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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复查 下午两点半 ...

  •   下午两点半,易简准时出现在门口。

      时云起已经换好了衣服,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这样像要去抢银行。”易简站在门口打量了他一眼。

      “走吧。”

      电梯里,易简看了他一眼。“昨晚睡了?”

      “睡了。”

      “几点睡的?”

      “十二点。”

      “你心不虚吗,我问的是几点睡的,不是几点躺下的。”

      时云起没回答,两个人走出去,上了车。易简发动引擎,车驶出地下车库。

      路上没什么车。时云起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

      “复诊做什么检查?”他问。

      “ABR,还有一个耳鸣匹配测试。江至说大概一个半小时。”

      “江至就是上次那个医生?”

      “嗯。”易简打了转向灯,“他说你的情况他之前见过类似的,不用太担心。”

      时云起没接话。车窗外的景色从新城区慢慢变成老城区,又从老城区变成医院附近的那条大路。他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还是那个“嘶嘶嘶嘶”。

      车停进医院地下车库。时云起戴上口罩,下了车。

      两个人坐电梯上到二楼耳鼻喉科。下午的门诊人不多,走廊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候诊的病人。时云起低着头,跟着易简走到诊室门口。

      易简敲了门。

      “进来。”

      还是那个声音。时云起推门进去,江至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看电脑。他抬头看到时云起,推了推眼镜。

      “坐。检查单带了吗?”

      时云起把上次的检查单递过去。江至接过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室。

      “先做ABR。你躺到那张床上,别动就行。”

      时云起躺下去。江至在他头上贴了几个电极,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有点痒。然后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不要睡着,保持放松。”江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检查开始了。耳机里开始播放一连串“哒哒哒”的声音,有的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时云起听着那些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头。

      他的大脑自动给那些声音补上了画面,一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下一下地敲着地板。

      检查做了大概四十分钟。期间他差点睡着两次,但都在意识滑落的边缘被那个“嘶嘶嘶嘶”拽回来。

      “好了。”江至把电极拆掉,“耳鸣匹配测试在外面做。”

      时云起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的头有点涨,像坐了很久的飞机。

      回到诊室,江至让他坐在椅子上,递给他一副耳机。

      “这个测试是这样的,”江至坐下来,语气很平,“我会给你播放不同频率和响度的声音,你告诉我哪个最接近你的耳鸣。不用着急,慢慢听。”

      时云起戴上耳机。江至在电脑上调了几下,耳机里开始出现声音。

      低沉的嗡鸣。中频的嘶嘶声。高频的尖啸。

      时云起一个一个地听,有的像,有的不像。那个“嘶嘶嘶嘶”像一把很细很细的刀,切在听觉的边缘,抓不住,但能感觉到。

      “这个。”他举手,“大概八千到一万赫兹,很尖,持续不断。”

      江至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然后问:“响度呢?如果最轻是一级,最重是十级,你现在大概是几级?”

      时云起想了想。“平时三四级,晚上安静的时候六七级。发作的时候大概九级。”

      江至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的耳鸣频率匹配在九千五百赫兹左右,属于极高频率。这个频率的声音正常人也不太容易听到,所以你的大脑为了填补这个空缺,制造的‘替代信号’会特别尖锐。”

      时云起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ABR的结果下午晚一点出来,”江至说,“但从你刚才的反应来看,神经传导通路基本是正常的。问题还是在中枢处理层面。”

      “所以耳朵没坏。”

      “耳朵没坏。”江至重复了一遍。

      时云起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句话,他都觉得既安心又荒谬。安心的是耳朵是好的,荒谬的是他听不见。

      易简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江至推了推眼镜。“休息,减少压力,避免噪声环境。药物方面,我可以开一些改善循环和营养神经的药,但效果因人而异。最有效的方式还是助听器。”

      “我不想戴助听器。”时云起说。

      江至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时云起张了张嘴,想说“不需要”,想说“太麻烦”,想说“我还没到那个地步”。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很假。

      最后他说:“不想让别人知道。”

      江至又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没再劝。他低头开了处方,递给易简。“先吃药,两周后再来复查。中间如果听力突然下降或者耳鸣加重,随时来急诊。”

      时云起站起来,准备走。

      “对了。”江至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时云起回头看他。

      江至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你这种情况,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人,跟你挺像的。”

      “也是歌手?”时云起问。

      “不是。”江至笑了一下,“是我高中同学,听力有问题,跟你差不多。不过他是遗传性的,右耳中度损失,但是也有“嘶嘶嘶嘶”声,左耳近全聋。我让他来检查,建议他戴助听器,他不肯。”

      时云起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问他为什么,他说‘戴了也听不清,不费那劲’。”江至把笔放下,“他从小就这样,习惯了。我跟他说过很多次,配一个吧,至少能听见点东西。”

      时云起听到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就一直没戴。现在应该还是那样。”江至的语气很平淡,“我有时候想,可能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一个解决方案。有些问题,你只能带着它过日子。”

      时云起看着他,忽然问:“他现在在做什么?”

      江至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时云起注意到了。

      “纹身师。”江至说,“开了家店。”

      时云起点了一下头,没有多想。

      “谢谢医生。”

      “不客气。记得按时吃药。”

      时云起走出诊室,易简跟在后面。

      “医生说的那个高中同学,”易简忽然说,“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跟你一样的听力问题,还不肯戴助听器。开纹身店的。”

      时云起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吧。”

      他没有告诉易简,他其实想到了昨天凌晨在便利店看到的那个男人。板寸头,黑衣服,声音很低。

      世界上听力不好的人多了去了。开纹身店的也多了去了。

      上车之后,时云起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帽檐拉下来盖住眼睛。

      “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易简发动引擎,“药记得按时吃。公司那边我还在跟周明远谈,你暂时不用管。”

      “嗯。”

      “还有,锦绣府那边还习惯吗?”

      “还行。”

      “那片老城区你逛过没有?那边有个菜市场,菜挺新鲜的,你要是想自己做点东西吃可以去逛逛。”

      时云起没回答。他想到了凌晨四点的街道,亮着灯的纹身店,便利店的猫罐头,和那个捡起罐头的男人。

      两个失眠的人在凌晨四点的便利店,因为一个掉在地上的猫罐头,有了三秒钟的交集,然后各自消失在夜色里。

      “云起?”易简叫他。

      “嗯。听到了。”

      “我问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叫外卖。”

      “随便。”

      “你每次都随便,上次随便叫的你不吃。”

      时云起把帽檐掀开一点,看了易简一眼。“西红柿鸡蛋面。”

      “就这?”

      “就这。”

      易简叹了口气,在手机上点了两下。

      车驶出医院,拐进主路。时云起看着窗外的车流,想着江至说的那句话“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他以前不信这句话。他以前觉得所有问题都有解决方案,只是你够不够努力。他靠这套逻辑活了二十五年,靠这套逻辑走到了今天。

      但现在他发现,有些问题真的没有解决方案。

      你只能带着它过日子。

      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时云起把帽檐拉下来,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那个“嘶嘶嘶嘶”还在。

      他忽然有点好奇,那个不肯戴助听器的纹身师,他的耳鸣是什么样的。

      也是“嘶嘶嘶嘶”吗?

      还是别的什么声音?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下一个念头盖过去了,今晚要不要再去那家便利店买瓶乌龙茶。

      车拐进了云山路。

      时云起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片老城区。白天的灰色屋顶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更暗了,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那家纹身店的门还是关着的。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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