……你今天是不是还没睡醒？”
……
“你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吧。”林姝的声音重新恢复了笃定，“请个假。别去上课了。”
之前那个对盛然学习要求很严格的林姝，此刻却主动让她请假。
盛然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不要摆烂吗？”
“休息不是摆烂。”林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连本钱都没了，拿什么努力？”
“哦好。”盛然回答。心中却涌起了一丝雀跃。
张伯端着早餐和熬好的中药敲门的时候，盛然已经洗漱完毕，靠坐在床头。
林姝没有帮她控制身体，她安静地待在识海里，看着盛然自己刷牙、自己洗脸、自己把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动作很慢，但很稳。
林姝看着这个有点笨笨的大小姐，回想起昨天那钻心的疼痛，她从小到大究竟是一个人默默熬过了多少次？
在她没来的时候，她都是自己一个人熬过来的。
“小姐，今天脸色好多了。”张伯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仔细打量着她，“昨晚疼成那样，我还以为今天起不来呢。”
“没事了，张伯。”盛然笑了笑，“就是有点没力气，今天想请个假。”
“请！当然请！我这就给辅导员打电话！”张伯连忙点头，随后就出去打电话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盛然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度刚好。
“林姝姐姐。”
“嗯。”
“今天的粥很好喝。”
“……嗯。”林姝还是一如既往的话少。
“你要不要尝一口？”
“我怎么喝？”
“身体给你。”盛然说的那么理所当然。
林姝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就感觉盛然主动放松了身体的控制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林姝控制着她的手指，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口粥送进了嘴里。
粥是温热的，糯米的软糯和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还行。”林姝说。
盛然在心里笑了。眼神里透着狡黠。
“林姝姐姐。”
“又怎么了。”
“既然我请你喝了甜粥，你就帮我把中药也喝了吧，我怕苦！”
坏了，被盛然算计了。
……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虚弱，人就会变得格外柔软。
今天的盛然似乎格外的健谈。她靠在床头，抱着暖水袋，和林姝聊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我小时候，没人愿意陪我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不是他们不喜欢我，是不敢。”
“幼儿园的时候，有小朋友想拉我的手，老师就赶紧跑过来把她拉开。有小朋友想和我一起搭积木，保镖就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只觉得好委屈。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大家都要躲着我？”
林姝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才知道，”盛然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水袋的边缘，“是因为我是‘盛家的千金’。很娇贵的，不能碰，不能摔，不能和普通孩子一起玩。”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淡淡的无奈。
“说是千金，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知道怎么交朋友，不知道怎么和人说话，不知道别人对我笑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是盛家大小姐。我只能待在这个大房子里，学很多东西，学礼仪，学钢琴，学画画，也学语文数学。”
她顿了顿。
“但是我不知道学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我琴弹得再好，只有张伯听；画画得再好看，只有张伯帮我挂在墙上。那些考级证书堆在柜子里，没有人看。”
林姝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她一直想问的话：
“你的父母没照顾过你哪怕一天吗？”
“没有。”
“他们一天到晚都在外面。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什么。有时候在电视上能看到他们，今天出席这个晚宴，明天参加那个剪彩。有时候又在新闻上看到他们，说盛氏夫妇捐了多少多少钱，扶持了多少多少项目。”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在外面，他们像是一对神仙眷侣。媒体都说他们恩爱，说他们是商界的模范夫妻。可是他们几乎从来不回家。逢年过节，别人家是团圆饭，盛家是张伯陪我吃蛋糕。”
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神有些空洞。
“张伯跟我说，这个房子就是他们专门安排给我的。与其说是他们的家，不如说是给我安排的鸟笼。”
“金丝雀的鸟笼。”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没有说出口。
林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她没有打断。
“他们有跟你说，你毕业之后要做什么吗？”她问。
“没有。”盛然摇了摇头，“从来没说过。你昨天提醒我之前，我其实自己也没有想过。”
“所以，我越发的确信，他们可能就把我当一个可有可无的金丝雀吧。想起来了就来一趟，想不起来就算了。以后大概也是这样，等毕业了，他们可能会给我安排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然后继续当我的金丝雀。换一个笼子而已。”
“但是，我不想这样。”
“林姝姐姐。”她小声说。
“嗯。”
“你说，如果我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他们会不会，多看我一眼？也可以支持我自己的想法了？”
林姝沉默了一瞬。
“也许吧。”她说，“但你变得很厉害很厉害的时候，你就不需要他们看你了。”
就在这时，张伯忽然敲门。
“小姐？”老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犹豫，“老爷的秘书刚才来电话了。”
盛然睁开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什么？”
“他说老爷最近会抽时间来看您。具体哪天还没定，让您先有个准备。”
张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传递一个不太受欢迎的消息。
盛然和林姝同时沉默了。
刚聊到盛然的父母呢，父亲就要来看她了。那个一年都回不了几次家的人，那个连她生日都只让秘书送礼物的人，忽然说要来。
可能并不是什么好事。
盛然靠在床头，有点紧张。
“林姝姐姐。”她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嗯？”
“你说他来干什么？”
林姝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但你不用怕。”
“我没怕。”盛然说，然后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那是你爸。”
“就是因为我爸，才紧张。”
林姝没有反驳。她能感觉到盛然的情绪，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一个很久没见过面的人忽然说要来拜访，你不知道他是带着善意来的，还是带着别的什么。
“不管他来干什么，”林姝的声音很稳，让人有着满满的安全感。“我在。”
盛然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是啊。
不管父亲来干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