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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五毛 时云起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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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云起跨进那扇门,暖黄色的光落了他一身。
灰色的墙壁上挂满了纹身照片,比橱窗里多得多——有手臂、有后背、有锁骨、有小腿,黑白的,彩色的,大的小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干嘛。进来了,然后呢?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木质调的气味,可能是香薰,也可能是颜料本身的味道。
那个人已经坐回了工作台前,背对着他。猫跳上了一张旧沙发,在扶手上找了个位置,开始舔爪子。
时云起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人家没招呼他坐,也没赶他走。他看了一眼沙发,深灰色,上面沾着猫毛。
“我能坐吗?”他问。
那个人没反应。
时云起又说了一遍,稍微大声了一点。
还是没反应。
他正要再开口,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沙发,又转回来看着他。
“坐。”他说。声音还是那样的低,慢,模糊。
时云起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比看起来还要软,一坐就陷进去了,猫被震了一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跳到了沙发靠背上。
时云起没再说话。
他坐着看那个男人画稿。
离得近了,他能看清更多细节,那人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右手拿着笔,在纸上慢慢地画,手腕很稳,每一条线都是一笔到底,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他注意到那个人偶尔会停下来,歪一下头,盯着画稿看几秒,然后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旁边已经有好几张画废的稿子,叠在一起,边缘被压得很平整。
猫从沙发靠背上跳下来,落到时云起旁边的扶手上,蹲着,盯着他看。
时云起和它对视。
猫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一条竖线。它歪了一下头,胡子往前探了探。
时云起没动。他不知道猫想干什么,但不想吓到它。
猫又歪了一下头,然后慢慢站起来,踩着沙发扶手,一步一步地走到他腿边,闻了闻他的外套,闻了闻他的手,然后。
咚。
它把自己摔在了时云起的腿上。
很重。真的非常重。时云起被压得“呃”了一声,低头看着这只橘色的大面团,有点不敢相信。
“它……是不是太胖了?”他说。
工作台前的那个人转过来,看到猫趴在时云起腿上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着猫,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
。
猫毫无反应,甚至把肚子摊得更开了。
那个人看向时云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把屏幕转过来给时云起看:
【五毛,十三斤。】
时云起看着屏幕,愣了一下。这个人明明可以说话,为什么要打字?刚才在外面还说了“谢谢”和“坐”呢。
但他没有问,他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十三斤”。
“十三斤的猫叫五毛?”他说。
那个人看着他的嘴唇,然后低下头打字。几秒后屏幕又转过来:
【捡到的时候它身上有五毛钱。】
时云起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笑了,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认真的?”
那个人点了下头,表情很严肃,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时云起没注意到。他低下头,看着腿上的五毛。五毛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细微的震动。
“它打呼噜了。”时云起说。
那个人没回答。时云起抬头看他,发现他没有在看猫,而是在看自己。
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那个人迅速转开了视线,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来,继续画稿,动作很快。
时云起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多想。他继续低头看猫,伸手摸了摸五毛的背。毛很软,手感像温暖的绒布。五毛被摸得很舒服,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店里又安静下来了。
时云起靠在沙发上,腿被十三斤的猫压得有点麻,但他没动。他看着那个人画稿的背影,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每天凌晨都开门吗?”他问。
那个人没反应。
时云起提高了音量:“你每天凌晨都开门吗?”
还是没反应。
那个人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时云起的嘴唇。
时云起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声音不够大。是这个人听不到。
那些慢的、模糊的、不自然的发音,那个不肯戴助听器的纹身师,江至的纹身师高中同学,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到了一起。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听不见”这种废话。他放慢了语速,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每、天、凌、晨、都、开、门、吗?”
那个人看着他的嘴唇,,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字,递给时云起。
【下午到晚上。】
时云起看完,把手机还回去。他想了一下,指了指工作台上的便签本,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能用那个写字吗?
那个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便签本和一支笔,放在工作台边缘,朝时云起推了推。
时云起想起身去拿,但五毛压着他的腿,他动不了。他试着把腿抽出来,五毛不满地“嗯”了一声,像猪叫。
那个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又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拿起便签本和笔,走过来,递给时云起。
时云起接过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你一直这样熬夜?”
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那个人看完,拿过笔,在下面写:“失眠,你呢?”
时云起看着“你也是”三个字,想了想,写:“我也失眠。刚搬来这附近。”
“锦绣府?”
时云起有点意外。他写:“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写:“猜的。”
时云起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写:“那很厉害了。”
那个人没有回这句。他拿着便签本,犹豫了几秒,然后写了一行字,递给时云起。
【你上次在便利店,掉了猫罐头。】
时云起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来——对,那天在便利店,他碰掉了猫罐头,这个人帮
他捡起来。原来他认出来了。
“对,”时云起说,然后意识到他听不到,又低下头写:“是你帮我捡的。谢谢。”
那个人看完,摇了摇头,写:“你帮我抓了五毛。”
时云起看了一眼腿上的五毛。猫已经彻底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粉色的小舌头。
他笑了,写:“它也不需要我抓,它自己会回去的。”
那个人没写,但这次他的嘴角明确地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
时云起注意到,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没有变柔和多少,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会亮一点,像灯被调亮了一档。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写着。时云起写一句,那个人写一句。有时候时云起会忘了对方听不到,开口说了一句,然后看到那个人没反应,才想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低下头重新写。
中间五毛醒了一次,换了个姿势,把屁股冲着时云起的脸,又睡过去了。时云起被猫屁股怼得往后仰了一下,写了张纸条:“它是不是对所有陌生人都这样?”
那个人看完,写:“不是。它怕生。”
时云起看着“怕生”两个字,又看了看腿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巨猫,写:“这叫怕生?”
那个人写:“它可能喜欢你。”
时云起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一小下。他一直想养一直猫,小时候母亲对猫毛过敏,大了工作又很忙。
他写:“怎么判断的它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那个人想了想,写:“它如果咬你,就是不喜欢。”
时云起笑了一下,写:“那我等它咬我。”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发现对方在看他的笑容,很快的一瞥,然后马上转回便签本上。
时云起在便签本上写:“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接过本子,写了一个名字。
沈扶砚。
时云起看着这三个字,配这张Bking的脸,有点反差。
他写:“时云起。”
沈扶砚看着这个名字,没有特别的表情,点了点头,写:“我知道。”
“你听过我的歌?”时云起问。
写完才意识到不对,想收回来已经晚了。问一个听障患者听没听过他的歌,简直是找茬,就算现在沈扶砚马上把他扫地出门,他还要赔笑道歉。
沈扶砚倒是没怎么,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就是有点差异的看了他几眼,估计怀疑他是不是大晚上被风吹的精神失常了。
时云起尴尬的笑了笑,摸了摸五毛的尾巴。现在别说是不是怀疑他精神失常了,就算是怀疑他是个智障,他也咬牙认了。
想了想现在就这样空着也尴尬,又写:“你的纹身都是自己画的?
”
沈扶砚点了一下头。写:“画稿,纹,都是自己。
”
时云起写:“橱窗里那只猫,是你手上的?”
沈扶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时云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左手虎口的位置,确实有一个很小的猫的纹身,尾巴卷成问号。
沈扶砚写:“五毛。”
时云起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真五毛,对比了一下纹身和本尊,写:“纹身比它瘦。”
沈扶砚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眼睛弯弯,右边脸颊有一个小酒窝。
他低下头写:“我会转告它。”
时云起看到这行字也笑。
窗外天快亮了。光从窗户透进来,和室内暖黄色的灯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淡的蜜色。五毛在时云起腿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爪子蜷在空中踩奶。
时云起低头看着猫,忽然觉得腿很麻。
他写:“我该走了。”
沈扶砚看完,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时云起轻轻地把五毛从腿上抱起来,放到沙发上。五毛被吵醒了,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时云起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拿起便签本写了最后一句话:“明天凌晨,你还在吗?”
沈扶砚看完这行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时云起笑了一下,把便签本还给他,走出了门。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了。
时云起站在巷子里,把手插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嘶嘶嘶嘶”还在。但刚才在店里的那段时间,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它。
或许是因为五毛的重量,沈扶砚的酒窝,还有他低着头写字时,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的阴影。
时云起往锦绣府的方向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凌晨会不会真的再去,但他已经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