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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奉县篇2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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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征铎停在莽山脚下，抬头观望这座山——在壁立千仞的群峰之中，此山既不是最高，也不是最清幽，可他偏偏就是不敢往上走。只因这是周围群山里，唯一铺着整齐石阶的一座——换言之，这是唯一有人居住的山。而居住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他昨日救下的伊瑾。
经过一晚上的脑补渲染，十七在温征铎的记忆中已经从一个只会看戏的随从，变成了能一口把他吞掉的大妖怪。他一闭眼，眼前浮现出十七拍着自己肩膀咧嘴笑的场景，只是拍的力道越来越重，笑容也的越来越渗人。他猛地甩甩头，将这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我不去了，你要去便自己去吧。”
“什么？”走在前面的刘景行回头。
“我说，我不去！”温征铎语气坚定，干脆往石阶上一坐，赖着不动了，“那十七一拳能把我打飞，我可不想再自讨苦吃。何况那位伊公子一看就不好惹，我安安稳稳守着奉县混口饭吃便知足了，没必要去碰那硬钉子。”
刘景行当机走回来，叉着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温征铎！你有点出息！那可是伊瑾！虽说商阳伊氏早就没落了，但伊瑾的才学可是实打实的！你要是能把他留下，咱们别说五十六个人，就算五千人、五万人都招得过来！而且你是知足了，张圭会放过你吗？”
温征铎终于有了点反应，但也只是抱着怀里的刀缩的更小:“你这话就不对了，虽然我们只有五十六个人，但都是过命的兄弟，不然也不会跟着我出来。再且，人家一直养尊处优的，没理由跟着我们这种穷光蛋。”
刘景行见状，干脆上前拽住他的胳膊使劲往外拖:“不行！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都准备好了！”
温征铎本死活不肯动，结果一听这话顿时就来气:“你还有脸说？准备了一晚上就准备了个空着手？”
“自然是准备了一套说辞呀！你真以为我们有钱买东西啊？”说着他从怀里拿出几根木棒，准备就地摆开算式给温征铎现算一遍:“你看我们现在所有的钱，包括你昨天拿回来的，再把咱两卖掉……诶，怎么，又要去了？”
温征铎起身朝山上走去，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不就一死吗？死便死吧，总好过在这里看你算数。”
“等等我！”
石阶蜿蜒向上，路旁的翠竹遮天蔽日，微风穿过，卷起阵阵沙沙的轻响，夹杂着山涧泠泠水声，山中里只余一片清寂。可此刻的温征铎全无半分赏景的心思，满脑子都在盘算：等会儿见了伊瑾，要如何快速说完话后立刻跑路。
身边的刘景行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压低声音道:“待会儿见了人你别开口，全都交给我！你就记住三个关键点：一哭二闹三……啊不是，是忧国、忧民、忧天下！”
“你确定管用？”温征铎满脸怀疑:“我觉得也就傻子会信你这套。”
“你说的对！”
两人双双抬头，只见路中央不知何时站了一名少女。那少女双手抱胸，一身利索的打短，一眼便知也是山上那位的随从。
空气安静了一瞬，温征铎突然歪头开口:“你是十六，还是十八？”
“蛤？”少女一脸不可置信，“遗憾，你猜错了，我是十二！”
“说正事啊！”刘景行偷偷戳了下温征铎，只见他握刀的手都微微发抖，只得叹气“果然还得看我！”
他向前一步，一脸认真的说:“在下刘景行，这位是我家将军温征铎，昨日我家将军救过贵公子。今魏室……”
话未说完，十二已慢悠悠接了下去，语调拖得又长又拽：“今魏室奢靡无度，如今天下大乱，魏室衰微，百姓流离，苦不堪言。现义军四起，我家将军志在安定一方。久闻伊公子才冠天下，有经天纬地之才，特来恳请公子出山，救万民于水火，扶社稷于倾颓——”
她摇头晃脑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诶？”刘景行当场僵住。按照他的计划，此刻应该已经见到伊瑾，并在一篇长篇大论后成功打动他，哭着喊着要跟自己走。怎么如今看来，事情的发展竟全在意料之外。
“果然和公子想的一样，昨天公子都跟我们说了，你们来了后必是这般说辞。不过看在你救过公子的份上，我就不赶你了。”说着她竟也拿出几块金子抛给温征铎“快走吧，公子不见客。”
温征铎稳稳接住那块沉甸甸的金子，眼里迸射出光来。
山脚下，刘景行一脸无语:“所以我们就这样回去了？怎么感觉她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温征铎捧着金子，脸上乐开了花:“不用感觉，我们可不就是嘛！”
“你！”刘景行伸手就要拧他耳朵，却被他灵巧躲开，气的只能跺脚，“不行，明天再来一次！我就不信了，连伊瑾的面都见不着！”
刘景行气冲冲地走在前面，而温征铎则在后面慢悠悠跟着。他捏着掌心沉甸甸的金子，却没了方才的欢喜。
风掠过山脚，卷起一阵微凉的尘，他望着莽山深处那片隐在云雾里的竹影，忽然觉得，方才那块金子，比挨上一刀还要叫人难受。他明白十二的意思:你的这点心思，这点本事，连让伊瑾抬眼一见的资格都没有。
“明天真的要去吗？”温征铎小声问了一句，以一种几乎茫然的认真。
刘景行一顿，上次见他这副模样还是刚离开武州的时候:那时的他们因受到义军领袖——晋王张圭的猜忌而被迫离开武州大本营自保。刚出武州，温征铎也是这样的表情，茫然地问:我们以后该怎么办？
“当然要去！”他回过神来，踮起脚一拍温征铎的头，“最后一次，他不出来我们就走！”
温征铎没回话，摸了摸腰间的横刀——那是他紧张时常有的动作。
次日清晨，天微微亮。
“你们怎么又来了？”十二依旧双手抱胸将他们拦住，“公子不会见你们的！与其在这儿浪费时间，到不如想想午饭吃什么。”
比上次好些，至少他们这次看到了屋舍。那是一个不大的院落，红墙绿瓦，像是北方的建筑。
“至少让我们见见伊公子吧？”刘景行争取道:“不然怎么知道公子会不会跟我们走？”
“不会就是不会！”十二愤愤跺脚，“外面谁生谁死于我家公子何干？任他们去为一块地、一碗饭争相丧命，我们又不差这些东西，山下的事情自与我们无关！”
温征铎的脸色顿时惨白。
他想起小时候推开的那扇房门，空荡荡的屋子透着死气。那些被地主逼死的乡邻，那些遍地流离的百姓，那些易子相食的场景在他的眼前一一浮现。他们想要的不过是一块能耕种的土地，不过是能在丰收时捧起的一碗饭。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却需要为上层人的权谋献出生命。而眼前的人呢？锦衣玉食、安稳山居，轻描淡写一句“无关”，便将人间所有苦难都隔在了门外。
可当真无关吗？
温征铎手腕一翻，腰间横刀“呛啷”出鞘，冰凉的刀尖瞬间抵在十二的脖颈处。
刘景行吓得魂飞魄散，冲上来却又不敢真拦，声音都在发颤：“温征铎！你、你冷静点——！”
十二脸色微变，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示弱。十七则背着一捆木柴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瓜子，显然将自己手里的活抛之脑后，准备安心看戏了。
十二注意到他，气急道:“十七，你！”
“我不管！”十七后退一步，“谁让你说话不过脑子，把人惹恼了吧！”
温征铎握着刀的手微微发颤，眼睛发红。他盯着十二，一字一句，声音哑得像淬了血：“无关？若不是你们这些身居高位、只顾着争权夺利的世家大族，视百姓如草芥，视天下为私产，百姓何故反叛？天下何至大乱？”
“而你们呢？”他步步紧逼，“你们安居在山上，自然可以说无关。可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呢，他们问谁去说无关？明明他们才最无辜，明明他们才是最无关的！”
空气瞬间凝固。竹林风停，连鸟雀都噤了声。就在这一触即发之际，院内传来一道清淡平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轻轻打破了死寂。
“十七。”
只两个字。十七立刻放下木柴，拍干净手上的瓜子皮，上前几步，手指轻轻推开温征铎的刀。不料温征铎的刀尖一转，径直指向他的眉间。
“诶！”十七立刻双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地尬笑，“将军息怒啊，别让小人的血脏了您的宝刀。公子请您进去呢。”
温征铎闻言收回刀，大步向院内走去，其他人也尾随着进入。
院内开发着几株幽兰，伊瑾正坐着一旁的石桌前，一袭素色道袍，长发散落在腰间。桌上茶杯里茶水溢出，几滴茶水洒落在桌面，显然刚才倒茶的人手抖了一下。
“十二，道歉。”他没回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命令。
十二闻言，只得躬身一揖:“抱歉，温将军。刚才是我出言不逊，望将军赎罪。”随后不待温征铎回应，便一甩袖子快步离开了院内。
“十二！”伊瑾皱眉，只得自己起身向温征铎作揖，“刚才下人出言不逊，冲撞了将军，我代她向您赔罪。”
“不必了，”温征铎冷冷制止，“公子的意思我已明了，既如此，在下日后便不会再来打搅公子清修！”
说罢便转身要走，伊瑾挥手让十七去添茶具，缓缓开口，“刚才那不是我的意思。瑾并未想到将军今日还会莅临寒舍。不过既然来了，瑾便应尽地主之宜。”
他抬眼，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温征铎身上，清寂如竹，却藏着翻涌的暗流。
“将军难道不肯赏脸，喝杯茶再走？”
